23

這個季節的地窖外冷得像是冰窟。

哈利坐在地上，穿著薄薄的校服不停哈著手掌，不是說他沒有厚的衣服，但他心裏某個地方不想讓自己過得太舒服。

他坐在這裏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了。斯內普離開這裏時看到了他，停在他身前看了他幾眼，但哈利還沒來得及詢問德拉科的情況，斯內普就冷著一張臉離開了。現在離他見到斯內普過去了三個小時，哈利用盡所有的註意力去感受德拉科的情緒，那些沈重的痛苦幾乎要將哈利淹沒。

他寧願德拉科向他發洩，也不願意他躲在冰冷的臥室裏，但現在德拉科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

哈利苦澀地垂下頭，一天前，他還擁有德拉科甜蜜的親吻，現在卻很可能要失去他。

石門開啟的聲音響起，哈利擡起頭，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站在門前，昏黃的壁燈光線照在鉑金色的發梢，暈出一片朦朧的光圈。

他首先看見的是德拉科蒼白病態的臉色，還沒來得及擔憂，視線又緊跟著落在德拉科的頭發上。

他剪掉了他的頭發——這個在他身上最輕易能去掉的女性特征。這個舉動隱含的寓意讓哈利的心跳上了頭頂，他看著德拉科參差不齊的發尾搭在纖細的脖頸，不得不承認這真的讓他看起來和從前很像，尤其當他穿上了厚實的長袍，把女性的身體掩蓋之後。

哈利快速地站起來，德拉科在發現了他，臉色大變，像是本能般後退兩步，緊緊貼著墻壁，魔杖立刻出現在兩人之間，德拉科試圖戴上他馬爾福的面具，然而哈利毫不費力地能辨別出他眼裏脆弱的情緒。“看在梅林的份上！”德拉科咬著牙低聲喊道，“你為什麽不能離我遠點！”

他看起來好脆弱。這讓哈利回憶起‘改頭換面咒’發生的那個夜晚，唯一不同的是，那時他對德拉科顯露的軟弱而驚訝，現在，德拉科眼裏的痛苦幾乎要殺了他。

哈利聲音沙啞地開口，不敢貿然靠近半步，“我只是想要……”

“你還要什麽！”德拉科恨聲道，“他媽的——你還想要什麽？！你從我這裏得到的還不夠多嗎？！在把我整個人格放在腳下踩踏後你還想怎麽傷害我！”

他對德拉科似乎說過同樣的句子，在醫療翼哈利曾因誤會德拉科而對他說出“你還想怎麽傷害羅恩”這句話，直到今天哈利才真正意識到這樣的話能造成多大的傷害。他確信德拉科也想起了這件事，因為很短暫的凝滯出現在了他臉上。

“我從來沒想過要從你那裏得到什麽。”哈利說，“德拉科，我只是想……向你道歉。一個道歉，我從盥洗室時就該給你的道歉。”

“道歉？”德拉科嗤笑了一聲，打斷了哈利的話，尖利地說，“然後呢？你想要我說我原諒你嗎？波特，你格蘭芬多自說自話的毛病永遠也改不了，一句道歉讓兩個人盡釋前嫌的事不存在真實世界裏！”

“我知道這不可能！”哈利拔高聲音，德拉科微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於是哈利悄聲哀求：“你在害怕我？不，德拉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求你，只是聽我說……”看著不久前仍捧著他的臉低聲說不會恨他的德拉科，哈利心如刀割地嘲笑自己。

看，他說的是對的，當德拉科恢覆記憶，他還有什麽理由不恨自己？

“就只是……冷靜一會兒，聽我說，好嗎？”哈利說。他看向德拉科銀灰色的雙眸，期望能將自己萬分之一的懊悔傳達給他，然而當視線相接幾秒後，德拉科就狠狠偏過了頭。

“不。”德拉科深吸一口氣，魔杖始終高舉在哈利心臟的高度，聲音冷得像冰：“憑什麽你想道歉，我就必須聽呢。”

在哈利來得及為這抗拒的態度痛苦前，德拉科咬著牙，向前踏了一步，試圖逼退哈利，“滾開。”山楂木魔杖的杖尖抵在哈利的胸口，“把路讓出來，讓我一個人呆著！”

“什麽？”哈利花了很短的時間來思考德拉科這句話的意思，等他理解後，他反手抓住了德拉科的魔杖，急切地說：“你不能一個人！梅林的胡子，有理由傷害你的人布滿整個地窖！德拉科，你不能！”

或許哈利是因為擔心和恐懼而措辭強硬，但這樣的語氣對阻止一個生氣的馬爾福顯然毫無作用。

“這是個命令嗎？”德拉科瞪大了眼，使力想抽出他的魔杖，但它卻牢牢握在哈利掌心。這個情況顯然刺激到了他心裏某個敏感的角落，德拉科放開手，狠狠推了一把哈利，臉頰泛起氣憤的紅暈，同時大聲沖哈利喊道：“噢——是，沒錯，他媽的，你以為你能夠命令我嗎？！就因為我現在變成了你的該死的媚娃！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也不是被你掌控的畜生！告訴你，我告訴你，波特。我會顧全大局和你完成那該死的契約，為了我父母不在你死後淪為黑魔王的奴隸，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你也別想掌控我今後的生活！”

德拉科咆哮著，再次狠狠推了一把哈利的胸膛，怒氣沖沖地跑進了幽暗的走廊深處。

哈利撞在堅硬的石墻上，肩膀的某一塊骨頭像報廢了一樣抽痛，可他心中灼燒的火焰足以讓他忽略一切身體上的感覺。

赫敏沒有告訴他，如果德拉科甚至不願意聽他道歉，他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歉意？

但現在他該思考的不是這個。哈利閉了閉眼，看著德拉科消失的方向，咬牙追了上去。

四面都是陰冷的石墻，除了幽幽的燭火照亮外，這裏沒有別的光源，不像回到格蘭芬多塔的階梯上，除了耀眼的燈光外還有零星日光透過高窗投射在腳下。哈利對地窖的了解程度顯然沒有德拉科深，只遲疑了幾個呼吸，他追尋的對象就難覓行蹤了。

但幸好，他還有別的辦法。

哈利拿出活點地圖，上面清晰地標註出了德拉科的名字，而這個名字正在飛快地從另一條路繞上地面。

顯然，德拉科打定主意要避開他。

他現在像極了一個變態的跟蹤者，在德拉科明確的拒絕後還在午夜的校園裏追著不放——但話又說回來，從六年級火車上過份的偷聽開始，他又有哪一刻表現得不像德拉科的跟蹤狂？

哈利追著德拉科的腳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眼睛盯著地圖，確保沒有其他人名字潛伏在附近。

他的眼睛幹澀得不行，心理和身體都疲憊到某種程度，在全神貫註盯著地圖並埋頭走路十幾分鐘後，德拉科的名字停了下來，直到這時，哈利才發現他們來到了哪裏。

魁地奇球場。

這個地方承載了太多回憶——關於魁地奇，沒錯。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過魁地奇了，而德拉科從六年級伊始也退出了斯萊特林的球隊。但在那之前，哈利和德拉科無數次在這裏交鋒，一次又一次地從德拉科手裏奪得金色飛賊，他們無聊的挑釁、爭鬥的高峰期都集中在魁地奇比賽前後。

有時候，哈利都會忘了，德拉科其實也是一個優秀的找球手，他同樣熱愛著魁地奇——他們第一次在摩金夫人長袍店相遇的時候，德拉科就迫不及待地向一個不認識的小孩談起他對魁地奇的熱切。

哈利挪動腳步，在交錯的木梁中看到抱膝坐在草地邊緣的德拉科。

在這個巨大的球場裏，他看起來是那麽的脆弱，夜風刮過，將一陣放縱的哭聲送入哈利耳中。

時間仿佛在瞬間回到盥洗室那一夜。

就是在那時，他突然發現，那個在他生活中像故事刻板壞角的德拉科·馬爾福，在視線之外，他有著更豐富的情緒。而接下來的相處，德拉科展現給哈利每一面都讓他如此著迷，哈利沈溺於那雙灰色眼睛滿含愛意地註視他，他不能承受那裏面重新充滿了憤怒和冰冷。

他想要那個對他敞開心扉的德拉科回來。

乘著溫柔的夜色，哈利緩緩坐下，手掌攥緊胸口，無聲地陪伴不遠處發洩情緒的金發斯萊特林。

***

哈利和斯內普的謹慎是正確的。在霍格沃茨裏，的確有許多學生迫於家庭的壓力想要對德拉科做些什麽。

伏地魔的勢力與日俱增，單純的中立已經無法保證自己的安全，人們不敢直接對哈利下手，但一個馬爾福，卻能在取悅伏地魔的同時也確保在他失敗後不會遭受正義一方太多的責難。

但其中也確實有一些人，他們想要傷害德拉科不是出於壓迫，而是自願的、迫切地想要這麽做。

譬如潘西·帕金森。

潘西站在墻角，全身的重量僅僅靠著左腳支撐，長時間的站立讓她的腿變得麻木，她陰冷地盯著地面，即使在二十分鐘前，波特和德拉科就一前一後地離開了這裏，她也沒有挪動自己半分。

契約。媚娃。

這兩個詞在她嘴裏嚼過數遍，又咬牙切齒地吞回肚裏。

原來這就是德拉科——不，馬爾福一家背叛的原因。潘西的手指撫過自己的臉頰，又摸上扣在耳垂處小巧的銀質蛇形耳墜。

一開始，她還曾試過為德拉科擔心，為了救世主對他的侮辱而憤慨。畢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潘西都認為德拉科會成為自己的丈夫。將來。無論如何，這肯定會發生。

他們有著同樣的純血理念、高貴純凈的姓氏，除了德拉科，還有誰會配得上她呢？

但是事實證明，德拉科·馬爾福不僅是個純血叛徒，他還是個混雜了媚娃——噢，不，變成那個樣子，他至少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個媚娃。或許有些說法認為和媚娃通婚的巫師不能稱作混血，然而遺憾的是，帕金森從來不是這種論調的支持者。

甚至於，他們一家在巫師世界裏是有名的“反魔法生物主義者”，任何魔法生物都不該得到任何權利。它們天生下賤，甚至比不過混血。

虧她還試圖找出救世主控制德拉科的咒語，其實那個骯臟的半媚娃根本早就想倒向波特了。當然，未來的未婚夫喜歡上波特，並不是讓她火冒三丈的原因，她的父母就各自有著大把的情人，真正讓她想毀了德拉科的，還是她剛剛聽到的關於媚娃的事。

潘西感到被欺騙的怒火在自己心頭燃燒，她決意要讓馬爾福付出代價，為這十多年的蒙騙，還有想起自己差點嫁給一個半媚娃就泛惡心的胃。

她摘下那個耳釘——來自三年前德拉科的聖誕禮物——狠狠扔在地上，看著它在墻與地面間蹦跳，最終，潘西重重把它踩在腳下，鞋底碾了幾圈，轉身離開。

首先，她需要把這件事告訴她的爸爸：波特得到了一個媚娃的力量，並且他們即將完成契約。這個消息能讓帕金森家在黑魔王面前賺到不少功勞。

***

晨曦突破雲層照射在草地上時，德拉科已經飄忽地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一路上暢通無阻，沒有人從角落裏突然蹦出來要給他一個阿瓦達，只有少數幾個早起的學生和他隔著幾米遠的距離擦肩而過。

桌面上放著一盤溫熱的早餐，幾個抹了黃油的面包和一杯新鮮的果汁放在銀盤上，損毀的家具都恢覆成了原樣，除了那些被他撕碎的女士衣物，這個房間沒有半點不同。

一張字條壓在盤底，德拉科走過去，看到上面是斯內普的字跡。

“不進食除了傷害你自己外，不能給波特任何懲罰。吃下去，你不會希望你母親冒險離開藏身處只為避免你死於絕食。”德拉科面無表情地念出來。半分鐘後，他抿了抿嘴唇，拿起一塊面包塞進嘴裏。

只有斯萊特林才知道如何勸另一個斯萊特林。

疲憊地揉著額角，德拉科倒在沙發上，直直看向早已熄滅的爐火。在他上一次看向這個位置時，他抱著波特的脖子，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渾身赤裸，底下插著波特的性/器，腰被釘在床上，除了呻吟什麽都做不到。

他恨自己會想起這些，他想要否認那個人是自己，但他做不到。

無論德拉科怎麽回避，他都沒辦法把“她”看作和自己不相幹的人。那不是一個無中生有的新人格——那就是他。他對波特說過的每一話，每一次袒露心跡，都是德拉科在巨大壓力下深埋在心裏不敢表露半分的想法。

是的，他幻想過如果波特和他是親密的關系，他或許會為了波特選擇當一個臥底；他幻想過他們情竇初開就化解仇怨談起戀愛。但德拉科知道這些是他巨大壓力下自娛自樂的一些幻想，它們會埋在最深的深處，一輩子不會得見天日。

他對盧修斯掌控他人生的不滿，什麽不想做馬爾福而是作為德拉科被人看到的話，還有那些可笑的對死對頭的小心思，全都暴露在了最不該知道的人面前。

波特。他的痛苦根源，他最不為人知的羞恥和掙紮。

但是想想吧，在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的時候，波特無數次因這件事拒絕你，他想要讓真正的德拉科來做選擇——不是馬爾福，他說過的，他並沒有把你當成他的附屬品。一個聲音在德拉科腦子裏柔聲說道，像一陣不敢驚擾他的微風，在他來得及劇烈地反駁時，它就飄過了德拉科耳朵裏。

他不在乎。

德拉科皺起眉頭，闔上眼睛，把所有和波特有關的回憶推開。或許波特在這段時間對他有一點些微的真心，但那都是假的。

即使波特對他有感情，那也是給那個“女孩”的，當他恢覆記憶，他在波特眼裏，很快就又是馬爾福了。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和波特完成那個該死的契約，讓他從中得到更多的優勢以殺死黑魔王。

至於之後？如果波特贏了，他或許會遠遠地離開英國，永遠避開這裏的所有人。完成契約的媚娃和伴侶不生活在一起也沒什麽——雖然從沒有這樣的例子，但或許他們會是第一個。

德拉科擡起手臂蓋住眼睛，面無表情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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