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隨後斯內普叫來了斯萊特林的一些學生，他們都是常出現在馬爾福身邊的——好吧，從前常出現的面孔，哈利苦中作樂地發現自己可以認出他們並叫出他們的名字。帕金森、紮比尼、高爾和克拉布，這幾個人聽完斯內普的陳述後近乎銳利地盯著一旁的哈利三人，他們的眼神裏更多的是震驚和探究，但沒有人沖出來為馬爾福打抱不平，或是試圖攻擊哈利，最多只有帕金森非常兇狠地對他呲了呲牙。

如果受到這樣遭遇的人是自己，哈利可以肯定，在見到罪魁禍首的一瞬間羅恩就會把拳頭招呼在那個人臉上，甚至就連赫敏也會付諸暴力。哈利不適地轉過頭，為斯萊特林間的冷漠，也為突然察覺馬爾福其實孤身一人的事實。

龐弗雷夫人把馬爾福留在醫療翼一整晚是有原因的。馬爾福突然變成女孩並不是簡單地向所有人說一聲這麽簡單，畢竟沒有人能向他解釋為什麽他只擁有男裝，還有那些生活用品，這一整夜的時間讓斯內普可以安排帕金森等人去準備女孩馬爾福該擁有的一切。因為他們都不確定如果讓咒語反覆地修改記憶會不會造成更大的損傷，所以必須盡力避免觸發馬爾福的記憶。

同時，這個消息會被告知每個學生，以免有人胡亂說話。

“教授，”帕金森離開前陰郁地問，“德拉科的母親知道了嗎？”她兇惡地瞧著哈利。

“我會通知她這件事。”斯內普深沈地看了哈利一眼，很快又轉過頭，“我向馬爾福夫人承諾過。”

等一切終於暫時地平息下來，霍格沃茨已經陷入深沈的黑夜，他們錯過了晚餐，饑腸轆轆地回到了格蘭芬多的塔樓。休息室裏沒什麽人，納威和西蒙正坐在爐火前小聲地聊天，看到垂頭喪氣的哈利三人連忙圍了上來。

“你們去了好久，怎麽了？”納威擔心地問。

赫敏給出一個無力的笑，“噢，明天你們會知道的。這真的，真的是一件大事。”

他們謝過了納威給他們偷偷帶回來的食物，去到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圍坐在一起。

面包和果醬放在他們中間，但他們都沒心情把食物裝進肚子裏，即使是羅恩也滿面愁容地註視著哈利。

他們沈默了好一會兒，羅恩起了這個艱難的頭：“所以……哈利現在怎麽辦？”

赫敏捧著她的筆記本在快速地寫著什麽，她眼睛都沒擡，“斯內普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但是！”羅恩激動地吞咽著口水，“難道真的要讓哈利去陪馬爾福演戲嗎？噢，那也太殘忍了，不……那可是馬爾福！”

誰都知道那是馬爾福。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個女孩是馬爾福了，哈利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骨頭和血肉融化，翻滾著拼湊成一個全新的馬爾福，他根本不可能忘記。哈利呼出一口氣，“我覺得……”他試探著看了一眼赫敏，現在她從筆記中擡起頭了，正專註地聽他說話，“或許，斯內普是對的——在馬爾福治好之前，我應該配合他。”

他看著羅恩瞪大的眼睛，不知為什麽有點羞恥，但是他盡力說出自己的想法：“你看，是我讓他變成這樣的，我總不能撒手不管，他被扭曲了記憶和人格……而且我一直懷疑他在為黑魔王做事，如果他保持現在這樣，我就能弄清楚他在幹什麽，不是嗎？盧修斯·馬爾福入獄了，馬爾福家只有他為伏地魔工作，如果能因此讓伏地魔失去馬爾福家，那不是很好嗎？”他在說這段話時想到了混戰前伏在洗手臺前哭泣的那個脆弱的背影。

或許，馬爾福並不想成為一個食死徒。他在害怕，在恐懼。哈利認為，他可能也想從伏地魔身邊逃開。

羅恩仿佛不認識他一樣，而赫敏欣慰地微笑著，她用眼神制止了羅恩想說的任何話，對哈利說，“雖然這並不是什麽有用的事，但我很高興你沒有固執地一根筋通到底。我會盡力幫忙研究這個，雖然馬爾福是個混蛋，但是強行改變一個人的意志實在太邪惡了……不，我並沒有在譴責你，我只是反對這麽不人道的事情。”

哈利不在意地擺擺手。

“更何況，”她眼睛裏冒著興奮的光芒，激動地搖晃著羅恩的手臂，“梅林啊，哈利，這是完全顛覆了常理的咒語！噢，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弄清楚它們，啊——我已經想好了圖書館哪幾本會有用……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好吧，更典型的狂熱版赫敏·格蘭傑，永遠為她不了解的知識而亢奮。哈利和羅恩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無奈苦笑。

接下來的一整晚，他和羅恩都陪著赫敏不停地翻閱資料，斯內普那本書早就被赫敏拿走了，雖然哈利不認為他和羅恩能派上半點用場，但羅恩不可能拋下女朋友去休息，他也不能昧著良心自己睡過去，於是他們在滿地的書裏一直呆到了早餐時間，赫敏才不情不願地停下，和哈利他們去撫慰餓了一整天的胃。

哈利困倦地進食，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但精力的缺乏讓他想不起來，往往剛開始回憶，就會被打成朦朧的煙霧。

他們的第一節課是魔法史，感謝梅林，他和羅恩一進教室就趴在桌子上睡死過去，直到下課，赫敏帶著滿滿的筆記叫醒他，他才恢覆了一點精神。有時候哈利懷疑赫敏就是麻瓜電影裏的機器人——永遠不會疲憊，全知全能。畢竟，誰能在一整晚的通宵後還能聽完一整節魔法史課程呢？

而等他想起來自己到底忘了什麽的時候，黃昏已經為天空披上了橘色的紗，馬爾福冷酷地站在禮堂門口，身邊久違地跟著帕金森。

哈利一下就停住了和金妮的說笑，手腳像被什麽東西凍住了一樣，連嘴巴也不利索起來。他暗罵自己居然忘了馬爾福說過要跟他談話，但話又說回來，雖然和赫敏說的自信滿滿，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馬爾福，尤其是當對方變成他的“女朋友”之後。

馬爾福看見他了，幾乎是立刻就向他走來，他穿著皮鞋，衣著打扮除了小了一號外並沒有什麽區別，依舊是長褲、白襯衫，只不過脫掉了黑色的西裝，像從前的三四年級一樣披上了校袍。哈利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腦袋裏有個聲音小聲地說：“沒關系，他的態度和以前也沒什麽區別，馬爾福都是古板的純血，他們的談戀愛也許只是會一起純潔地喝杯下午茶。”

哈利認同地點點頭，的確，馬爾福不管從哪裏看，除了外貌上稍微有些變化之外，其他的地方可是一點沒變，一樣的趾高氣昂、刻薄自大。

在哈利胡思亂想的時候，馬爾福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他並沒有矮多少，哈利直視時可以對上他的額頭，但是那雙眼睛在臉上占的面積要比以前多，他一靠近，哈利就只能看見那鐵灰的眼眸。

馬爾福看起來非常生氣，整張臉都向下撇，他湊得近近的，一只手拎著哈利皺巴巴的衣領，咬牙道：“你他媽的混蛋！”

無意冒犯，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現在的馬爾福都像極了炸毛的某種小動物。哈利用眼神制止了金妮想要推開馬爾福的動作，他深吸一口氣，盡力控制他的神經不要因為這過近的距離而緊繃，“呃，我很抱歉？”他幾乎是帶了點討好的意味了。

在更多學生圍上來之前，馬爾福抓著他的手腕把他帶離了那裏，那就像燒灼的烙鐵一樣讓哈利無法思考，他們沈默地穿過無人的走廊，來到一個房間裏。

他松開手關上了門，哈利發現這裏是級長浴室，顯然馬爾福的記憶沒有錯亂到讓他忘了浴室的口令。

“你最好是因為羞愧而不敢接近我。”馬爾福交疊雙手，非常自我防衛的姿勢，表情也非常冷硬。這和以前的馬爾福確實十分相像，哈利不由得放松了一些，然後才發現自己一直緊咬著牙關。

“我，”哈利低頭，“我很抱歉。”

“得了吧，”馬爾福不耐煩地動了動腳，“你看起來一點也不。”

馬爾福的金發編成了一個簡潔而優雅的發辮垂到腰部，和他的白皮膚完美地相互映襯，如果他能換一個不那麽兇狠的表情，那他看起來簡直和麻瓜電影裏的精靈一樣。

在哈利不知該怎麽回答的時候，馬爾福嘆了口氣，輕輕拉住他的手，低聲說：“你還要繼續吵架嗎？”

他看起來就像已經和哈利非常熟稔一樣，眼神、動作、語言都透著親昵，哈利既為此感到奇異，又不得不承認這讓他放松。為什麽當馬爾福接近的時候他會感到被安撫？就連前一天的疲憊似乎也漸漸消失。哈利疑惑地感受著自己的感覺。

馬爾福的手有點冰涼——還非常細滑，手掌的觸覺仿佛被加深了幾千倍，另一個人的體溫，甚至是每一條紋路都如此清晰。哈利有些不適地蠕動幾下手指，小聲說，“什麽吵架？”然後又想起來馬爾福的記憶裏，他好像是在爭吵中把他擊暈了的。

“你知道嗎？”馬爾福翻了個白眼，“我愛死你死活不認錯的樣子了，正是這樣的你讓我墜入愛河！”他嘲諷地開口，但是手指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哈利的手背。

“聽著，你讓我在龐弗雷那裏躺了一整天，我們扯平了，行嗎？”

他離得太近，近得哈利能看清他一側臉頰上的痣。馬爾福在奚落他，但哈利居然奇妙地沒有發怒——或許是因為他並沒有感受到惡意，而女孩馬爾福實在算得上漂亮，當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親昵地嘲笑你的時候，絕大部分男孩都不會想著給那個女孩一拳。

哈利也是這絕大部分男孩中的一員。事實上他這一個學期花了大量的時間去考慮馬爾福的事情——在每一個課間和睡前，從那些對馬爾福的觀察裏他其實有很多發現。譬如現在，當馬爾福一直往右下角轉動眼睛的時候，這通常意味著他正在不安。懷著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心情，哈利幾乎是平和地說：“好的。”

馬爾福楞了一下，然後快速地說，“好，這是你說的。”他擡起頭，和哈利四目相對，看起來像松了一口氣，這讓哈利好奇馬爾福的心裏他們到底為了什麽而吵架，“那麽現在我們該說說你的錯誤了，疤頭。”

先不說為什麽馬爾福仍然叫他疤頭，但是他們不是“扯平”了嗎？哈利剛想反駁，就看到馬爾福的眼睛和鼻子像施了什麽魔法一樣，迅速地蔓延出一片可憐的紅，淚水浸濕了他的灰眸，他一邊流淚一邊惡狠狠地指責哈利：“你對我動手，波特，你讓我躺在臟兮兮的水裏，我第一次醒來的時候你甚至不在旁邊！”

馬爾福抽泣著，而哈利努力讓自己別一直盯著那紅通通的鼻子，並阻止自己的腦子發出“可愛”的尖叫。這真是太糟糕了，都是這該死的旺盛的荷爾蒙的錯，讓他對著馬爾福都能想入非非。

“這很痛，”馬爾福不客氣地給了哈利的肩膀一拳，哈利不明白為什麽有人連哭訴的時候都能這麽盛氣淩人，“你這個愚蠢的死疤頭，連韋斯萊都知道不能攻擊自己的女朋友！”

哈利不善於應付女孩子的眼淚，就像秋，但馬爾福的眼淚和秋的不太一樣，秋的眼淚是哀傷的，而馬爾福的更像是他攻擊別人的武器，不管在盥洗室還是現在，都讓哈利像被重擊了一樣，頭腦都在發懵。看來無論什麽東西在他身上都會變得更尖銳。

哈利時刻謹記自己作為馬爾福男朋友的身份，他試著去捧起馬爾福的臉，很好，他的手並沒有被咒掉，順利地貼合著馬爾福的臉頰，“我很後悔這個，抱歉？”

馬爾福吸吸鼻子，一頭撞進哈利的胸膛，哈利眨眨眼，看到一個金色的腦袋塞在他下巴處，他悶悶的聲音透過衣物帶來微妙的震動，在哈利胸口的皮膚處激起一陣麻癢感：“好吧，那我原諒你。”

哈利猶豫著回抱了馬爾福。

這很奇怪。

時間倒退回三十個小時之前，誰要是告訴他，他會和德拉科·馬爾福擁抱，那哈利會給那個人一個放肆的大笑。擁抱六年來的死對頭——一個侮辱哈利的朋友、為伏地魔工作、眼睛長在頭頂的純血混蛋？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哈利感受著手裏瘦弱的腰線，小心地想，或許，這並沒有他想的那麽可怕。

*****

哈利回到格蘭芬多塔的時候，赫敏正埋在一堆高高的書裏，如果不是從縫隙裏露出來的一點蓬松的褐發，哈利甚至看不到書後面有人。

他走到赫敏身邊坐下，她看了他一眼，關心地問：“噢，哈利，你回來了？金妮告訴我們你被馬爾福帶走了，羅恩一直害怕你會出事，我讓他回去休息了，怎麽樣？他沒有傷害你吧？”

哈利為她給予的溫暖而微笑，他給了赫敏一個擁抱，低聲說：“我很好，敏。馬爾福只是……嗯，抱著我哭。”

看到赫敏震驚的表情，哈利愉快地發出笑聲，顯然這件事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超現實的，他比劃著說：“他真的像一個女朋友，他抱怨我攻擊了他，沒有第一時間去醫療翼看他，噢，梅林啊，我覺得我的胸前浸滿了他的眼淚——他真的很嬌氣不是嗎？想想三年級他劃傷了手之後的樣子，簡直沒有半點區別。”

赫敏被他生動的語氣逗笑了，是的，她當然知道那個馬爾福有多誇張，她挑著眉毛說，“看來變成女性讓他不再掩蓋自己的眼淚了，嗯？”

赫敏一邊和他交談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麽，哈利湊過去看，“這是什麽？”

“我在試圖找出來馬爾福完全轉換性別的理由，”赫敏告訴他，“斯內普允許我也幫忙，他給了我一個書單，都是關於咒語改變身體器官的。可是我看了一整天，還是不認為這行得通。”

她又陷入了苦惱中，沮喪地遞給哈利一張寫滿字的紙，“斯內普的咒語就像他說的一樣，只會讓一個男孩突然長出胸部、聲音變得尖利、性……呃，”她臉紅了一下，“性/器官會縮進體內，根本不能真的變性。”

“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赫敏充滿疑惑地看著哈利。

這個問題哈利比誰都想知道，他懊惱地靠在沙發上回答赫敏：“我也不明白。”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的記憶。”赫敏拿起一本書翻開一頁給他看，泛黃的羊皮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三百年前的一個黑巫師曾試圖以篡改記憶的方式控制一個純血家族，以得到他們的財產，但最終他把抓來實驗的麻瓜和巫師都折磨瘋了，也沒能讓那些偽造的記憶變得真實。他迫害了七個麻瓜、五個巫師，其中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巫假裝被篡改了記憶逃出來，這才讓他的罪行敗露。”她點了點其中一段文字，“後來有很多研究都證明了，虛構的記憶根本不被大腦所接受，魔法永遠不能創造的就是情感和記憶，很多關於大腦的魔咒被禁用就是因為它們太容易出問題。我在二年級時就已經研究過這個了。”

“因為洛哈特的一忘皆空？”

“沒錯。那只是許多案例中的一個。”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收集到這麽多的信息，也只有赫敏能做到了，哈利由衷地感謝她，而她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哈利，我樂在其中。”

這確實是赫敏會說的話。哈利了然地笑笑，不在執著於無意義的感謝。他們經歷了那麽多的危險，對於哈利而言，赫敏已經像他的家人一樣了。

“我之後每周都會有兩個晚上去和斯內普一起研究這個，”赫敏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哈利，承認這個很難，但斯內普確實是個天才！”

“噢，好吧，”哈利哭笑不得地伸手合上了赫敏的書，輕聲道，“去睡吧，你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這上面。”

她讚同地點頭，但在她離開前，她向哈利確認：“和馬爾福的相處並沒有讓你痛苦吧？”

“不，”哈利非常確定地告訴她，在他看著赫敏關心的眼睛時，他想起馬爾福走前突然落在臉頰的吻，哈利並不打算把這個告訴赫敏，因為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這個吻給他帶來的震撼，所以他只是微笑著對赫敏說：“赫敏，承認這個很難，但我並不抗拒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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