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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卿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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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塵落從孝珩那裏聽到了祖珽的消息。

據說和士開命人挖了深坑,將祖珽關於其中,苦加防禁,終日桎梏不離其身,也不允許家人去探視,夜晚的時候又讓人往燈中加入了蕪菁子…所以,祖珽失明了。

塵落不知道這樣的結局該怎麽形容,也不知道這樣是不是算為三哥報了仇?但她卻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開心,甚至有些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孝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時不時便會來她府裏陪她畫畫吹笛,有時還會帶著長恭,延宗和紹信一起拽她去騎馬,到郊外游玩。

塵落看出了兄弟們的擔憂,努力讓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享受著和兄弟們一起的說笑游戲。這樣悠閑的日子,讓她漸漸找回了從前的自己,找回了曾經消失的那些時光,心情也跟著開朗了不少。

而她的笄禮也終於在這一年春天結束前順利的進行了。

笄禮的行禮之日是高湛讓太史令挑選的黃道吉日,並且定在了太廟這樣的地方舉行,還請來了滿朝的宗室大臣觀禮。塵落聽後緊張了好些時日,生怕到時候哪個環節出錯。好在高湛派來了陸令萱教她具體的禮儀,苦練之下總算是熟記在心。

行禮當日,她先穿著象征著女童天真爛漫的采衣,在太廟拜了太上皇與太上皇後,皇帝與皇後,又拜了在下的禮賓,便跪坐下來。

讚者樂安公主上前為她梳理了頭發。

梳理完畢,孝琬的母親,父親的正妻元氏走上前來,輕輕吟誦起賀詞。

塵落聽著她的聲音,心中有些感慨。三哥離開後,元姨娘似乎憔悴了不少,今日她肯來為自己做禮,想必是因念及自己和三哥的關系吧…元姨娘的聲音停下來,她從旁邊侍女端著的托盤中,拿起梳子,又為自己梳了發,加了發笄。塵落起身行了禮,由樂安公主正笄後便隨著侍女下去換素雅的襦裙,這襦裙象征的是成長的第二個階段,即豆蔻少女的純真。

換好了服裝,她出來又按先前的方式拜了一遍上首和下首的諸人,跪回了剛剛的位置。元氏凈手後為她去了發笄,改插了發簪。她又進去換了象征花季少女明麗的曲裾深衣,再拜賓客,完成了笄禮的第二步。

再跪坐下來時,元氏正要去凈手,高湛卻突然命她停了下來。

塵落詫異地看向他,卻見他親自走了下來,洗凈了手,輕輕拔出了她的發簪,又拿起了釵笄,似是思索了片刻,才綰起她的發,將釵笄插了上去。

一時有些呆楞,她竟然忘記了起身。直到高湛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茹茹,該去換衣服了…”聲音雖小,但她一下驚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忙起身受了下方賓客的作揖,隨侍女下去換最後那件雍容大氣,典雅端麗的大袖禮服。

來賓看到剛剛一幕都十分震驚。不說淮安公主的笄禮快要趕上了新皇的冠禮排場,光是這禮的最後一環竟然由太上皇親自去操作,便已經令他們目瞪口呆了。

笄禮最後,高湛稱讚了幾句侄女的美貌與淑德,但卻只字未提她的婚配之事。孝珩等人看在眼裏,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其他的宗室大臣對此則不敢多言,畢竟這些年太上皇對淮安公主的過分疼愛他們都看在眼裏,至於個中因由,又有誰能完全說清楚…

塵落不知道高湛所想,但是自從笄禮過後便時常被他召進宮去。每每這些時候,她難免會覺得有些緊張,不過時日久了,她反而放心下來。因為每次進宮,九叔只是讓自己陪他聊聊天,下下棋,用用膳,偶爾可能還會要求她吹奏一曲,氣氛倒是讓人輕松愉快。所以漸漸地,這每日的問安便成了她的必行之事。

而每次問安時,塵落最常在碰到的除了和士開外,還有她的堂弟——東平王高儼。

高儼雖然年幼,但是如今已經位居尚書令之職。他又手握京中兵權,平時經常代替太上皇執政,其威風完全不在他的皇帝哥哥高緯之下。

高湛每次見到他們都心情煞好,經常讓他二人一同陪自己用膳。時日長了,堂姐弟間倒是少了許多先前的隔閡。

塵落很欣賞這個堂弟,因為他小小年紀就文武雙全,還多了些與他年齡不符的成熟穩重和敢做敢為。聽說有次太醫為了幫他根治疑似氣喘的癥狀,用鋼針直刺入他的喉。當時整個治療過程中,他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彼時他們說到此處時正在用著午膳,塵落聽後差點嗆到自己,忙放下碗筷表示自己的欽佩。高湛無奈地看了看塵落,又欣慰地笑起來,連聲讚嘆自己兒子的膽識和氣魄。試想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能有關公刮骨療毒的氣概,長大以後定然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

只是這些日子高湛的氣喘越發嚴重起來,發作的頻率比以前多了很多不說,曾經能有效緩解他癥狀的草藥也不怎麽管用了。

這日,塵落又按著慣例前來請安,還未進屋就聽到了高湛的咳嗽聲。她皺了皺眉,忙疾步走了進去。見太醫們都在,她便立在一旁打著下手。無意中瞥過桌案上的酒盞,她暗暗嘆了口氣。九叔忠於享樂,雖然每每都避著自己,但她也知道他酒色過欲,現在雖然是而立的年紀,可是身體卻不似這年紀應有的健壯,再這樣下去的話……想到他們高家的男人很少能活到四十,心中便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良久,高湛在太醫們的幫助下平覆了自己的咳嗽。他端起桌上的酒盞想要喝。

塵落見了忙上前按住了他的手:“九叔……身體要緊,今日您身體不適,還是別喝了……”

高湛看到她,笑著搖了搖頭,擡手揮退了其他人,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手上:“也就你和士開敢攔我喝酒……”

“九叔……”塵落低下了頭,輕輕挪開了手。

“九叔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若是再不喝,估計就沒機會了……”高湛的聲音略顯落寞。

“九叔……不會的……太醫們會有辦法讓您好起來的……您現在少喝點酒以後才能多喝一些的……”塵落聽了他的話傷感起來,但是還是努力讓自己笑著對他說道。

高湛揉了揉她的頭:“這些日子我氣喘發作越發覺得自己呼吸困難……那種窒息感折磨著我,每每我停下來都有種劫後餘生的快感……茹茹,你曾說我殘忍,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我害死了太多的親人,卻享受於自己存活著的快樂……我很自私……但是對你,九叔不想自私了…我會幫你安排好一切,即使我不在了,你也會幸福地生活著……”

“九叔……”塵落的眼睛有些濕潤,九叔雖然曾經做了一些讓她恨他的事情,可是一直以來都不曾真正害過自己,並且事事為自己著想……她早已原諒了他…現在聽他說這些,不免更加感動,忙安慰道,“您別瞎想…茹茹會陪著您的,您一定會好起來!”

“你願意陪著我,我很開心……”高湛的手頓在了她頭頂,良久才收回來,柔聲問道,“茹茹,九叔問你一句話,你一定要誠實地告訴我。”

“恩…”塵落忙點了點頭。

高湛看著她,聲音有些沙啞:“你真的那麽愛宇文邕嗎?愛到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塵落詫異地對上他的視線,一時有些呆楞,她咬著下唇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高湛眸中閃過傷痛,他能看得出來,她很在乎那個人:“茹茹,告訴九叔好嗎?”

“我……”塵落閉上了眼,輕輕點了點頭。

高湛嘆了口氣,緩緩道:“我想了很久,現在周國也有意和我們修睦,所以再過些時候我想派使者去周國走走……”

塵落吃了一驚,猛然睜開眼看向他。

高湛苦澀一笑:“茹茹,你知道九叔想做什麽的吧?九叔第一次不想那麽自私地留你在身邊……可是如果宇文邕那小子沒本事打倒宇文護自己親政,又給不了你皇後的位置,我也絕對不會同意你隨便嫁過去的!”

塵落聽後淚水已經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高湛輕輕擦著她眼角的淚,淡淡笑開,那笑容很美…“最見不得你哭了……”

“九叔,謝謝你……茹茹……”塵落抽泣道。她覺得心中有太多的感動和感激,卻不知道要如何表達。

“好了,好了。”高湛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再哭就不漂亮了。”

塵落看著他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輕地“恩”了一聲。擡手抹了幾下眼角的淚,又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來。

“太上皇,東平王來了。”侍從在外面稟報道。

高湛垂下了手:“讓他進來。”

“父皇。”高儼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笑著對高湛行了禮。他擡頭看到塵落,又對她一拜,恭敬道:“堂姐!”

塵落起身回了禮。

高湛笑著招呼他坐到自己另一邊,問著他近來公事處理起來是否順手,有沒有問題。

高儼一一流利對答。塵落看著他的樣子,心中感慨,他和高緯弟弟比起來確實更有帝王之才,只可惜晚出生了一年,而這一年就決定了他一生都只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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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高湛用過午膳,塵落和高儼一起告退離開。

夏日的熱浪滾滾,蟬鳴聲聲,兩人走在路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突然看到前面走來幾個西域的胡僧。他們朗目俊眉,身體壯碩,不禁吸引了塵落的註意。

高儼見到幾人,神色驟變,幾步上前攔住了他們。塵落心下詫異,只得跟了上去。

他看向一旁的侍者,厲聲道:“他們幹什麽來的?”

侍者見了高儼和塵落,忙帶著幾個胡僧上前行了一禮,禮畢才小心翼翼地回稟道:“回…回東平王殿下…太上皇後她…近來日日禮佛。所以…所以讓和大人幫召幾個僧人進宮來……”那侍者說得結結巴巴。

塵落心下疑惑:“你緊張什麽?”

“讓他們回去!母後身體不適,不易這麽多人陪同誦經!”還不等侍者回答,高儼已經大聲下了命令,而且還特意咬重了“陪同”二字。

塵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不佳,隱隱猜出了一些。只是之前胡皇後不是和和大人…怎麽會又和胡僧搞在了一起,還是和大人找的……

侍者猶豫著。

高儼吼道:“沒聽到我的命令嗎?!”

幾人一震,忙稱是離開。

高儼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指節清晰地發出了脆響。

塵落不禁輕輕感慨了一句:“出家人本是六根清凈,奈何現在佛家變成了這個樣子?還要如何度己度人?”

高儼聽後,不自覺地顫抖了下:“堂姐,今日之事……”

“今日我們並未見到什麽。儼弟,你父皇身體不好,有些事情……”塵落淡淡開口道。

“我明白了……一切便依堂姐之意吧……”高儼嘆了口氣,覆有感慨道,“父皇、母後、還有哥哥…為何都那麽喜歡和士開?……”

“他終歸忠於你父皇…這宮闈中的各種事情,你我小輩又怎能完全搞懂……有時候知道的少一些,反而是好事…”塵落拍了拍他,思索了會才繼續道,“儼弟你身居高位,雖然不喜他們也要小心行事才是。畢竟我齊國朝堂混亂已久,諂媚小人當道…”

“多謝堂姐提點,弟弟我記下了。終有一日,我要讓咱們齊國擺脫這些小人們的擺布!”高儼說得慷慨,他眼中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燒。陽光灑下來,竟讓人覺得他如天神下凡!

塵落看著他,與他相視一笑,也不再多說。

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齊國如今的模樣也是這些年一點一點墮落出來的。高儼終歸年齡太小,很多事情還無法掌控。他想要獨自扛起這份重擔又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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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暑氣漸漸散去,鄴城突然刮起了大風,連續幾日,飛沙走石漫天,吹毀了不少房屋和樹木。

太史令認為此風吹得不祥,結果不久就傳來了斛律金老將軍薨世的消息。

高湛聞言,悲傷不已,在西堂為其舉哀,又命皇帝高緯在晉陽宮率眾悼念他。齊國上下一時間都陷入了斛律老將軍之死的哀傷之中。

想到斛律金老將軍戎馬一生,歷經三朝,從爾朱榮(北魏末年將領、權臣)被殺後便追隨了祖父神武皇帝。此後他又歷經齊國五代皇帝,討伐西賊、平侯景之亂、擊敗柔然,哪一戰不是他身先士卒?

二叔文宣皇帝當年也極其器重他,曾言:“公為佐命元勳,父子忠誠,朕當與公結為婚姻,永為蕃衛。”之後便讓自己的女兒義寧公主嫁給了斛律金老將軍之孫,斛律光將軍長子斛律武都。

行聘禮當日,二叔跟隨皇祖母親臨其家,皇後、太子以及諸王也一同前去祝賀。斛律家的榮寵或許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斛律金家出了一個皇後,二個太子妃,娶了三位公主,尊寵之盛,在齊國無人能及。據說老將軍為此一直憂心忡忡,去世前還曾對斛律光講:“我雖然沒有讀多少書,但聽說古時威名顯赫的外戚,如梁冀(東漢時期外戚出身的權臣)之類的,沒有家族不覆滅的。你的女兒若得寵,就會遭致嫉妒;若無寵,天子便會嫌棄。我斛律一家一直是以建立功勳,盡忠奉上來致富致貴的,又豈可憑借女兒在宮中的地位?”

此話傳開,滿朝文武皆感慨不已,想到老將軍一門忠烈,如今八十駕鶴西去,還思路如此清晰,懂得勸其子孫不可走外戚專權的道路,實在難得…

一片落葉隨風而下,伴著這早秋的蕭瑟,軍營中傳來了全軍將士齊唱的樂曲。細聽下,竟是老將軍當年高歌過的《敕勒歌》:

敕勒川,

陰山下,

天似穹廬,

籠蓋四野。

天蒼蒼,

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其聲勢浩大,聞者莫不震撼!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比較散,緊湊些結束第五卷了。關於笄禮怎麽行,看了半天,我就總結為換了三次不一樣的服飾和頭飾了……高湛終於下決心了,女主也終於有望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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