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烹狗藏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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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落命人備馬,去了大哥的府邸。

孝瑜正在院中自己下著棋,見到妹妹,手中未停,只是笑著問:“今日你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想大哥了,所以來看看。大哥,你最近都沒來看我。”塵落撒嬌的上前,坐在了大哥的對面。

孝瑜笑著搖搖頭:“既然來了,就陪我下一盤吧。”

“那大哥讓我幾子,要不又要輸慘了…”塵落看看棋盤上錯綜覆雜的局勢。

“讓你先行,再讓一子,如何?”孝瑜將盛放黑子的盒子遞給塵落。

“還是三子吧…大哥你棋藝精湛,記棋步又記得那麽清楚…兄弟裏也就二哥才有可能贏你,所以多多益善。”塵落伸手接過,將棋盤上的黑子盡數收回。

孝瑜無奈地看看棋盤,收起了白子:“那便讓了,真拿你沒辦法。”

塵落笑笑,執起一枚黑子,放到了左上的星位。

兄妹倆邊下著棋,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幾步棋後,塵落還是把想說的話說出了口:“大哥,謝謝你那天去宮裏找我……對不起,讓你因為我的事又得罪了和士開…”

“茹茹,和士開是什麽東西,諂媚小人,有什麽得不得罪的,我就是看不慣他在陛下面前…”

“大哥…你都說了他是小人,又怎不知小人難養…若是君子,得罪了,我們可以防著他,至少他是明裏和你作對,可若是小人,得罪了卻不知道他在什麽時候會做些什麽。聽說趙郡王在陛下面前說了你的壞話,九叔現在已經開始忌憚你了…和士開雖然不算是什麽良臣,但也算個忠於九叔的臣子,若他沒有觸犯我們,我們也不要再去招惹他了…我知道大哥很在乎九叔的事情,可是有些事情九叔都不在意,你又何必…”

孝瑜的手頓在了空中,擡頭看著她:“妹妹,他對我而言並非單純意義的叔侄或者君臣,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更多意義上是知己好友,我希望他能好好的,希望他是明君,也希望他能流芳百世…他想要的我都會幫他…”

“大哥,我明白…”塵落扶住大哥的手,“九叔信任你也重用你,你們的感情深厚…可你為九叔做了太多的事情,連他的帝位都有你的幫助…正因為這樣他才更加會忌憚於你,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哥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我只希望大哥你能平安…”

孝瑜淺淺地笑著,輕輕放下棋子:“茹茹,你確實長大了,你說的話和二弟如出一轍,都是漢人們總結出來的。只是有些事情即使我現在不再做,也難以挽回什麽了…”

“大哥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已非昔日的他,如你所說他對我也難顧昔日之情…”孝瑜說這話時有些落寞。

塵落的心不禁輕顫起來:“我去找九叔!”她猛然起身。

孝瑜拽住了她:“沒用的,妹妹,不必去了,一切就看老天如何安排了…我不能讓你為我涉險,我早知道陛下對你的情,那日卻沒有阻止你入宮,險些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是大哥對不起你…”孝瑜起身上前,輕輕拂過她額角還未痊愈的傷,神色黯淡。

“大哥…不是你的錯,我明白九叔為什麽總用那樣的眼神看我…那日他喝醉了,所以我不會怪他…更不會怪你…”

“茹茹,你一直都為別人著想,在這帝王之家真是難為你了…大哥答應你,今後行事會小心的,希望還來得及…”

兩人靜默了良久,一盤棋終究是沒有下下去…

日子平靜地過著,夏天時齊國蝗災嚴重,大哥主動請命去做賑災使節,也借此遠離些朝中的紛爭。回來時已是夏末,宮中也開始忙碌起慶功的酒宴。

塵落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這樣的宴席,其他幾個哥哥又經常在封地,所以她更不喜歡自己來。今日若不是九叔下令,三哥又拽著她,她估計也不會來。

席間觥籌交錯,歌舞飛揚,卻讓她越加無心欣賞。無意間她看到太子高緯向他們這邊看來。順著他的視線,塵落發現太子正在看大哥。

高緯這個堂弟從小就有些懦弱,膽子也小,與比他只小一歲的弟弟高儼比起來,確實沒有什麽帝王之才,可因為是嫡子,所以就名正言順地坐上了這個太子的位置。但是九叔一直以來很偏向於高儼,登基後雖然立了高緯為太子,但卻讓年紀尚幼的高儼身居要職,儀仗什麽的也都與高緯一樣。說來,太子的位置也很尷尬。

塵落收回神思,又看向大哥。此時大哥坐在席間,一個宮女正在為他斟酒,大哥的手輕輕按住宮女的手,似是心情愉悅,嘴角掛著溫柔的笑容。這個宮女她覺得眼熟,仔細想想好像是在皇祖母宮裏幹事的,名喚摩女,以前大哥去給皇祖母請安的時候應該見過她…

猛然,塵落回憶起了在皇祖母宮中看到的那幕…那個匆匆離開的宮女難道是她?!那日撞見大哥和一個宮女一起,之後宮女一直低著頭,又很快離開,所以只註意到了背影,並沒有在意太多。可是今日見大哥這樣,再去回憶那日之事,想必大哥與這個摩女的關系並不一般。

只是想到剛剛太子的眼神…塵落突然覺得手腳冰涼,心中生起不好的預感…下一秒她便準備過去提醒大哥,但還未起身,便被九叔的話打斷了:“河南王,這次你賑災有功,當賞!來人,賜酒!”

話畢,侍從已經拿來海碗。塵落看到太子從上首走下,嘴角含笑,一顆心更是沈到了谷底…沒想到軟弱的太子竟然也會…她側首看看身邊的三哥,三哥在看到海碗時,臉色也不好看…

孝瑜接過比普通杯大許多的酒碗,淡淡看了眼上首,嘴角笑容慘淡:“臣謝陛下…”說完,接過碗一口飲盡…

“再給河南王斟滿!”高湛又命令到。一杯,兩杯,三杯…十多杯酒下去了,高湛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孝瑜已經有了醉意,身子開始搖晃,但卻依舊在喝。

塵落看得出來大哥很痛苦,也了解這痛苦更多緣於他對九叔的情誼。席間的氣氛越來越讓她難受。孝琬實在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求請,塵落按住了他,自己先一步起身,對著上首一拜:“陛下,河南王已經醉了,今日是慶功之宴…”

“堂姐說的哪裏話,慶功之宴更要不醉不休才是,河南王兄海量,定是可以再喝的。這可是禦賜的美酒,我等都沒有這個榮幸。”高緯突然開口打斷了塵落的話。周圍也響起附和之聲,紛紛誇讚起河南王海量,能得禦賜美酒,讓人羨煞…

孝琬一拍桌子起身上前:“陛下,我大哥不勝酒力,請允許我送他先行回府。”

“河間王,這可是陛下禦賜的美酒,怎能不喝!”和士開開口道,嘴角也掛著笑意。

塵落感覺到三哥的怒氣,側首看向和士開,他嘴角的笑讓她很不自在,她又看向上座的九叔,欲再開口,高湛卻已經開口:“和愛卿,淮安公主已有醉意,你送她去偏殿休息吧。”

和士開上前稱是。塵落還未開口,已有侍女上前來扶她,而且個個都是習武之人。她們半扶半押,不顧塵落的反抗,架著她出了殿門。她聽到身後的大殿裏九叔說:“河間王莫不是也饞酒了?”接著傳來了三哥的聲音,可是越來越小,她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進了含光殿,塵落費力地甩開兩邊的人,十分氣憤。她看向和士開,想要質問他為什麽還要害大哥。

和士開小聲的說:“公主,事以至此,您還不明白嗎?趙郡王先前的話早已成為陛下的心頭刺,沒有帝王會希望子民只知道地方統領而不知天子的。今次賑災河南王又立大功,陛下已經容不下他了。剛才河南王還在宴上與宮女動作暧昧…不顧陛下和周圍的宗室大臣……太子早心儀那個宮女,想與其圓房,卻在不久前聽說那個宮女已經是河南王的人…剛剛他將此事告知了陛下。陛下認為河南王眼中無他才敢在宴上與宮女拉拉扯扯,所以十分氣憤,才會罰他酒…即使我不說話陛下也不會放過他的…”

塵落聽完就要沖出門,卻發現殿門已被鎖上。

和士開淡淡開口:“公主,陛下不想傷害你,所以才命我送你來這裏,請不要讓我們做臣子的為難。”

“你讓我看著我大哥死嗎…”塵落聲音顫抖…

沈默在含光殿中蔓延著,隨著時間的流逝,氣氛越來越冷,塵落只覺得心沈到了谷底…

殿門再次打開,高湛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塵落見門開了,想要跑出去卻被侍衛攔住。

高湛對和士開擺擺手,示意他出去同時吩咐道:“去找人把河間王也送回府,好好的酒宴被他的哭聲搞成了什麽…”

和士開退了出去,殿門再次關上……

“茹茹,你過來…” 高湛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塵落沒有動,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她回頭看著九叔:“為什麽…”

“孝瑜從小和我玩到大,我們一起讀書,一起學武,在朕的眼中他也不僅是朕的侄子,更是朕的摯友…”高湛嗓音沙啞…

“那為什麽……”塵落上前跪在了九叔面前:“九叔,茹茹求求您…放過大哥吧……”

“已經晚了…朕賜了他三十七杯酒,已經命婁子彥送他去了…”高湛沈默了很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塵落被九叔突來的笑聲嚇到,擡頭看著他。

“孝瑜他小時候就不擅酒量,今日竟然醉成那樣還不求我,還一直硬撐著在喝,你說他傻不傻……”高湛蹲下看著塵落。

塵落清晰地看著他眼中的淚光……

“他幫朕除掉了廢帝,除掉了六哥,幫朕登了帝位…只要是為了朕,他什麽都願意做…他……哈哈哈……他知道的這麽多,又那麽耿直,讓朕怎麽留他……”高湛邊說邊大笑,最後坐在地上近乎瘋狂得邊笑邊落淚。

“陛下,婁子彥求見。”外面有人稟報。

“讓他進來。”高湛站起身,背對著門。

塵落無力地跪在地上。

婁子彥進來跪地行禮。

“怎麽樣了?”高湛依舊背對著他們。

“臣用牛車載著河南王回府,路上將陛下賜的酒餵給了他,到西華門時,河南王覺得燥熱煩悶,讓我等停車。結果他下車嘔吐時痛苦難耐,掉入了水中。等我等打撈上來,河南王已薨…”

塵落只覺得一顆心在一點點破裂,從小看到親人間的鬥爭和離世都沒有在聽到大哥薨世時來得痛苦…

“傳令…河南王賑災有功,不幸落水而亡,贈其太尉、錄尚書事…”良久,高湛才開口,聲音已沒有了剛才的顫抖。

“是……”婁子彥領命退下。

塵落依舊跪坐在地上,似乎被抽幹了所以力氣,從小到大從未如此這般無助過…

“回去看看你大哥吧……”等到其他人退了出去,高湛才轉過身來,“茹茹,我沒想到自己會在今日下手,還讓你來赴宴…你若恨九叔,九叔也…”

塵落搖搖晃晃地起身:“臣不敢…陛下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死在您的手中,大哥也不會後悔……”

說完塵落跑出了殿,她騎著馬一路向著大哥的府邸狂奔,淚水肆意地落下,被夏末的風悄然吹幹……

含光殿中,高湛獨自喝起了酒,時而對著空中舉杯,似乎追悼著什麽,時而又無聲地嘆息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讓他十分難受。和士開見狀來勸他,他卻絲毫聽不進去。和士開便在殿外跪了一夜,他也在屋中喝了一夜…氣喘的憋悶感折磨著他,可是他不想停下來,只想喝下去…他敬了孝瑜三十七杯,他現在也陪著他喝上三十七杯…從此以後再沒有那個陪他一起長大的人在身邊,那個陪他騎馬,陪他下棋,陪他飲酒,陪他吟詩的兄弟,從此與他陰陽永隔…

作者有話要說: 孝瑜哥哥死了…哭…偶一直覺得高湛下決心殺孝瑜是很痛苦的,畢竟孝瑜是陪他長大的侄子,從高湛登基後待他的態度就能看出兩人的感情…所以孝瑜死了也讓高湛瘋狂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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