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母一邊寫信一邊問道：“老許, 你說小風今年能回來過年嗎？”

許父放下了手裏的報紙，說道：“有點懸，他可能連火車票都買不到。”

“唉, 也不知道小風有沒有適應那邊的生活。”田寧想到自家小兒子內向單純的性子, 心裏閃過一抹愁緒，不過很快就被她壓下了。

許父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就別擔心了，我看小風上次寄回來的照片，應該過得很不錯，瞧著開朗了不少呢！”

說到這個, 田母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小風信裏也說了，他和宿舍裏的兩個知青相處得很不錯。”

說完小兒子，她又開始擔心在部隊上的大兒子, “小泊也是, 二十五六的人了，還沒打算成家。不行, 我哪天得再去托人給他介紹幾個女同志。”

許盛看見妻子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無奈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你就別擔心了。”

田寧嗔怒道：“我們為人父母的都不擔心他們，誰來擔心啊？”

“但他們現在都已經大了……”

田寧打斷了他，“不說了, 我得去給小風準備一件大棉襖寄過去, 他走的時候都沒帶多少冬天的衣服。”

——

許清風回宿舍就看見床邊放了一個很大的紙箱，他拿剪刀剪開後，看著裏面的軍綠色的大棉襖陷入了沈默。

說實話，這種軍大衣他以前只在東北老大爺的身上見過 。

“清風, 你家裏人又給你寄啥了？”羅安一邊說著，身體一邊靠近了他，“哇，你家裏給你寄棉襖過來了？還是我有先見之明，來的時候把冬天的衣服給帶上了。”

許清風遲疑地開口道：“你棉襖也是這樣的嗎？”

羅安把他的軍綠色的棉襖拿了出來，捏了捏，“你的棉花比我的要足一點，我那件棉襖是藏藍色的。”

藏藍色？許清風在腦子裏對比了一番，他一下子竟分不出哪一種顏色更醜。

“志文，你的棉襖是什麽色啊？”許清風想知道還有沒有更醜的顏色。

李志文頭也沒擡地說道：“黑色。”

許清風小聲嘀咕道：“黑色？那比我們的顏色好看多了。”

羅安聽見了，反駁他，“黑色有什麽好看的，我覺得還是軍綠色最好看，這可和軍|人穿的棉襖一模一樣。”

許清風沒有和他過多的掰扯，畢竟不同時代的人有不同的審美，他湊到李志文身邊問道：“志文，我可以和你換一件棉襖不？我喜歡穿黑色的。”

“清風，我和你換行不？”

“我不喜歡藍色。”

李志文說道：“我的棉襖是短的那種，你和我換不劃算。”

許清風總覺得黑色不管怎麽看都要比軍綠色好看很多，“你先拿出來看一下。”

不過很快，他就改變了想法。

李志文的棉襖不像他們一樣是扣子在前面，而是那種盤扣，最主要的是，他衣服裏的棉絮好像格外的多，看著特別的肥大。

“算了，我還是不換了。”雖然這是他喜歡的顏色，可是這個款式他真的駕馭不了。

許清風把他們寄來的東西隨意收拾了一遍，裏面有一條織得很漂亮的黑色圍巾，他圍了一下，心裏很喜歡。

他坐在床上看他們寫來的信，信裏面除了平常的問候，還在信末問他要不要回家過年。

看到回家過年幾個字，許清風心裏突突地跳，經過這段時間的信件往來，他大概也知道了他和原主的性格相差很多。平時寫信他還可以盡量掩飾一下，可真要是見面了，肯定一眼就會被他們看出來。

許清風側頭問他們兩人，“你們兩人要回家過年嗎？”

羅安嘆了一口氣，“我倒是想回，可車票太難買了，而且村長肯定不會把回家的名額給我們，有好幾個老知青都好幾年沒回家了。”

“我今年就不回去了，反正才來半年而已。”

許清風聽他們這麽說了後，他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提筆給他們寫回信，寒暄了兩句後，委婉地表示今年不能回家過年。

寫完信後，許清風倒在床上生無可戀。他感覺自己每次給他們寫信，就像被吸幹了精氣一樣，他不僅要盡量模仿他的字跡，還要憑感覺裝出原主的語氣。

第二天，許清風一大早就起來了，從今天開始，他們就要開始清理溝渠了。他在修路的時候就聽說了，這個活比修馬路要麻煩多了。

還沒到田地，許清風老遠就看見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走近了才知道他們在爭論要不要重新挖一條溝渠：

林利民大聲嚷道：“村長，羅地坡這個地方的溝渠一定得換了，你看八月份的時候，這水還沒到田就幹了。”

村裏幹活最厲害的八毛第一個出言反對：“你說得倒是輕巧，羅地坡這個地方的溝渠我們已經換過多少條了？越換越差，再換的話，明年我們恐怕從三月份就得往田裏挑水了!”

許清風聽到往田裏挑水就頭皮發麻，這對他來說完全是無用功。

他費力擠到了村長身邊，小聲問道：“村長，現在這到底是咋回事啊？”

林永德看了他一眼，使勁吸了一口旱煙，滿臉憂愁地說道：“還能是咋回事，這裏的地勢不好，每年挖的溝渠都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許清風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們之前挖的那些溝渠。他看他們一時半會還商量不出一個具體的方案，他幹脆一個人沿著溝渠一直走到了水源處。

羅地坡是離水源最近的一個地方，但這兒地勢覆雜，田地分布也不集中，還有幾座大山橫貫其中。

他沒有學過什麽農田水利的知識，但就憑他高中學的物理和地理知識，也看出了他們挖的溝渠存在很多問題。

原則上來講，有灌溉渠道一定得要有排水溝道，而且兩者之間的大小應該盡量相同，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在大暴雨的天氣時排水量和進水量的一樣。

可他們挖的溝渠都是排水溝道比灌溉渠道小很多，而且位置也選得不好，所以經常會發生雨天溝渠被沖垮、農田內多餘水量排不出，而晴天又有灌溉不足的情況。

其次，有的地方可能是土質比較松軟，他們挖得很深，水流小的時候，有一大半的水都浸進了溝渠裏。

還有溝槽不牢固、渠線不直順等問題。

……

許清風回去把他發現的問題和他們說了一遍，村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發話，就有村民跳出來說道：

“你一個小娃子懂什麽！我看你就是在胡說八道，反正我是聽不懂你說的什麽‘自流灌溉’。”

許清風淡聲說道：“自流灌溉就是水從高處往低處流，不需要你人為地去排水、引水。”

村長說道：“你說得倒是輕松，這個在羅地坡根本就實現不了。你看這裏到處都是山丘，地勢也是一下子高，一下子低，怎麽可能做到你說的那個什麽‘自流灌溉’。”

“我說的並不是這一路全程都得是‘自流灌溉’，而是一段一段的實現。”

他隨便指了一丘田說道：“我覺得那丘田就完全用不著挖溝渠，我們可以直接牽一個水管架到水流最高處就行了。”

那塊田的旁邊就有一條小溪，但那條小溪的地理位置比它低很多，完全不能引水進田。但它的水源處恰好是一個瀑布的形式，而且和那塊田有一定的水位差，大概只需要八九米的水管架到它水源處就能把水引進田，省了很多的麻煩。

大家聽他這麽一說，全都小聲嘀咕道：“許知青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

林利國皺眉說道：“可它們距離這麽遠，不知道得用多長的水管啊。”

“用不了多長的水管，比起繞一個圈挖一條溝渠，顯然架水管要省時省力得多，最主要的是夏天水少的時候，它不會像溝渠那樣還要浸一半進土裏。”

林永德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瞇瞇地說道：“你這個主意好，為了保證糧食的收成，花一點錢也是值得的。清風啊，你還有什麽其他的想法沒有？說出來讓我們大家參考一下。”

“我覺得我們在布置溝渠的時候，幹渠應該盡量平緩，可以防止水土流失，在發生山洪的時候也有一定攔截作用。還有，渠線應該盡量直順和整齊，減少交叉，節約人力成本……”

許清風把他想到的都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就這樣一早上就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林皎月按著時間點來給她媽送飯，她到的時候，看見大家都在全神貫註地聽許知青講話。她便安靜地坐在了人群外圍，沒有出聲打擾他們。

她聽了一兩句他說的內容，大多都不怎麽聽得懂。她想收回目光時，突然想起了嚴芳昨天說的那通話，她忍不住又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不知道是看久了還是怎麽的，她總覺得他面對大家侃侃而談的時候眼裏似乎有光，和看見她時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她能感受到他看見她的時候是開心的，而他在給他們講授知識的時候也是開心的，不過這兩種開心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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