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杜鵑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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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中默默打定了主意,陸幽像是放下一塊大石。他終於感覺輕松起來,又磨蹭了一小會兒便沈沈入睡。

無夢的一夜很快過去,當晨光再度透過窗欞投射進來。他睜開惺忪睡眼,發現屋內只剩他自己一個人。

稍微緩了緩神,陸幽披衣起身準備出去洗漱。剛走到院子裏,就看見唐瑞郎站在一株龍爪槐邊上,擡頭望向遠方。

陸幽也朝那個方向看,這才發現離宮北面居然聳立著一座黛青色的山崖。只見崖壁上姹紫嫣紅,到處是一叢叢、一片片的高山杜鵑花。

昨夜月色朦朧,加之山上霧氣彌漫,竟差點錯過了如此美麗的景色。

陸幽恍惚回想起來,這座離宮原本就是前朝行宮,而前朝宗室又以望帝杜宇為先祖。恐怕如此絢爛美麗的杜鵑,都是前朝末年那些荒唐皇帝命人一株株種植上去的罷。

他繼而感嘆,歲月可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只要過去足夠長的時間,那些曾經讓前人怨聲載道的荒唐事,也有可能變成後世賞心悅目的盛景。

那麽是不是有朝一日,自己記憶中的那些悲慘糾結,也會被時間沖刷稀釋,變得無關痛癢?

到那時,又將如何回過頭來,評價此時此刻的自己?

他正想得有些出神,卻聽半空中響起一聲鷹嘯。只見一只白毛青斑的矯健白鷹,抓著一枝杜鵑花從山崖上滑翔而下。

這不是唐瑞郎的鳥嗎?

倏忽間,白鷹就飛到了小院裏。唐瑞郎稱讚了一聲,接過它爪上的那支杜鵑,又從腰間皮囊裏掏出肉幹作為獎勵。

那白鷹倒也不急著享用,反倒朝著站在門邊的陸幽叫了起來。

唐瑞郎循聲扭頭,微笑道:“起了?”

陸幽虛應一聲,按捺不住好奇:“你要這些花做什麽?”

唐瑞郎道:“今日去的圍場,裏頭有個大湖。湖水裏頭群魚游曳,更有一種重唇魚肉質肥美,卻又狡猾成性。一般的釣法是決計不會上鉤的。只能用杜鵑來‘釣’。”

“杜鵑釣魚?”陸幽聞所未聞,半信半疑。

唐瑞郎倒也不逗他:“今天中午才能到圍場,我給你做烤魚吃。”

晨光有限,不容揮霍。早膳過後大軍便緩緩開拔,趕往下個圍場。

這個圍場設在柳泉城郊外,因此今晚上,大軍就住在柳泉離宮。

回想起去年自己還偷偷摸摸來柳泉探望過姐姐,可如今姐姐已身處東宮……陸幽不禁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嘆。

午正時分,大軍抵達圍場。各種安營紮帳,儀式流程,一如頭天那般有條不紊。

吉時一到,依舊是太子的隊伍先發。只不過,這次唐瑞郎找了個借口單獨行動,當然還拽上了要看杜鵑如何“釣魚”的陸幽。

兩個人領著狗擎著鷹,一路穿過樹林朝著有水聲的地方走去。不一會兒就看見一條長河從林間蜿蜒而過。

唐瑞郎帶著陸幽沿著河邊往下游走,很快就找到了一處牛軛湖。他將馬系在樹上,徒步走下親水的淺灘。

“看那兒!”

唐瑞郎朝岸邊某處投出一枚石子。陸幽跟著望過去,果然看見清澈見底的湖水裏一大群受驚的魚兒四散逃逸。

“在這裏等著,一會兒就好。”

說著,唐瑞郎就從馬上取下褡褳。待湖面稍稍平靜之後,再打開口袋,將事先一朵朵摘下的杜鵑花紛紛傾倒在水中。

白色、黃色、紅色與紫色的繽紛杜鵑花,在清澈見底的湖面上漂浮、打轉,如同飄蕩在半空之中——這場面不可謂不好看。然而真正令陸幽驚訝的,還在後頭。

一條、兩條……越來越多的魚開始被鮮艷的杜鵑花所吸引,紛紛朝著湖邊聚攏過來。它們仰頭朝天,張開大嘴,一口一口地啖食著落花。安靜的四下裏一時只聽得唼喋有聲。

“開始了!”

應著唐瑞郎的這聲預告,只見青黑色的魚群之中突然冒出了一抹白色——竟是有一條魚出了什麽問題,翻身側臥在了水中。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隨著水面上的杜鵑花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魚開始在水中失去控制,它們東倒西歪地側著身體,狼狽地張合著大嘴,像是一群醉漢在水中打著轉兒。

“莫非是這杜鵑花……有毒?”陸幽恍惚明白過來:“那人吃了魚會怎麽樣?”

“這麽一點花瓣,不會對人怎麽樣。就算是魚,醉上一陣子也就清醒了1”

說話間,唐瑞郎已經挽起了褲腳,脫去鞋襪走進水中。不費吹灰之力就撈起了幾條,丟給岸上的陸幽。

“接住!”

“……”

陸幽連個心理準備都沒有,又哪裏接得住渾身濕滑的大魚?手忙腳亂之間抓了又掉、掉了又抓,來回幾次這才用衣袍的下擺將魚兜住了,卻也狼狽不堪。

大約撈了六七條,唐瑞郎便停了手。他重新上得岸來,拔了幾根柳條穿過魚鰓,全都串住了,又挑出一條大小適中的,準備料理。

陸幽在陸鷹兒家中也略微學過一些烹飪技巧,然而此刻他偏就一聲不吭,只看瑞郎如何動作。

只見唐瑞郎提著魚到河邊,開膛破肚、洗去血汙。再用防身的匕首刮幹凈魚鱗,重新提著回到林子裏。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找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支起一堆小小的篝火。唐瑞郎依舊讓陸幽坐到一邊,自己找來幾根樹枝將魚肚子撐開,又用幾片散發著古怪香氣的樹葉裹住,架在火上燒烤。

不過一會兒功夫,就有淡淡的魚香從樹葉中透了出來。

這時,唐瑞郎再用匕首挑開樹葉,只見一股水汽騰空而起。半透明的魚肉已經變成了雪白色。他又從褡褳裏掏出一個灰白色小碗。用石頭在裏頭碾了幾下,頓時就有許多白色粉末,紛紛揚揚地落在魚肉上。

看起來這碗,應該是用鹽巖做成的。

看他動作嫻熟,陸幽不禁發問:“從哪裏學到的這些?”

“這些都是行軍打仗必備的生存技能。別看我這樣,以前也時常跟著家人外出打獵。而田獵也是一種軍事化的訓練。萬一哪天被派了去戍衛邊防,征戰沙場,連這點都不懂,豈不是叫手下人看不起?”

唐瑞郎嘴上說著,手中卻也沒有停下。一會兒功夫就將魚完全烤好了,送到陸幽面前。

陸幽用樹葉拈了一撮送到嘴裏,果然肉質鮮嫩,別有一番風味。

兩個人便暫時安靜下來,各自吃著烤魚。

氣氛雖然不至於尷尬,但是彼此心裏倒也明白,這要是再度開口,說得可就是最最敏感的事兒了。

最後,還是唐瑞郎往前邁了一步。

“佐蘭,那天的事,你可曾考慮過了……再給我一次機會,也算是給你自己一次機會。”

“我……”

有了昨晚上的那番心理建設,其實陸幽幾乎已經做出了決定。

然而正當他準備把頭點下去的時候,只聽“碰”地一聲,他們前面的篝火堆突然消失了。

原地出現了一個足有七八步直徑、顯然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坑洞。

陸幽與唐瑞郎面面相覷,接下來又同時探頭朝著坑內張望。

只見五六根碗口粗細的竹筒插在坑底。刻意削尖了的頂端,直直地戳向一切有跌進坑裏的東西。

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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