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巍巍天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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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傳來無名雀鳥的歌唱。陸幽吹熄了燈燭,推開房門。

屋外晨星寥落,天地萬物尚且蜷縮在幽藍的靜謐之中;然而黑暗畢竟開始散去,一輪新日在雲囊之中醞釀。

直到這時陸幽才看清楚了——昨夜留宿的這座官驛,藏身於一道隘谷深處。南北兩邊俱是列屏似的巍巍群山,披著蒼翠綠衣,又像僅供神祇玩賞的玉石。

陸幽恍惚記起來,似乎禦書房裏就有這樣一座翠玉山子,山上花草繁茂、行人車馬活靈活現……可是看久了卻讓人尋思起來,琢磨著人這一生,究竟是不是也活在那樣的一座玉山子裏頭。

他正怔忡,卻聽身後另一間屋裏也傳來響動。有個人走了兩步,將一件尚帶餘溫的外袍,輕輕蓋在了他肩上。

“山中濕冷,聽你昨晚嗓子就發癢了,可千萬不要著涼。”

陸幽接下了外袍,卻反而往旁邊讓出幾步。

“我是奴才,你是主子,這樣被人看見多不好。”

“什麽奴才主子,哪裏學來的渾話?”

唐瑞郎不以為然,兩步跟過去,反而將人逮住了往自己懷裏按。

“不用怕,這裏都是自己人。今晚上就要入天吳宮了,到時候我們還要住在一塊兒呢。”

“……”

陸幽聞言,眼皮突跳了兩下,正欲回話,卻聽見空山之中傳來一陣嘚嘚的馬蹄聲。

不消片刻工夫,只見一名玄衣的驛騎,風馳電掣般奔來,轉眼間就到驛館門口。那人翻身下馬,也不停歇,擡腿就往正堂奔去。

“走。”唐瑞郎一把扣住陸幽的手,“過去看看。”

當他們趕到的時候,正堂裏已經燈火通明。隨扈、宦官與驛臣,左右肅立在堂下。正中央交椅上,坐著白發披紛、顯然也剛才從睡夢中被喚醒的長秋公戚雲初。

“要變天了。”

戚雲初隨手將驛騎呈上來的文書快報交給了唐瑞郎,瑞郎故意將紙張大大地展開,好讓他身後的陸幽也看得一清二楚——

“惠明帝的病情突然加重,宗正卿上書,請求太子監國。”

太仆寺少卿江啟光之前所做的預言,竟然還是成為了現實。

陸幽低下頭來推算,從詔京到天吳宮,快馬加鞭、晝夜不息也需要七八日之久。眼下的紫宸宮,恐怕已經改弦易轍了。

快報僅有寥寥數言,卻不難想見,此時此刻的詔京城裏定然是一片混亂。而這恐怕也是他們不遠千裏,躲避到這群山環繞的天吳宮裏來的真正目的。

坐山觀虎鬥,等著兩敗俱傷。不過,既然是太子得勢,那麽月珊姐姐暫時應該是安全的吧……

想到這裏,陸幽勉強定了定神,不讓表情出賣自己的思緒。

因為戚雲初沒有發話,所以在場眾人也不敢做出公然的議論。當務之急,依舊是整理容裝,繼續朝著西邊前進。

根據唐瑞郎的說法,申時左右,就可以抵達天吳山了。

“這是什麽?”

動蕩搖晃的馬車上,陸幽看見唐瑞郎又一次擺弄著一個半大不小的方木盒子。木盒做工精巧,上下左右各有三層,拼出九宮格的模樣。每一個又都是一個獨立的小方盒。

這一路上,但凡遇到甘冽的水泉,唐瑞郎都要取出一格,灌水進去。

“你可終於舍得問了啊。”唐瑞郎仿佛就在等他開口,“我有個朋友在天吳宮,對湯藥和調鼎都頗有些心得,卻不方便下山走動。我答應過人家,要代為搜集各處的甘泉好水,送到山上去。”

陸幽依舊不解:“可是這小小的一格,能嘗出什麽奧妙來?”

“這便是你不懂了。人家自有人家的妙法。”

說著,唐瑞郎又將小盒放回九宮格內,“所謂見微知著,懂行的人,一滴水便能嘗出好與壞。若是遇上中意的,再差人去取便是了。”

說話間,馬車突地用力一顛,險將他手裏的木盒震得飛出去。

兩人急忙掀開幕簾往外望,只見原本一往直前的道路變成了陡峭的下坡道,崎嶇的山路直直插向逼仄如同一線的深山谷底。

陸幽看不明白了:“天吳宮不應該建在山上的麽?”

唐瑞郎卻笑道:“再高的山,也必須從山腳處開始爬起啊。”

馬車隊就這樣在濕熱蔥郁的谷底,貼著一條溪流緩緩前進。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慢慢開始吹來涼風,鼓得馬車幕簾簌簌晃動。

“我們終於到了。”

印證著唐瑞郎的判斷,跑在最前面的探路人已經返回,稟報說天吳宮已經做好了恭迎世子的準備。

陸幽再一次掀開簾幕,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了。

逼仄郁綠的山谷在不知不覺中迎來了盡頭,前方是一大片平靜如鑒的湖泊。水面的天光雲影之間,漂浮著大朵大朵不知名的象牙色水生花卉。

再往更遠處望,一座劍刃般秀挺的高山,聳立在如碧海一般遼闊的湖心之中。而山頂則隱沒在飄渺的雲層裏,仿佛與天庭相接。

這裏,便是天吳宮了。

“看見那些鐵鏈沒有?”

唐瑞郎伸手指著半空之中,一些遠遠望去細若游絲的黑色線條。

“它們一頭連著這邊的山崖,另一頭則固定在天吳宮的半山腰上。天吳弟子都習慣於踏著鐵鏈飛身而過,就不用像我們這般,每次都下到谷底來了。”

正說著,馬車又往前駛了好些路,最終停穩在了大湖邊。眾人離了馬車走上兩步,只見一艘畫舫已在岸邊停穩。船頭上站著幾位銀氅素袍、仙氣凜然的天吳宮年輕弟子,正含著微笑,朝這邊望過來。

陸幽跟著眾人上船,畫舫駛過波平如鏡的湖面,一點點地接近了天吳宮的山腳碼頭。

只見一座巨大的石雕牌坊,其上龍騰鶴舞,兀立在岸邊的水中。牌坊下的石堤上,又立著十數位前來迎客的天吳宮人士。究其衣著容色,更比畫舫上的年輕弟子們要高等一些。

“你看最前面的那位,個子也是最高的男人。他叫穆懷沙,是天吳宮賞善罰惡司的宗主,這一代的破軍星。”

唐瑞郎湊到陸幽身邊,如此小聲說道:“他原本就是天吳門人,十八歲時高中武舉,成為朝中的一員勇將。可是後來,他慢慢看破了功名利祿,三十歲重返江湖,行快意恩仇之事……他與安樂王爺也是舊識,還和你的戚秋公一同剿過雲夢澤裏頭的匪患。唔……”

說到這裏,他幾乎緊貼著陸幽的耳朵:“而且,他對戚雲初似乎還……”

正說到這裏,站在一旁的戚雲初冷不丁地扭頭瞥了他一眼。

唐瑞郎旋即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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