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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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沒有任何辯白的餘地,陸幽緩緩褪下衣衫,走向床尾。

炭盆嵌在檀木架子上,他將沈甸甸的架子舉起,頂在頭上,然後小心翼翼地下跪,膝行回到趙陽面前。

起初,昏暗的屋內沒有一絲聲響。不過很快,陸幽就聽見了撥動炭火的喀嚓聲。

“給我端好!”

背後傳來趙陽興奮得變了調的命令。

陸幽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一陣鉆心蝕骨的劇痛——那塊燒紅了的烙鐵,重重地壓實在了他的背上!

頭皮發麻的“嗞嗞”聲裏,一股炙烤皮肉的焦香氣味瞬間騰起,久違的極限痛楚讓陸幽拼命地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剝皮一般的劇痛,讓他本能地扭動著想要躲避。可是頭頂那沈重的炭火盆卻在提醒著陸幽,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一旦炭盆傾覆,那些紅熱的炭火都將全部澆在他的身上,到那個時候……

不,不能動!

在恐懼與痛苦的罅隙之中,陸幽緊緊地抓住了一線殘存的理智。可是他才剛勉強穩住身形,第二記烙鐵又飛快地燙在了他的左肩!

…… ……

實在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場酷刑才終於結束。

沒有人膽敢進來攙扶,在趙陽斷斷續續的狂笑和咳嗽聲裏,陸幽強忍著暈眩和疼痛,渾渾噩噩地披上衣袍,一步一步,挪出屋門。

室外星辰漫天。

雨後涼風習習,輕柔地驅散著陸幽身上的毒熱。

當傷口深到一定程度,疼痛似乎變得不那麽明顯了。陸幽搖搖晃晃地走出內庭,來到殿前的池塘邊。冷冽的月光從天空中灑落在池水裏,粼粼波光,看起來無比清涼。

陸幽停下腳步。他突然很想就這樣走進水裏。然後將自己的傷痛、苦澀,還有對於趙陽的憎惡,統統發洩在這幽藍的水底深處。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

因為,背後還有趙陽的人。

陸幽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回過去。那奉命躲藏在陰影裏窺探他的目光,居然沒有絲毫回避的意思。

陸幽花了一些時間,將那人的容貌深深地記在心底,然後故作溫順地主動道:“我要回一趟寒鴉落,去取些藥……還請通融通融。”

言畢,他便轉頭,徑自朝著南邊走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虛掩著的宮門外。

受命監視他的那個人也趕緊跟了上去,可推門一看,卻只見空蕩蕩的道路,左右連個人影兒都沒有了。

借著夜色的掩護,陸幽如游魂一般出了月華門,卻並沒有南下通明門,反而轉身往北,朝著掖庭宮的嘉猷門而去。

掖庭宮,月影臺。

就在拍開那扇老舊院門的同時,他就耗盡了強撐著的最後一點氣力,倒在開門者的懷中。

“你這死小子,做事情怎麽這麽不小心?!”

厲紅蕖壓著嗓子,罵得不留情面。她一手拿著清涼膏瓶,另一手重重地在陸幽脊背上塗抹。

“這趙陽實在可惡,居然還烙了宮奴二字!這下好了,一輩子恐怕都褪不掉!”

“隨他吧……”陸幽半昏半醒地趴在床上:“反正在我的背上,誰都看不見,我也眼不見心不煩。”

“你這下倒是想得開了!”

厲紅蕖啐了一口,又擔心道:“這麽說起來,你的一舉一動都被趙陽給監視著。所以他現在已經知道你與唐瑞郎有私情,甚至就連你的底細都摸清楚了?”

“這……倒也未必。”

陸幽被她揉得渾渾噩噩,一顆心卻依舊十分清明: “我自認平時小心謹慎,卻一直沒發現被人監視。所以,這應該是趙陽最近窮極無聊才想出來的主意……若他真得知道我的過去,剛才就該拿出來威脅我了……他不是那種藏得住心事的人。”

“那就算你小子運氣好!”

厲紅蕖替他上完了藥,又用力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以示懲戒。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萬一你家唐瑞郎真的被趙陽給對上了怎麽辦?你這不是在給他惹麻煩嗎?”

“我也不想啊……”

陸幽趴在床上,輕聲嘆息:“趙陽不允許我再與瑞郎接近,甚至限制我出入弘文館。所以師父……您能不能幫我個忙,替我給瑞郎傳句話?”

“你啊,只有挨打吃虧的時候才會想到我!”厲紅蕖剮了他一眼,“要說什麽你自己寫,我可只負責把東西交給他。”

“好。”陸幽點頭。

天吳宮的秘藥果真不凡,抹上之後傷處頓覺清涼,痛感也輕減了不少。陸幽正準備起身去找紙和筆,這時候院落真正的主人——看守月影臺的那位老尚宮掀開了簾子,端著湯藥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你們剛才說得全是小事。有沒有想過,等趙陽病好之後,他會把你怎麽樣?”

她這一說,倒是勾起了陸幽內心的隱憂。

如今趙陽身染陰病見不得人,的確需要一個替身,方便掩人耳目;然而一旦趙陽病愈,難道還會繼續姑息一個“沾花惹草”的傀儡?

戚雲初早就說過,趙陽用過許多個替身。他陸幽絕不是第一個,或許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更何況,眼下朝堂中暗流詭譎,萬一太子被廢而趙陽即位,那世間又如何能夠容忍一個與天子容貌肖似之人,在大內宮禁之中來去自如?

怕只怕……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鐵烙之刑,已經如此痛苦不堪,但如果坐以待斃,那麽接下來等待著他的,無疑將是更加巨大的痛苦……甚至死亡。

細細尋思,陸幽不由得遍體生寒。

見他臉色泛青,厲紅蕖似乎心疼:“要不先把這件事告訴戚雲初,他這個人面子雖然冷,但也不至於看著你送死。你向他求助,他一定會有辦法。”

找秋公?

不得不承認,陸幽的第一考量也是戚雲初。然而他想起了前一陣子的沖突,又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從心底裏抹去。

“還是不了,總不能凡事都勞動秋公。是我自己惹的禍,更應該由我自己來收拾……”

說到這裏,他扭頭看向老尚宮。

“前輩,聽師父說您從前是天吳宮的藥師,晚輩有一事請教……不知這世上,可有延長病程的藥物?”

老尚宮將湯藥端給厲紅蕖讓她幫忙弄涼,自己則坐到了一旁。

“藥者,治病之草也。這普天之下的藥物,都是為了治病救人而存在的。你所說的那種‘延長病程’的東西,不是藥,而是毒。”

在邊上涼藥的厲紅蕖一聽,頓時將目光轉到陸幽身上。陸幽仿佛受到指控似的縮了縮脖子,沈默了片刻,但最終還是堅定地重新擡起頭來。

“那麽請問前輩,可有見過類似的毒藥?”

老尚宮緩緩點頭:“的確是有,不過畢竟是毒劑,不可長久服用,否則毒入膏肓,同樣危及性命。”

陸幽追問:“能夠服用多久?”

“用在趙陽身上,至多,兩個月。”

只有兩個月,雖是杯水車薪,卻也聊勝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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