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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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幽跟著戚雲初,一口氣走出紫宸殿院落,來到了日華門內橫街。

戚雲初全程不發一語,只賞給陸幽一路背影。陸幽以為他是在生氣,也不敢多話,只靜靜地跟在戚雲初身後。

過了安仁殿,還沒到暉慶殿的半路上,有一塊種著紫藤的園圃。此刻正是著花時節,只見一掛掛一串串的紫藤花高懸在竹架上,好似重重煙雲帳幔,遮住了外人的耳目。

戚雲初領著著陸幽入了紫藤園,在中央一個抱鼓石墩子上坐下,繼續背對著陸幽。

“端王剛才對你說了什麽?”

陸幽雖然害臊,卻畢竟不敢隱瞞:“不知為何……剛才端王他竟然吻了我。”

戚雲初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只是又問:“那你什麽反應。”

“我不知道他究竟和趙陽是什麽關系,事出又突然,所以只是站在原地……”

說道這裏,陸幽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戚雲初終於側過身來,睨了他一眼。

“你真以為康王和宣王是那種關系?”

陸幽怔了怔,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是——”

“你被騙了。”

戚雲初低聲一笑:“我記得和你提起過,要提防所有的皇子。康王現在一定很得意。”

陸幽忍不住解釋:“可是他看起來很正常……”

“他的確是所有皇子裏面最正常的一個。但是正常並不代表值得信任。若是讓我選,我倒寧願相信趙陽和趙晴。”

“所以……康王已經知道我不是宣王了。”陸幽緊張地咬著嘴唇,“我接下去應該怎麽辦?”

“不用管他。”戚雲初反倒撥弄著落在石桌上的藤花瓣,“康王的事,我會去替你應付。”

陸幽這才長出一口氣:“那就有勞秋公了。”

戚雲初點頭:“你今天的表現尚可。不過對待別人,用不著太過客氣。如果不是你實在長得太像趙陽,一定還會有更多的人起疑心。”

陸幽忐忑道:“既然康王都看出來了,那皇上和皇後娘娘會不會懷疑我?”

“你以為我會隨便放你去冒險?別看趙陽那小子瘋瘋癲癲,早在幾天前,他就向皇上提出要占用禁苑的西櫻桃園飼養虎豹等猛獸。皇上沒有答應。他就故意裝出乖順的樣子,還提出要在射禮時一展身手。如今你表現不俗,帝後只當是他說到做到罷了。”

趙陽的做法如何,陸幽其實並不在意。但是知道自己暫時平安,他多少還是松了一口氣。

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其實他並不討厭這幾個時辰裏頭發生的事。

正相反,這場射禮幾乎是他有生以來,最激動難忘的體驗。

在走上射場的那一刻,他不再是罪臣之子,也不是地位低下的底層宦官,而是意氣風發、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

可惜,一切都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去找趙陽了?”他問戚雲初。

“別急。我的話還沒有問完。”戚雲初回過頭來看著他,“現在,說說你和那個唐家公子是什麽關系。”

“……!”

他看出來了!

陸幽猛地一驚,本能地就要撒謊:“沒什麽關系……”

戚雲初又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歡撒謊的人。再給你一次補救的機會。”

陸幽臉色陣青陣白,頗不情願地回答道:“我與他曾經見過一面……許多面……”

“我給你節省點時間。”戚雲初打斷了他,“你們以前都在國子監讀書,一個國子學,一個太學。”

陸幽絕對沒有向戚雲初提起過自己的真實身世。但是,戚雲初仿佛理所當然地掌握著這世上所有的隱情。

既然如此,陸幽唯有選擇坦誠。

可他張口閉口了好一陣子,都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半晌之後,他伸手到自己的脖頸邊上,取下了唐瑞郎送的那個護身符。

“這是唐瑞郎給我的,但是我想,它屬於你。”

戚雲初伸手接過了護身符,拿在手上摩挲。指腹循著嵌有紅藥的字跡慢慢下滑,無盡輕柔。

這是陸幽第一次看見,覆蓋在戚雲初表面的冰雪外殼有了融化的跡象。

從一尊美麗但是缺乏情感的神像,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

但是這種轉變,僅僅只是曇花一現。

“這不是屬於我的東西。”

戚雲初將護身符重新還到陸幽的手上:“據我所知,瑞郎很寶貝這件東西。而他把它給了你,他喜歡你。”

陸幽張嘴就想要否認,但話還沒有說出口,臉已經漲紅了,只能皺著眉頭看著戚雲初。

戚雲初絲毫不理會他這無言的掙紮:“可是你爹彈劾過他的父親。”

“他爹害死了我的父親!”陸幽終於忍不住,大聲反駁道。

戚雲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決定為了你爹而去恨唐瑞郎,無論瑞郎本人有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你不僅全盤否定了自己的情感,並且認定它是邪惡的,是必須被抹殺的。換句話說,你恨唐瑞郎,其實是因為你很自卑。”

自卑?

陸幽再度語塞。他覺得自己應該否認,卻又覺得戚雲初不會接受這個答案。

他思忖了一下,反問道:“你問我有關於唐瑞郎的事,是在擔心他會揭穿我的身份?”

“如果是他,我並不擔心。我很了解他,他和安樂王有很多共同之處,而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遠比你以為得更加成熟。”

陸幽這才想起來——戚雲初長時間陪伴在趙南星的身邊,自然與唐瑞郎十分熟稔。這樣一來,他與唐家的關系……

一想到有可能的結論,陸幽頓時開始緊張,偷偷地去觀察戚雲初的表情。

“你看我做什麽?”戚雲初慢條斯理地反問,“不必害怕。你的那些恩怨情仇,我也懶得幹涉。你要恨誰便恨誰,你要愛誰就愛誰,這都是你自己的事。”

陸幽深吸一口氣:“那如果有一天,我的愛和我的恨,與你要我做的事互相違背了,該怎麽辦?”

“沒有那個可能。”

戚雲初輕笑一聲:“我之所以喜歡你,就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我們這種人,擁有的時候從不珍惜,失去的時候卻追悔莫及。”

說到這裏,他看了陸幽一眼:“當然,我若是要你喜歡誰、討厭誰,你也完全覺察不出我的擺布。”

聽起來有些危言聳聽,但是陸幽知道戚雲初並沒有信口開河。

他完全做得到。

然而戚雲初還想進一步證明這一點。

“你知不知道,唐瑞郎他當初為什麽會看上你?”

陸幽一楞:“不、不知道。”

戚雲初卻狡黠一笑:“等我心情好了,再告訴你。”

談話到此,戛然而止。

戚雲初終於起身,拂去一身的紫藤,領著陸幽回到了暉慶殿。

休息了一陣子之後,眼見著天邊起了晚霞,趙陽這才從外頭溜回來。

一聽說陸幽代替自己大出風頭,他當然是喜形於色,又聽說父皇還要滿足自己一個願望,更是樂不可支。

看起來戚雲初之前說他“不是最難弄的人”,倒也有幾分道理。

那趙陽興高采烈,卻也沒有忘記要給陸幽一點甜頭嘗嘗。

然而陸幽卻並不奢求金銀,只是請求留下作為勝利者而得來的那枝牡丹。

而這顯然是趙陽最不在乎的東西。

陸幽討了一張薄紙將牡丹小心包起,又重新換上青綠色的宦官服裝,獨自一人回到了寒鴉落。

在獨門獨戶的小院落裏,他重新戴上精致的人皮面具,將自己恢覆到那個平平無奇的模樣,然後坐在門檻上出神。

好像做了一場美夢。回憶起來雖然很甘美,但是回到現實中,卻又覺得愈發地空虛了。

就這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忽然有人走了過來。

又是那個名叫斯誠的傳信太監,讓他明日早點起身前往尚食內院,準備迎送新火。

對了,明天就是正清明,也是寒食結束的日子。一早,尚食內院的空地上將舉行鉆木取火的儀式,取得的新火不僅將重新點燃宮中的燭火和爐竈,也將被分送給皇親國戚和寵臣——這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榮耀不僅僅屬於接受新火的臣子,對於那些受命傳送新火的宦官們,這也是一年一度難得的好事。

按照慣例,接受新火的家族將會生火烹茶,並且給予宦官以豐厚的賞賜。

但對於陸幽而言,更重要的是隨後整整一天,直到宵禁之前,他都可以在詔京城內自由行動。

也就是說,掃墓的事終於能夠實現了。

其實清明送火的資格,早在幾天前就已經選定了。陸幽隱約明白這應該是戚雲初臨時賞賜給自己的機會,滿心歡喜。

他輾轉反側了半夜,寅時二刻就穿戴齊整,跟著眾人來到尚食內院。

時辰尚早,周天仍是一片晦暗混沌。早些時候下過一陣細雨,此刻空氣中依舊彌漫著花草樹木沁人心脾的香氣。

陸幽擡起頭來,他看見夜色中天河隱隱,似乎比多年之前的那個冬天更近了幾分。

在尚食內院打雜的小宦官們進場了。他們在屋檐前的空地上一地兒排開,開始使用榆樹和柳枝鉆木取火。在他們的身後,身著青裙的宮女手捧琉璃燈盞,靜靜地等待著。

四周靜得只能聽見枝條高速摩擦的聲響,如同陣雨嘈嘈切切。

過不了多久,昏黑中只見金光一迸,有人輕呼一聲“得了”。繼而就有火花一朵,初時如苞如蕾,繼而如榴花綻放,淩霄旋開,牡丹吐蕊……飛快地炙盛起來。

新火已成,鉆木的小宦官獲賜絹三匹、金碗一口。火種則被轉入宮女們手持的燈盞之中,一部分散入宮中各處,另一部分則轉交至執行賜火差使的宦官手中。

賜火的宦官隊伍十分隆重,為首的自然是長秋公戚雲初。其後左右並排,左路由內侍尹肅心和少監高君昊領頭,右路打頭得則是少監胡堯和內侍常玉奴。

陸幽就站在常玉奴的身後,這位太監正是數年前陪著戚雲初去大業坊取“寶”的斯文男子,是戚雲初手底下最為忠心的心腹。

錦衣玉帶的宦官們,手捧琉璃燈盞,沿著筆直坦蕩的宮中大道一路南下。點點燭光,如星辰從九天降臨,即將散入富貴王侯之家。

陸幽跟著眾人一路來到承天門前,這裏已經備好了馬匹,清一色的棗紅色,頭垂紅纓,矯健如同野火一般。

這其中,唯有戚雲初一人乘朱紅色馬車,因為他要將新火帶去數百裏之外的宗室外廟——天吳宮。

長秋公一走,剩下的勢力便也好分配了。左路的內侍和少監與宦官,首先往蕭皇後娘家所在的安仁坊趕去。

而右路由常玉奴和胡堯打頭的隊伍,則上了馬,朝高官比鄰的勝業坊奔去。

陸幽跟著馬隊往東行,半路上不斷有宦官離隊,帶著新火進入蒙受天恩的人家。陸幽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誰家,他只知道默默地跟緊了常玉奴,努力提好了手中的琉璃燈。

最後還剩七人的馬隊,徑自來到勝業坊的西門口。陸幽心中剛開始詫異,結果就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所有這七個人,所有的七盞琉璃新火都是賜予唐府的。這是何等的殊榮?

可是,為什麽偏偏就要選了他來送唐家的新火?!

陸幽隱約知道這一定是戚雲初的算計,但是他想不明白,他這樣算計究竟又有什麽目的。

無論如何,馬隊在唐府面前停了下來。這時候門口已經有人等候——為首的自然是唐家的當家人唐權,簇擁著枝枝蔓蔓的大小姻親官吏。

唐瑞郎自然也在其中。

七位宦官下馬之後,徑自朝著大門走去,準備將手中的琉璃燈盞轉交到唐家人的手上。

陸幽跟著大家往前走,忽然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唐瑞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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