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影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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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半夜,明月別枝。戚府的水榭亭臺上,燈燭燦燦。

戚雲初生性不喜多言,因此只寥寥地說出幾句儀式性的話,就示意侍者開席。

第一杯酒飲過之後,又有侍女上前來為諸人滿上。與此同時,只聽陣陣絲竹之音從南邊的水岸飄送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四位身著石榴長裙,頭戴寶冠,腰垂瓔珞的舞女,竟踏著池水翩翩而至。

有好事之人湊近觀看,這才發現水面下藏著暗樁,一直通往橋與橋之間架設著的蓮花臺。

轉眼間舞女已經登上蓮臺胡旋起舞。她們姿態妙曼,遍身瓔珞在琉璃燈下熠熠閃光,美艷不可方物。

賓客們一個個如癡如醉,然而坐在雙環亭中的葉佐蘭,卻對這些西方極樂一般的美好視若無睹。

他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群中逡巡,尋找著任何一張熟悉的面龐。

可惜,唐權並不在這裏。

想想倒也沒錯,如他這般的貴族,實在沒有必要為了巴結一個宦官而混跡在仕人之間。

倒是那天早晨,曾經與傅正懷一同上朝的那兩個官員此刻也在。他們與傅正懷坐得很近,正與周圍之人有說有笑。

但是葉佐蘭討厭他們的笑。他更討厭傅正懷那虛偽而得意的表情。

當傅正懷用這種虛偽的表情與人說笑的時候,虛偽就好像熱病似的,傳到了另一個官員的臉上……

如此蔓延,一個又一個,最終全軍覆沒,無一幸免。

葉佐蘭的厭惡之情,也在隨著這股虛偽而迅速地膨脹。

“這可不是大家閨秀應該有的表情。”戚雲初的聲音,冷不防地響起了耳邊。

葉佐蘭悚然一驚,匆匆地垂下了眼簾,低下頭去看著面前的酒杯。

戚雲初卻依舊追問他:“你剛才在看什麽?”

葉佐蘭想了一想,並沒有馬上回答,反倒試探道:“您究竟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戚雲初卻偏不回答:“我這裏的規矩,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然後我再考慮,是否需要回答你的。”

葉佐蘭心知無計可施,稍作沈吟便回答道:“我是在看那些朝廷中的官員,可惜我認識得並不多。”

戚雲初也順著葉佐蘭的視線看了看,接著伸手指向了坐在東側橋上的某幾個人。

“這是工部侍郎楊榮如,這是戶部侍郎丁郁成,還有那個人,禦史中丞傅正懷,我猜你之前應該見過。”

這三個人的名諱,曾經與葉佐蘭的父親同時出現在彈劾文書上。這段時間的幾乎每一個夜晚,葉佐蘭都要在心底裏默念一遍他們的名字。

如今,他終於能夠將這三個家夥完全地對號入座了。

若說激動必然是有的。不過此刻葉佐蘭能夠感覺的,除了激動之外更有忐忑。

戚雲初果然什麽都知道。

葉佐蘭心底裏的最後一絲僥幸也已經死透了,他幹脆踏踏實實地反問道:“您邀他們過來,難道是因為欣賞他們?”

戚雲初還是不回答,反倒又伸手指了指西邊橋上最靠前的那個席位:“看看那個人。”

葉佐蘭定睛細看,那是一白白胖胖的宦官,約莫三十出頭年歲;生了兩抹短翹的眉毛,大大門牙,一雙小小的眼珠子亮得有些嚇人。

葉佐蘭忽然覺得這人簡直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碩鼠,或許只要畫上幾撇胡子就能夠立刻現出原形。

“看見了。”

葉佐剛點了點頭,突然就聽見戚雲初提出一個荒謬的要求。

“扇這家夥一個耳光。”

“什麽?”葉佐蘭還以為自己耳拙,馬上反問:“為什麽?”

戚雲初卻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你只要記住,待會兒你不打,將來就自然會有人百倍千倍地來打你。”

他正說到這裏,只見那個碩鼠模樣的胖宦官也註意到了他們兩個的目光,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滿臉堆笑地朝這邊走來。

戚雲初也朝著胖宦官微笑,一邊笑一邊卻又提醒葉佐蘭:“我把酒杯放下你就打,記住了,打左臉。”

葉佐蘭依舊是莫名其妙,轉眼間那胖宦官已經來到了雙環亭中,笑嘻嘻地朝著戚雲初請安。

“你且再過來一點說話。”戚雲初手裏拿著酒杯,看起來若無其事。

胖宦官巴巴地又往前了兩大步,恰好就到了葉佐蘭的面前。

只見他那一雙圓溜溜的小黑眼珠子,輕飄飄地朝著葉佐蘭眨了幾下,一副欲語還休的鬼祟模樣。

葉佐蘭正被他看得心裏頭發毛,就在這個時候,戚雲初忽然“噔”地一聲放下了酒杯。

“小——”

那個胖宦官似乎正想要說些什麽,葉佐蘭卻什麽都顧不得了,擡起手來就是“啪”地一下!

那胖宦官頓時就楞住了,雙環亭外離得比較近的那些個賓客也都楞住了。

同時楞住的還有葉佐蘭本人。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襲擊別人,他頓時通紅了臉頰,所幸那一聲習慣性的“抱歉”好歹是卡在了喉嚨裏,並沒有發出聲來。

一片驚愕的表情中,唯有戚雲初一人面帶笑意,問了那胖宦官一句話。

“怎麽樣,小姐問你的牙還疼嗎?”

“……”

那胖宦官依舊是一臉震驚。只見他慢慢地擡起了右手,像是想要捂住臉上的痛處。可是那手掌到了臉頰邊上,突然又重重地落下——居然是自己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不痛了。喲!小……小姐您看這還真是一點兒都不痛了!”

他齜牙咧嘴地陪著笑,竟然是在討好著葉佐蘭。

“多謝您這時候還想著小奴,哎喲!小奴可真是感激不盡……”

雖然說著感激到肉麻的話,但是胖宦官的嘴角分明抽搐著,看起來牙疼根本就一點都沒好,也許更糟了。

葉佐蘭正覺得詭異,戚雲初終於開始替他解圍。

“白天之事‘小姐’不會再介懷。現在,閉緊了你的嘴,回頭自然有你的賞賜。”

那胖宦官急忙連連點頭,捧著自己的臉頰挪到了座位上。

這時候,戚雲初又對葉佐蘭說道:“再去看橋上的那些人。”

葉佐蘭依言望去,只見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全都好像遇到了巖石的潮水似的,一個接著一個低下了頭。

而那些讓他厭惡的笑容,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麽會這樣……”

一種前所有未有的詭異感覺,猛地攥緊了葉佐蘭的心臟。

是力量,葉佐蘭從來不曾擁有過的力量。甚至於就連他的父親葉鍇全都不曾擁有過的可怕力量……

“你不喜歡嗎?”戚雲初不緊不慢地飲著杯中的酒:“這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葉佐蘭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轉頭與戚雲初對視。

“是因為我長得像宣王殿下吧?”他徑自問道:“剛才那個宦官,他認錯人了,對不對?”

戚雲初晃了晃杯中酒液:“像歸像,你倒是比趙陽那個蠢材聰明許多。”

聽到他竟然用“蠢材”來形容堂堂宣王,葉佐蘭不免有點咋舌。

“您現在讓我冒充宣王,打了那宦官一個耳光,就不怕明天這人跑去向真的宣王請罪?”

“我倒是等著呢。”戚雲初又飲了一口酒:“只有這樣宣王殿下才會相信,我是真的給他弄了一個替身,讓眾人以為他是在我家飲宴。他謝我還來不及呢。”

葉佐蘭隱約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那麽真正的宣王,此刻卻又在什麽地方?”

戚雲初笑笑,嘴角裏崩出三個讓葉佐蘭面紅耳赤的字。

“鳴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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