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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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遲自打生下來就有一堆麻煩事兒,像瘟神一樣的跟著他,怎麽樣都驅不散。

以前在學校,在那幢老樓,在很多地方,總有這樣那樣的竊竊私語和一切奇奇怪怪的目光,那些人躲躲閃閃的看著他說他爸就是那個殺人犯啊,也不知道怎麽的警察抓到人還給放了……他們說,這個孩子秉性說不定像他爸……他們跟老師說,別讓自己的孩子和他坐同桌。

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總是帶著鄙夷或是嫌惡的眼神。

他在這些竊竊私語和註視裏一天天的長大,有時候戾氣難免會變得重。尤其是個子明顯超過同齡人的那一年,他幾乎天天打架,無所謂,也不知道怕。

被打的人不是上門找乜奶奶,就是拉著自己鼻青臉腫的孩子上學校找麻煩,無外乎就是道歉,開除。

仿佛他真是個潛藏的殺人犯,只要學校開除了他,剩餘的那些學生就安全了。

偏偏他成績好,從小到大,每次考試總是萬年不動的第一名,還能遠遠的甩開其他人,總讓那些人有點失望。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宋祁往後拖,被拖的那個人力氣出奇的大,在他臂彎裏掙紮伸腳去踹前面的人。

“宋祁,停下來,”乜遲將臉貼在宋祁的耳朵邊,“停下來,快停下來……你看看我。”

恍惚間宋祁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挨著他的頸側,他突然就不動了,像電影被按了暫停,整個身體僵硬,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

“對不起……你,停下來!”

“對不起……你看看我,別打了!”

聲音斷斷續續合著哽咽聲傳到宋祁耳朵裏,他腦子裏的嗡鳴聲低了下去,那些破碎的殘渣在陽光裏飄飄悠悠的落地,一點點的消失不見。他轉過身,面白如紙,怔怔的看著一手抱著自己的少年,還有那條藏在少年背後的手臂。

腦子裏不再空白一片,血腥味便卷土重來。他側身吐了出來,順著緊抱著他的手彎下腰,靠著墻,不停的吐,好像要把胃吐空一樣,吐的昏天黑地。

人總會在喝涼水都塞牙縫的時候自我懷疑。乜遲有時候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本來就不該出生呢,如果有人可以回答他,他很想像電影裏那個女孩一樣問一句,“生活總是這樣嗎,還是長大了就好了”?(註)可是沒有人給他問。

乜遲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討厭。

明明有些事情他可以當做看不見,只要他不去管那個被幾個人圍住的女生,或者他再忍一下不理那些人叫囂殺人犯的兒子也是殺人犯的話 ,那麽就不會遇上今天這兩個人。宋祁就不會像眼下這樣,站在北風穿堂的窄巷子裏快要把胃都吐出來。

乜遲的一條手臂圈著人,拱著背,將臉埋在宋祁背上,斷斷續續的說對不起,聲音委屈極了,也難受極了,好像果真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

嘔吐變成了幹嘔,幾聲低啞的幹嘔聲過後,宋祁轉過身,“我沒事,放開我,去醫院。”

他按了一把墻,順著墻站起來,掰開乜遲的手臂,脫下乜遲身上的外套丟開,拉過他藏在背後的那只手,將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按著,去醫院。”

說完又脫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拉起乜遲另一條胳膊將外套套了上去。

簡單利索的一句話從少年從喉嚨發出來,聲音卻像是被穿堂風吹變形了一樣,低啞,暗沈,變了調。

手臂上一條一掌長的口子,傷口有些輕微的外翻,年輕的女醫生看到後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這怎麽傷的……知不知道再偏點就傷到動脈了?”

宋祁背著身靠在診室門口,胃裏難受,渾身上下止不住的顫栗,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涼意,呼吸也一下趕著一下的快,快到他感覺隨時都會戛然而止。

可能是冬天穿的厚,也可能是刀鋒偏了一點,傷口不用縫合,清洗,消毒,包紮好,醫生又叮囑了註意事項和什麽時候換藥。出來時,宋祁已經由站著變成蹲著,頭埋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乜遲拍了一下他的肩。

隔了幾秒地上蹲著埋著頭的少年人才緩緩的擡頭。他臉色煞白,眼眶通紅,像是剛剛經歷了什麽駭人的事情,以至於久久回不了神,醫院的暖氣好也無法驅散他身體裏的寒意。

要起身時發現腿麻了,伸手去扶墻,手在中途被乜遲拉住,他抽/出自己的手,繞開乜遲,固執的往墻上按。

等到腿可以勉強走的時候,他開始緩緩的往外走,一言不發。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醫院,乜遲幾次想張口說沒事,都沒找到機會。

宋祁在醫院門口伸手攔了出租車,車停下來,他站在旁邊等乜遲上車後跟著上車。

“到哪兒?”司機側過頭問。

宋祁偏頭看向窗外,一副不打算開口的樣子。。

隔了幾秒鐘乜遲才收回視線,報了地名。

報完地名,乜遲伸手抓放在旁邊的手,剛抓住手指,宋祁就將手抽了出去,縮回衣服的袖子裏。

少年不死心,又將手伸進衣袖輕輕的抓住幾根手指指尖,指尖不願意,蜷了回去,握成了拳。

他手只好又往裏邊伸一點,企圖把手指卡進拳頭裏邊。

還沒有成功車就靠邊停了下來,司機問了句,“是這裏?”

乜遲回了嗯,宋祁拉開車門下車,順著路口往裏走。

腿長占了優勢,乜遲快走了兩步伸手拉住了宋祁露在外面的手。

這次攥的死緊,攥進掌心,抽/不出去了。

宋祁的手像剛從從冬天的湖水裏撈起來的鐵,冰涼僵硬。

“我沒事,”乜遲攥緊他的手,“你別跟我生氣。”

宋祁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繼續悄默聲的往前走。

兩個人手牽手,一前一後上了樓,跟幼兒園小朋友手牽手上樓梯似的。

一開門,暖意撲面。

乜遲順手關了門將宋祁抱進懷裏,“別生氣!”

宋祁雙手垂在身側,要往後退。

乜遲“嘶”的吸了口涼氣,“疼!”

宋祁定住了,被點了穴。

老鐘很有威嚴的嘀嗒作響,想替他們打破一室沈默。

外面的夕陽一點點暗下去,屋內開始變得昏暗。

“別生氣!”

宋祁感覺的到抱著他的人說話時下巴的輕微動作,發出的聲音也離他的耳朵極近,真真切切。他突然就覺得鼻子很酸,眼眶很澀。

隔了很久,宋祁氣聲似的問,“你為什麽要擋……我看見了的……我能躲開……你為什麽要擋……”問句變成了自言自語。

“我……”乜遲說不出話,他不知道怎麽回答,想說怕你出事,明顯只能火上澆油,想說我沒事,明顯的被傷到了。

“你是傻逼嗎?”

“你說是就是,”乜遲將下巴墊在他的肩窩上,絕不頂嘴,“別不理我……別生氣,也別不理我。”

“我喜歡你啊,你可不可以好好的,我怕我一個不小心,你就不見了,你不見了,我喜歡誰,就沒人喜歡了……”

“我不會,”乜遲打斷了他,“糖精兒,別生氣了……”

“笑一個!”乜遲使勁摟了他一下。

“……”笑個鬼,要不是看你傷了,這會兒早就該揍死你了,“我不需要你總擋在我前面……你也別這樣嚇我,我經不起嚇。”

“好,聽男朋友的話!”

“白癡,這會兒還疼嗎?”宋祁擡起頭。

“你不生氣,就不疼了。”

“……”

宋時現開車到樓下時,兩個人剛換好衣服,乜遲正捧著宋祁的臉搓。

那張臉就像帶了張過分好看的面具,怎麽都染不上血色。

從聽到宋時現已經到樓下開始,乜遲就捏著宋祁的手沒動過。

“緊張?”宋祁問。

“不知道。”乜遲又捏了捏他的手。

“你上次不是見過他?”

“上次,”乜遲看著他,“上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宋祁笑。

“……”哪裏一樣了?“上次,是同學,同桌。”

“……”小朋友,還挺拎得清。

宋時現開著他那能紮半邊馬路的車子,從後視鏡看坐在後排的兩個少年人,眉頭一皺,苦大仇深的樣子。

乜遲更緊張了,問了句叔叔好,自覺的和宋祁拉開一點距離,坐的端端正正,隨時準備就義。

“坐那麽正,給我看?”宋時現開口,“你放松點,我不吃人。”

“……”明顯是要吃人的樣子,乜遲迅速的看了一眼宋祁,又移開眼坐好。

“現哥,”宋祁看著乜遲,“我只是通知你。”

你沒有發言權。

“……”宋時現“嘖”了一聲,“你還沒給我介紹你……你……”你男朋友……還真是說不出口。

“乜遲,”宋祁接話,“斜你一眼的乜,遲到的遲。”

乜遲:“……”

宋時現語塞了一秒鐘,“乜遲同學,正式認識一下,你好,我是宋祁的朋友兼老爸。”

乜遲:“……”

小城就那麽大,宋時現車開的快,一會兒開到了城裏那個特別紮眼的圓形建築旁邊。

小城市最好的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廳,水晶燈掛在頂上,反著光,還有大到讓人不舒適的桌子。

“不吃這個,”宋祁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都倒胃口。”

“那去吃夜市?有嗎?”宋時現擺了一下手,“大過年的。”

“你是脫離人/民群眾太久了吧 ,”宋祁搭著乜遲往外邊走,“帶你去吃點正常人吃的。”

什麽叫正常人?

“乜遲同學沒有什麽意見?”宋時現問。

“啊……”乜遲擡頭看著宋時現,“我沒有……聽宋祁的。”

“……”得了,霸/權獨/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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