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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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裏大概沒有什麽比一頓火鍋更能解饞了。

小寒風吹著,幾個人過了街朝林辭家的火鍋店走去。

火鍋店外已經坐了不少等位的人,林媽媽給他們留了位置。

四方的桌子中間放了一口銅鍋,銅鍋中間的小鍋裏是清湯——鴛鴦鍋。

桌子上已經擺上了火鍋的常備菜品,嫩紅的牛肉片,紅白相間的蟹棒,大片的毛肚,不知道是什麽做的丸子,肥牛卷,甜腸,幹貢菜,土豆片……

“怎麽是鴛鴦鍋?”閔庚言低頭開了打火,鍋底發出塔塔的聲音。

“掛逼,”張揚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乜遲不吃辣……祁哥點的吧。”

“我點的。”宋祁接了話。

一小會兒紅油就翻滾起來,中間的清湯小鍋卻遲遲不見動靜。

閔庚言將一盤子毛肚嘩的一下全部倒進了進去,然後幾個人就將筷子伸進紅油裏開始撈。

東一筷子西一筷子,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結果就是誰也撈不上來那眼看就要煮老了毛肚。

“唉,我操,你們能斯文點嗎?”閔庚言敲了一下鍋邊抗議。

宋祁趁他們搶的起勁,從另一邊放下筷子麻利的撈起了兩片,放在面前早已準備好的清湯裏邊擺了兩下又放到乜遲的碗裏。

“搶屁啊,你們誰搶的過祁哥。”劉臻說著絲毫不客氣的將張揚的筷子從鍋裏夾了出來。

“劉大個兒,”閔庚言往後退了一下,“你把油濺出來了。”

林辭抽了紙出來按在閔庚言的手上擦掉了濺在他手上的油。

每下一道菜,翻騰的鍋裏必然要經過一番爭強,乜遲就在旁邊默默的看。

他從來沒吃過這麽熱鬧的飯,六個人快要吃出十六個人的架勢了。更確切的是沒有什麽同學願意和他走的近一些,盡管他曾經想過改變,想過努力的變成大家嘴裏那種合群的人。

他原本以為到了哪裏都一樣,可是旁邊這個叫宋祁的不由分說的闖進了他的生活。

他看著少年從空處快速的夾起菜,認認真真的將辣椒放在清湯裏涮掉,再放到他的碗裏。

他看得認真極了,做的人也認真極了。他覺得眼前的少年特別的好,哪裏都好,雖然脾氣有點暴躁,但他依然覺得很好。

“我吃不了那麽多,碗裏都要堆成山了,”乜遲拿起筷子將一塊煮的已經變形的南瓜放到宋祁碗裏,“你吃。”

“我操,祁哥,你太偏心了。”張揚半坐起身伸出筷子從乜遲碗裏夾了一塊牛肉。

閔庚言起身又夾了一塊。

林辭在他旁邊的拉了一把他,“你長點眼,我沒給你碗裏放嗎?”

劉臻不管那麽多,拿起筷子在鍋裏搜尋漏網之魚。

宋祁拿起旁邊的甜腸一股腦兒全部倒進了清湯裏,因為他發現乜遲愛吃這個。

其他幾個人集體發出了抗議。

“要不,你們再點一份,反正我已經下去了。”宋祁說。

於是一份甜腸分別進了同桌兩人的碗裏,張揚不服氣還去宋祁碗裏搶了兩次。

林媽媽看他們搶的起勁,走過來拍了拍林辭的肩,叮囑他們慢點吃,又加了菜給他們,也不問他們吃不吃的完。

火鍋店不大,桌子之間挨的近,人聲鼎沸,推杯換盞,嘈雜交錯,氤氳的霧氣好像將寒冷統統都擋在了門外。

桌子上爭搶的場面終於停了下來,改成一個個東倒西歪的喊撐。

“哦喲,你們吃太快了,”林媽媽抱了幾瓶酸奶過來,“喝了吧,促消化。”說著,她笑瞇瞇的看著閔庚言,“言言,你胃不好,穩到(悠著)點。”

“媽,你別管我們了,忙你的,忙不過來喊我啊~”林辭說著推走了林媽媽。

幾個人想等著打烊了幫忙收拾完再走,奈何火鍋店關門都晚。他們跟著林辭收拾了幾張桌子就被林媽媽叫了停,嫌棄他們幫倒忙。

林媽媽將他們一直送出火鍋店,又對林辭說,“周末,你們想玩就去玩,怕冷就回家看電視。”

乜遲對媽媽沒什麽概念,確切的說他對父母親情壓根就沒什麽概念,他不知道一個媽媽應該是什麽樣的。看著這樣溫馨的場面,他第一次覺的自己曾經對這個稱呼是抱有期待的,只不過,期待和現實總是不能完美的重合。

臨近11點,天上開始飄毛毛雨。

除了火鍋店和路邊攤,商鋪基本已經打烊,街上靜悄悄的,雨被風吹的歪歪斜斜在昏黃的路燈下飄著。

乜遲跳起來跺了幾下腳,他穿的已經很厚了,還是架不住冷。

“你打個車回吧,這個點沒公交了,我幾步路就到了。”宋祁看著他跺腳搓手。

“我送你到門口,”乜遲說著又重重的跺了幾下腳,將雙手放在嘴邊哈氣,哈完又將雙臂交叉,一只手塞到另一只手的袖子裏。

是個標準的東北鄉村風。

他將袖子杵到宋祁面前笑,“你看。”

“你是不是傻,”宋祁一邊說他傻,一邊擡起手臂做了同樣的動作。

“就你最聰明,”乜遲撞了一下他。

兩個人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一小

段路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頭。

“快回,好冷。”乜遲在後邊催他。

宋祁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乜遲還站在原地,見他回頭朝他笑。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一步三回頭的幹嘛呢?”乜遲追上去問他。

“我……你冷不冷?”宋祁問的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冷啊,你快回,再不進去我就要凍死在這天寒地凍的晚上了。”乜遲回他。

“那……那……”

“你幹嘛啊,那什麽那……有屁快放……”乜遲打斷他。

“我,暖床啊……給你……”

“快,路口去打車。”乜遲說完拽了一把他的袖子轉身就走,“回去晚了要挨批嗎?”

乜遲在其他同學的閑聊裏聽到過回去晚了會被罵,還可能會挨揍,比如張揚。奶奶以前也會讓他早點回,但只限於說一句讓他早點回,回晚了就是收獲幾句下次早點回來這樣的叮囑。

“我……”

少年想說不是,只是想和你呆在一起,說不出口,停了一會說了個嗯。

城市的冬天,車流也不見得少多少。宋祁靠在車窗上看著燈光流火一樣的不斷從玻璃上劃過,悄悄伸手抓住了乜遲的手。

乜遲另一只手伸過來將他的手包進去搓著。

少年的心跳一瞬間就快起來,但又知道身旁的人沒有和他一樣的心思,只是覺得他冷。少年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要走的路有點長,隨即又想手不是都牽了嗎,怎麽能這樣不滿足呢。

喜歡一個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什麽叫滿足,靠近的時候想牽手,牽了手想擁抱,擁抱後想接吻……

“還冷嗎?”乜遲問他,手裏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冷,別搓了,都要搓掉皮了,捂著就行。”宋祁看著他笑,並不在意前排開車的師傅是什麽眼神。

乜遲沒料到李雲白在家。

剛推開門就看到李雲白楞楞的坐在沙發上。聽見進來的不止一個人,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什麽都沒說的轉過頭,繼續兩眼放空。

宋祁知道這裏還住了其他人,但從沒有見過,也從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年輕漂亮的女人。想起乜遲說過的那句“算是吧”,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招呼。

宋祁看了一眼明顯楞了一下的乜遲,用眼神問他,“這是誰。”

乜遲沒回他,對旁邊的李雲白說,“這是我同學。”

這句話說的沒頭沒腦,態度奇奇怪怪,宋祁判斷不出他們是什麽關系。

“喲~還有同學願意跟你一起玩。”李雲白說了一句,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乜遲沒接話,往房間裏走。

“你剛生下來,就有人戳我脊梁骨,”李雲白像是在自言自語,“緊接著是戳你的。”

聽到這句話,走到門口的宋祁站住,他不想有人破壞乜遲今晚上看起來還不錯的心情,“阿姨,辛苦您生下他,讓我有機會認識他。”

李雲白看了一眼不再吭聲,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虛空的狀態中,但是她覺得這話的前半句說的好像很對,自己就只是生下他而已。

三十五歲的她並看不出年紀,化了精致的妝容,不長的頭發顯然也精心的打理過。大冬天的只穿了薄薄的黑色貼身絲絨長裙,外邊搭了一件大地色及腳踝的大衣。

不太明亮的燈光將她映的分外妖嬈,像一枚開在黃昏時分的紅玫瑰,刺都隱藏在葉子下面。

李雲白起身拿起放在旁邊的包出了門。關門聲很輕。

乜遲將洗手間的熱水打開放了一會,看著浴室起了氤氳的熱氣,找了睡衣給宋祁,催他去洗澡。

他看得出來,之前客廳經常有人打麻將,自從他住進來後麻將桌就起了厚厚的灰,煙灰缸也保持著原樣沒動過。

他很感謝李雲白讓他有一個簡單幹凈的生活環境,卻始終不知道怎麽和她像一對母子或者起碼像普通人一樣的說一句很平常的話。

也許是頭開的不好?也許是彼此都很難接受一個陌生的媽?一個陌生的兒子?

他想到宋祁剛剛說的那句話,很簡單的,很好理解。但是宋祁說的很認真,語氣平緩 ,並不是替他抱不平的樣子,就是在認認真真的說—我很高興認識他。

宋祁出來時他還坐在桌子前發呆。

看到他發呆,宋祁戳了一下他,“快去洗,趁裏邊還暖和。”

乜遲哦了一聲抱著衣服出了房間。

被窩很暖回,開了電熱毯。

他忘了電熱毯是他買給乜遲的,學校一個,家裏一個。

床頭櫃上還放了一個熱水袋,老式的那種,灌水的。

沐浴露的香味,枕頭的香味都是他熟悉的,還有穿在身上的睡衣。睡衣雖然有點大,但他覺得很滿足,抱著熱水袋在床上滾了兩圈。

乜遲進來時他還在床上打滾兒。

“……不冷啊!”乜遲拍了他一把,拉起被子,“進去,你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宋祁順勢鉆進被窩,“你不管誰管。”

“……要不要臉!”

“不要。”

要什麽臉啊,少年想。

小夜燈亮著,房間沒有完全陷入黑暗。乜遲一動不動的躺在旁邊,呼吸很淺,睡不著。

“在想剛才的阿姨?”宋祁不想用媽媽來稱呼,看得出來他們之間很陌生,他不確定乜遲會叫這個稱呼。

宋祁轉了個身,看著眼前的人,只看得到一側的臉,鼻梁很高,隨著眼皮垂下來的睫毛很長,是個睫毛怪啊。

睫毛怪的睫毛不安的眨著,身體嚴嚴實實的包在被子裏。

“她是……我,監護人,”乜遲還是無法叫出媽,太陌生,只好用這個沒有什麽感情的名詞,“我到學校的那一天是第一次見她,我……很少見到她,她也,不怎麽回來。”

宋祁從被窩裏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的拍了兩下,“就是你在學校迷路被我撿到的那天吧?!”

“……撿了也沒見你藏起來。”乜遲動停了一瞬,“你用的是什麽詞?”

“你願意讓我藏著嗎?”宋祁避重就輕的問。

“藏吧!找好地方打個招呼,我自己去,反正我也不值錢。”

“誰說不值錢……我……”

到目前我最值錢的寶貝就是你了吧!

宋祁停頓了一下,“你往中間一點兒,被窩進風。”

話題至此就開始跑偏。

“你們這兒真的好冷,我每天都覺得我都得被凍死在這裏,你知道那個武俠片裏的寒潭嗎,”乜遲說,“我覺得我每天都在寒潭低下,濕氣寒氣爭相往骨頭縫裏鉆,跟刮骨療毒似的,好像上酷刑啊……”

話突然好多,突然這麽可愛。

怎麽辦?

“那你要不要抱一下我,取個暖?”宋祁鬼使神差的開口說。

說完,他就驚了,我他媽說的什麽鬼話,我腦子是不是真的要控水了。

他腦子需不需要控水不知道,隔了幾秒鐘乜遲轉身抱住了他。

他身體僵直,腦內一片空白,覺得自己置身於滾燙的巖漿中間,巖漿燒壞了他的腦子,也燒壞了他的身體。

“這樣抱著好像兩個傻逼啊~”乜遲說著放開了他,“而且你是不是有點發燒了,感覺忽冷忽熱。”

你他媽隔著薄薄的睡衣抱著我,我他媽不發燒才有鬼。

沒聽見他說話乜遲半起身將額頭貼到了他的額頭上,“不行,我取個溫度計,你量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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