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響起清脆的口哨聲時，乜遲正趴在床上，將臉埋在枕頭裏。

因為後腦勺的傷，他一整晚都沒怎麽睡好，一睡著就會不小心壓到，然後被痛醒。

口哨聲一直沒停，他掀開被子走到窗口，看到宋祁站在路邊。

少年背上背著包，黑色的短袖連帽衛衣露出裏邊白色T恤的領子袖子，下身是帶了白色豎條紋的運動褲，四周的頭發剪短了，貼著頭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揚起的眉，頭頂紮了一個小小的揪，站在上午發白無力的陽光裏仰著頭朝他笑，比陽光還耀眼。

看到乜遲站到了窗口，他揮手朝窗戶邊喊，“我上來。”然後飛快的消失在路邊進了乜遲的房間。

乜遲頂著一副有些發青的眼圈，有氣無力的問，“頭發怎麽剪了？”

“我覺得你這個發型很酷，就想剪一個更酷的，不能輸。”

“......反正開學了你就得剃成我這樣，你當主任是吃素的。”乜遲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

宋祁沈默了一會兒，在腦子裏想和你一樣也沒什麽不好，“昨晚沒睡好吧？看你那兩個黑眼圈……收拾一下，吃個早飯，再補個覺？”

乜遲從衛生間洗漱完回來看到桌子上放著早飯，“剛你進來沒提東西啊？”

“哦，我怕冷了，放在包裏呢。”宋祁沒擡頭盯著他桌面上的一摞書看，“你看原版的書。”

乜遲正在盯著桌子上的看上去還沒有冷的早飯發楞，沒聽到宋祁的後半句話。

宋祁沒聽到他的回答，擡頭就看見他在發呆，伸了手到他面前晃，“傻了？吃啊，要冷了。”說完又指了指前面的書。

“隨便看，看完收拾好就行。”乜遲回他。

宋祁拉出一本，起身將椅子推到乜遲屁股後面，自己坐到了豆袋沙發上。

“你不吃？”乜遲看他癱在沙發上明顯沒有吃早飯的意思。

“我吃過了，都是你的。”宋祁心不在焉的翻書，心思轉到了要不要給張揚打個招呼，防止穿幫。拿出手機他才想起還沒問乜遲國慶要幹嘛，“你這幾天要幹嘛？”

“我下午要去發傳單。”

“帶上我，我往那兒一站保證你的傳單分分鐘搞定，怎麽樣？”宋祁說完看到了乜遲手臂上的一塊淤青，伸手指了一下，“你這裏又是怎麽回事？”

乜遲滿不在意的回道，“昨天被你蹭的。”

宋祁拿手蹭了蹭鼻尖，想了一下，看著那塊淤青心裏莫名的不舒服，又不能清晰的記起來昨天自己到底做了什麽，於是又將話題扳回到發傳單上，“你仔細看看你同桌……”

“……嗯，看了，自信……”

“你到底什麽眼神……”宋祁放下書，站到了乜遲面前，“你，睜大眼睛，看我。”

乜遲依他所說，站在他面前看他。因為沒睡好，眼圈有些發青，往日不太明顯的雙眼皮此時就明明白白的顯了出來，緊緊的貼著上眼瞼一直延伸到眼尾，讓那雙本就黑亮且眼尾平而狹長的眼睛格外的好看。

宋祁覺得這眼睛有魔力似的，讓他有些移不開眼。他幾乎是有些慌亂的先移開自己的視線，隨即又幹咳了一聲來演示自己突然快起來的心跳，說了句，“看出來沒有……”

“可能看出來了。”

“……”宋祁有點無語，心裏泛起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失落，“那你下午就旁觀一下看……還有，你頭上的紗布太顯眼了，戴個帽子吧！”

“我不喜歡戴帽子。”

“那發帶，發帶行嗎？”宋祁拿自己的包翻發帶，“你腦袋還疼嗎？結痂沒有，發帶會不會壓到？”

乜遲回他說沒事兒了，他就拿了一條黑白相間的發帶出來往乜遲頭上帶，在發帶壓過傷口的位置時問了句，“疼嗎？”

“不疼。”

宋祁繞到乜遲前面，看了一眼，覺得這個發帶跟他同桌簡直是絕配。

國慶期間，幾乎每個商場都人來人往，兩個人手裏拿著一疊大紅色的傳單對著站在手扶電梯的上下口處。

“姐姐，您看一下，國慶五折。”宋祁笑著遞過手裏的傳單給要下電梯的兩個女孩，女孩子回頭看了他，接過傳單，湊過去對另一個女孩子說了句什麽，兩個女孩又回頭看他，再看乜遲，從電梯口退出來，拿著手機對他們拍照。

乜遲不自在的側了一下身，拿起手裏的傳單擋了半張臉，等兩個女孩拍完下了電梯他才將臉漏了出來，走到宋祁身邊，“傻逼啊，別再笑了，再笑就對著你一個人拍。”

“你才煞筆，又不是我要別人拍你，”宋祁很想踹他一腳，“滾過去站好……你下次幹脆帶個口罩出門。”

乜遲勾起長腿用膝蓋頂了一下宋祁的屁股，快速的退到一邊。

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宋祁很想立馬跳過去實施自己剛才的想法給他兩腳。

兩三個小時過去，宋祁感覺自己的腿都快斷了，而那一摞傳單至少還有一半，他拉著乜遲到樓梯間偷懶。

樓梯間光線有些暗，宋祁推開防火門進去就要往樓梯上坐，乜遲拽住他拉了一把。這一把拽的他撞在了乜遲的胸口，他轉身伸腳就往乜遲屁股上踢。

乜遲轉身往樓梯上跑，宋祁在後邊追，一直跑了兩層樓才罷休。

像兩個幼稚鬼。

“不追了，不追了，我是讓你來休息的，這樣還休息個鬼。”宋祁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的朝站在前面幾級臺階上的人招手讓他下來。

“墊屁股底下。”乜遲拿了兩張傳單給他。

宋祁明白過來，剛才是這人的強迫癥、潔癖犯了，不能接受他直接坐地上，“你潔癖的範圍覆蓋面真廣。”

“我沒有潔癖……”乜遲拿了傳單起身，“剩下的我自己去就行。”

“你今天敢丟下我，我跟你沒完。”宋祁拉了他一把，“坐下，坐一會再去。”說完，等他坐下又去取他頭上的發帶，“取下來，讓傷口透個氣。”

那一摞傳單一直發到接近八點的時候才完，到辦公室交了差，領了錢，去吃飯。

吃東西的時候，乜遲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問宋祁今天為什麽一整天都在，什麽時候回家。

宋祁低著頭，盯著眼前的一盆冷串串，半天沒說話。

乜遲伸腳從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對面的人沒動。又伸出手戳了一眼宋祁的肩膀，還是沒動。他只好低了一點頭，這一看，發現剛剛還好好的人此時眼皮垂著，薄薄的嘴唇抿了起來，連低垂的睫毛上好像都寫滿了委屈似的。

“怎麽了？”他問了一聲。

宋祁依然垂著眼皮，夾了一片土豆放到乜遲的碗裏，“我沒地方住。”

“哈？”

“晚上沒地方去！”宋祁擡起頭看他。

“……然後呢？”

“你到底有沒有人性……我說我晚上沒地方去……”宋祁說著眼神黯了下去，“我晚上睡橋洞……”

宋祁早上出門的時候並沒有想晚上去哪裏這個問題，他只是不想回家，覺得和乜遲待在一起很舒服，放松而舒適，好像心情也會莫名的好起來。等到乜遲開口問他的時候，他突然就莫名的生出了那麽一點期待，期待他開口說一句“我收留你”。

“要不，你住我那兒……行嗎？”說完這句，乜遲收回手，有點不太確定這人會願意跟他一起住，從小到大沒有同學去過他家，更別提過夜，他連和一個人成為朋友的機會都沒有。

這句話說出來的一瞬間宋祁黯下去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行嗎？”

“……那你去住橋洞。”

乜遲的房間很小，一張床，書桌，衣櫃，基本上已經滿滿當當，兩個正青春的男孩子站在裏邊著實有點擠。

宋祁癱在地上的沙發裏看了一會兒書，拿起手機給張揚發消息對口供。

宋祁正在盯著乜遲的背影發楞的時候，電話響了，突兀的鈴聲驚的他哆嗦了一下，手機從手上滑了出去。

“怎麽了？”乜遲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問。

宋祁接過手機揺了揺頭，接起電話。張揚就他到底在幹什麽這個問題問了好幾次，最後也沒得出個結果來不甘心的掛了電話。

乜遲洗了澡出來催他去洗澡，他想起這裏好像還住了其他人問了句，“衛生間方便用嗎？”

“嗯，衛生間就我一個人用。”

李雲白住的那間是主臥，乜遲猜裏邊應該是帶了衛生間的，從他住進來的那天他就沒發現這個衛生間裏有其他人進來過的痕跡。

宋祁洗完澡出來乜遲已經趴著睡著了，唯一的一個枕頭在另一邊放著，顯然是留給他的。他心裏忽然有些高興，輕手輕腳的繞到另一邊上了床將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可能剛洗過沒多久還留著洗衣粉的清香，臉挨上去綿綿軟軟的。

真舒服。

如果他是一只貓的話，此刻大概已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了。

趴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看到了乜遲頭上的那道舊傷疤，看了一會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摸了上去。

乜遲轉過身盯著他看得時候，他的手停在空中還沒來得及收回，“你幹嘛，再摸我抽你，信不信。”

宋祁不吭聲，收回手，尷尬的垂下眼皮，在心裏暗罵自己傻逼，這是在幹嘛。

乜遲看他垂下眼皮，又是那副可憐巴巴的相，心裏琢磨話說重了？好像也沒有吧？明明就是隨口一說。

“……生氣了？”乜遲問。

宋祁不吭聲。

乜遲伸手輕輕的推了一把宋祁的肩，他就順勢躺平了，盯著天花板。

“從小我就一個人睡，你手伸過來，我以為……”乜遲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

“你那個疤怎麽來的？”宋祁問。

乜遲沈默了一會兒，“小時候被石頭砸的。”

宋祁沒動，在等他繼續說。

“好像是四五歲吧，具體我也不記得了，那時候太小，”乜遲停了一小瞬，“一群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追著我在背後喊什麽殺人犯什麽的……我那時候很矮……”

四五歲的乜遲很矮，沒什麽人和他一起玩。因為他自小就背著什麽野孩子，殺人犯的孩子一類的稱呼。周圍同齡的孩子不是想著法的捉弄他，就是圍著他喊一些那個年齡的孩子根本不懂得話，仿佛只要對他說出那些話就能得到無窮的歡樂似的。

“那天，我蹲在地上可能是在用石頭搭什麽東西，應該是想給搬家的螞蟻搭一個家……是不是很傻逼？”乜遲說著動了一下，“我搭的很專心，他們在背後說什麽其實我一直就沒太聽的清……等我搭好了，他們過來將我辛辛苦苦搭的東西推到了……我很生氣，沖過去想將他們推開，然後把一個子比我還矮的推到地上了，他坐在地上哭，然後他們也不說話了，就看那個孩子哭……等我轉過身的時候，有人撿起石頭砸了過來，剛好砸到這裏……”

“就……沒人管是吧……”宋祁依然保持著那個平躺的姿勢，盯著天花板，說話聲音軟軟的，有氣無力。

乜遲沒回答他這個問題，繼續說，“我覺得疼，伸手就摸到了滿手的血，轉過身，他們拉起地上哭的那個跑了。”

“疼嗎？”宋祁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說這兩個字，問這個特別馬後炮的問題了。他知道舊傷疤早就不會疼了，可是他還是想問問那個時候疼嗎，現在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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