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農夫山泉,有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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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蹲著抱著膝蓋兒的姿勢縮成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腳步聲響起,到他面前停了下來。

他不想擡頭,胃瘋狂的絞痛,痛得他冷汗涔涔,想臥在地上打個滾兒,額前的頭發貼在了腦門上,癢的難受,蹭在手臂上會好一點。

“餵,你怎麽回事?”有人問他。

乜遲沒有吭聲。

面前的人輕輕的推了推他。

“胃疼。”乜遲開了口,有氣無力的語氣,尾音在發顫。

“給你水。”

聽到水,他勉強擡起頭,伸手去接水,看到校門口那個叫祁哥站在他面前,剛打完球,大汗淋漓,頭發濕答答的貼在腦門上。

乜遲接過水,喝了兩口,說了句謝謝,又繼續將頭埋了進去。

祁哥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你們學校沒有小賣部嗎?”乜遲問。

“有,周末估計沒開。”祁哥回。

“什麽破學校!”乜遲抱怨了一句。

他說的話聲音從縫隙裏發出來,甕聲甕氣,聽起來十分委屈。

“破學校你還來?”祁哥看了一眼背快拱成橋洞的人接了一句。

乜遲又不吭聲了。

祁哥靜靜的坐在他旁邊兒,陰涼只遮了他一半的身體,另一半在陽光下。

“你不著急打球能帶我去看一眼小賣部嗎?”乜遲埋著頭說完這句,又覺得這要求要些無理,“如果不遠的話。”

“你這個樣子能走了嗎?”祁哥又看了一眼他拱著的背,覺得他這個樣子拉跟繩,放個箭就能射出去。

乜遲試著要站了起來,“不能,我緩一會兒……你著急就先走吧。”

祁哥坐著沒動,也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乜遲手掌撐著地面站了起來,他沒法說服自己耽誤一個毫無關系的人時間。

頂著一腦門的汗和發白的臉,過了一個拐角,就看到了小賣部。乜遲發現自己的路癡癥好像是更嚴重了,剛剛走了幾圈竟然都成功繞開了這裏。

乜遲伸手掏錢包,左邊的兜裏沒有,右邊的兜裏也沒有,他拿下背包,背包裏整理好的東西有些亂了,但是沒有錢包。

是的,錢包確實不見了。

被偷了。

“操……操!!……操!!!”乜遲一連罵了三聲,不解氣,“今天的黃歷是不宜出門吧!”說話的聲音帶了一絲鼻音,不重,但是聽的出來。

他壓抑了一天的情緒,在崩潰的邊緣徘徊試探,嘲諷他似的,看他能撐到幾時。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仰了個頭,剛出眼眶的一點點淚花又被擠了回去,像鏡頭後退。這種感覺讓他感到自己的無力,像塊表面看起來結實的玻璃,其實本質是琉璃,只要有人輕輕一擊,瞬間就粉身碎骨。

“錢包丟了?”祁哥問。

“被偷了吧。”乜遲說了一句,尾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錢多嗎?要買什麽?”祁哥拉過他手裏的行李箱握在自己手裏。

“沒多少錢。”二三百塊錢,之前一個月的生活費而已經,那錢還是奶奶去世之前塞給的他的,說是路費,能用上一陣。奶奶其實不知道,一趟路費這點錢就用沒了,他放在錢包裏一直沒舍得用。錢包也是奶奶給他買的,很古老的樣式,他其實不怎麽用錢包,這年頭誰用錢包呢。可是這是他的念想,現在也丟了,就在來這裏的第一天,這個讓他覺得自己剛下火車就開始倒黴的地方。

乜遲停了一會,繼續說,“換零錢,要坐公交。”

祁哥進了小賣部,不一會兒拿了幾個硬幣,還有一盒健胃消食片給他,“藥吃了!”

乜遲接了水,吃了藥,說了句謝謝,跟著又問,“校門在哪個方向?”

“你剛才才從校門進來。”祁哥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的說。

“方向感不好。”

“今天黃歷不好,但是個獻愛心的好日子,你趕上愛神出游了估計……我跟你出去吧!”祁哥拉著他的箱子往前走,他覺得這人不僅方向感不好,可能眼神也不太好。

乜遲有氣無力的跟在後邊,胃還是一抽一抽的疼,時不時的翻騰兩陣。

“給我個電話吧。”乜遲站到了校門旁邊的樹蔭下說。

“什麽?”祁哥看他拱著的背。

“留個電話,還你錢。”乜遲語氣快了一點。

“21世紀,有企鵝和微信也行。”

“哦,對。”乜遲覺得今天的自己真是及其智障的。

祁哥掃了他的微信,說道,“幾塊錢,不用還。”說完,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拉著他的箱子出了校門,說要送他到公交站,送佛送到西。

公交站不遠,乜遲又說了句謝謝,坐在了椅子上。等的快要睡著了,公交車才緩緩而來。公交車的外形有些覆古,是淺褐色的木頭搭配飽和度很低的黃色,裏邊的座椅也是木制的,刷著同樣黃色的漆,車小,座位也少,車裏坐了幾個老人。

他又想到了奶奶,奶奶已經去世一個多月了,他最近並不會天天想,他找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讓自己忙起來,不要去想,什麽都不要想。

這會兒,身處陌生的城市,坐在完全陌生的公交車上,要去一個陌生的家,見一個陌生的人。

公交車有點矮,他投完幣往後走的時候撞到了頭。最後一排緊挨著後門,他走過去坐在了角落裏,帶上耳機準備睡一會,又伸手揉自己的頭,好像起包了。

迷迷糊糊的聽見報站名,他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車門一開就跳下了車,轉身一看,下錯站了......大概此時已經沒了脾氣,他又蹲在地上等下一趟公交,等了很久沒有車的影子,剛起身走了兩分鐘不到,公交車從他身邊開了過去,和他開玩笑似的。

乜站站著盯著公交車看,直到公交車消失在視線裏才重新往前走。

冷汗熱汗糊了一身,終於來到了要找的那條老街。

街道不寬,兩車道,兩邊的樹長得高大,枝丫在路中間的頂上重合在一起,將陽光擋在了外面,街上空無一人。他擡頭看了一眼頭頂,覺得這是這一天到現在為止唯一一件讓他不那麽迫切的想離開這裏的時刻。

小區黑色的鐵柵欄門開著,一扇門後面坐著位禿頭的大爺,盯著他看。他面無表情的往裏走,他也實在沒有力氣朝誰露出一個笑容。

樓很舊了,幾乎每家每戶都安著往外凸出的防護網,防護網裏邊掛著衣服,放在雜物,讓原本就舊的樓顯得更雜亂無章。他找了半天沒有收獲,一轉身,大爺貓著腰站在他身後,嚇的他連著後退了兩步。

大爺一開口又是方言,他說聽不懂。雞同鴨講了半天,問了句,“大爺,7號樓在哪裏?”

大爺轉身指了指,他飛快的跑了。

他站到門口手都敲痛了也沒人開門。他在樓梯口坐了下來,胃翻騰,腳後跟疼,腿酸,口幹舌燥……空蕩不安的感覺一直縈繞著他,像藤蔓一樣試圖纏住他,讓他覺得胸口透不過氣。

他拉開包喝了兩口水,腦袋埋在膝蓋裏又卷了起來。聽見有走路的腳步聲,發現自己有點擋路,往邊上挪了一點。有人從他身邊經過,開了旁邊的另一扇門。

他踢了一腳放在樓梯上的水瓶,吼了一嗓子,“農夫山泉,有點甜,甜你妹。”水瓶挨了踢,碰到旁邊的墻發出嚓的一聲。

他要見的陌生人,他要叫一聲媽的陌生人李雲白,明知道他今天來,他也早就發了短信說幾點到,沒人說會來接他,他也從沒指望過。

他看著那扇門,陌名的想到了喪家犬。他又踢了一腳那瓶農夫山泉,可憐的農夫山泉瓶子有點癟了,順著樓梯滾了下去,發出匡匡的聲音,樓道裏很安靜,有微弱的回音響起來,回應著他的焦躁不安。

背後的另一扇門開了,剛才開門的人探出身子問他,“等人開門?”

乜遲回頭說了句嗯。

“估計打麻將去了,你打個電話吧,不然得到晚上了。”那人說了這句就關了門。

他謝謝都沒來得及說,戴上耳機又將頭埋了下來。

一直到手的酸麻和胃的不適重新讓他醒過來時,他才發現樓道裏的光線有些暗了,估計是天快黑了。動了一下才發現腳也麻了,手和腳得酸麻感在動的瞬間同時傳來,不受控制,坐也有點坐不穩了,難受的讓他想剁了自己的手腳。

背後的門又開了,“你沒有電話嗎?”

乜遲回頭,勉強的笑了一下沒說話。

“要不,你進來等吧!”門開大了一些,開門的女孩站在門口。

乜遲才發現這個和他說了兩次話的女孩年齡看起來並不大,20歲左右。

他說了句不用了,坐著沒動。

“進來吧,不到晚上這兒住的人應該回不來。”女孩站在門口說。

乜遲口幹舌燥,嘴唇上出了血,嘴裏也沾了一股血腥味。他往樓梯下看了一眼,農夫山泉的瓶子不見了,應該是被當垃圾撿走了,他覺得有點可笑,一只瓶子都有人撿呢,自己在這兒已經快坐一下午了。

他想找個四面有墻的地方,最起碼沒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不用了姐姐,我出去走一會。這個箱子能先放你這兒嗎?”

“嗯。”女孩回他。

已經是黃昏時分,陽光不再刺眼,天邊起了晚霞,緋紅色的。

一直到很久以後,乜遲才知道,這裏其實不經常看到這樣好看的晚霞,只是那天的他像極了一只喪家犬,以致於當時覺得那天的晚霞也是那樣的不近人情。

乜遲找了個便宜的酒店,擺了個大字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腦袋裏過電影一樣的放著他這一個多月的生活。

畫面交雜在一起,亂七八糟的在他腦袋裏亂撞,笑著笑著面孔就模糊了的奶奶,幾年沒上門的親戚吵吵嚷嚷拉拉扯扯的場面,教室後排悶的他透不過氣的墻……

身體的疲憊和心裏的煩悶交織在一起,他翻了一會幹脆起身去洗澡,忘了自己胃裏還是空的,洗到最後差點暈在淋浴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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