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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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寧靜的小院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透著不尋常的詭異氣息。房間裏,抱著劍的少年道士翻了個身,嘴裏咕噥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睡得正香沈。

房間裏突然憑空多了個緋衣女子,薄薄的紗衣遮著身體,隱隱透著曼妙玲瓏的身姿,眉眼含笑,一舉一動間都帶著媚氣。撩起床帳,女子俯身下去,柔似無骨的纖手滑過少年的臉。

少年睜開迷蒙的眼睛,眼中滿是詫異,來不及拔出懷裏的劍,女子紅艷的唇微啟,輕輕呵出一口氣。少年眨了眨眼睛,癡了一般露出迷蒙的笑意。

女子的手從少年臉上漸漸滑到胸口,在左胸前按了按,塗著艷紅色寇丹的指甲突然伸長,就要紮進少年的胸口。偏偏就在此時,女子的手腕被人攥住,力道並不大,正好讓她下不了手又掙脫不得。

女子蹙起微挑的眉梢,轉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那人剛及弱冠的年紀,劍眉星目,一笑起來,成熟中還透著些少年的稚氣。

“姑娘深夜造訪我家,怎麽不找我這個正主,卻找我這個不成器的徒兒呢??”

女子盯著這人看了半晌,神色竟是單純又無辜的,“你是道士?”

那人盯著女子看了半晌,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反倒湊近她耳邊,“你覺得呢?”

女子面頰緋紅,看不出是原本胭脂的顏色,還是因為害羞,但眼裏的赧然卻是真真切切的。趁機掙脫出手,轉眼之間,女子便不見了蹤影。

床上的少年一咕嚕滾起來,埋怨道:“陸大哥,你怎麽不降了這個妖孽。”

“她不過是出來跑腿的,捉住也沒用。”

床上的少年是小道士無塵,而另一人正是陸離,然而已不是當初的少年模樣了。

無塵揉揉眼睛,“那為什麽不捉住她好逼問一番,要不我們怎麽找到正主?”

陸離敲敲無塵的腦袋,“你剛剛是真的中招了吧,現在還這麽疏忽大意險些喪命,我還沒教訓你你倒怪起我來了?”

“這不是有陸大哥在嗎,我才不怕呢。那些妖怪不都躲著你,這個怎麽還找上門來了?”

“她是看上你了。你不知道?對妖來說,小道士的心吃起來最補,最可口。她改天一定會再來的,你可要小心著點。”

無塵輕哼一聲,小聲嘀咕,“那你為什麽說是我師父,我怎麽覺得她是看上你了……”

“你說什麽?”

“我說我困了。”

此時,三年恰好過去,又是一年的初春,陽光的溫暖中還有冬日的冷冽。草木剛剛萌芽,本該正是生機勃勃,天地間卻是一片淒風苦雨,透著肅殺之氣。

三年之前,西方的海上湧起萬丈巨浪,卻又在一夕之間退去。本已消失幾萬年的上古之妖陸續出現,沈寂的魔族也開始在人間興風作浪,原本寧靜祥和的人間很快被攪得一片混亂。

陸離莫名地在淩川城外醒來,過往的一切都恍恍惚惚如同做了個夢。夢裏有在這個世間最好的少年,不愛說話也沒有多餘的表情,笑起來時眼裏卻裝著漫天的繁星,那笑,也從來只對他一人。

最後,竟什麽也沒留下,連一個道別的機會都不肯給。

好想再抱抱他。

陸離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痕,曾經手臂被黑熊抓傷,傷口深得幾乎見骨也很快結痂愈合。唯有掌心的這一道,斷斷續續愈合又裂開,將近一個月才結痂脫落,留下這一道明顯的疤痕。

陸離擡手,唇輕輕蹭過那道疤。

如果是你留給我的。無論是什麽,我都視若珍寶。

無塵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裏那道落寞的身影。

一路走來,妖魔橫行,世道大亂,求個安穩日子已是不易,誰也顧不上紛爭,更別提虛無縹緲的尋寶。身懷異能的少年斬妖除魔,漸漸的名聲就傳了出去,現在已是處處受人景仰。少年身形也比原來高大了很多,沒了少年時的單薄,眼神裏也多了沈穩堅毅,卻依然是暖的。

無塵一路追隨,一開始是為了自保,後來不知道被救了多少次,已經習慣從陸離身上感受到庇護和安全。而此刻,那身影卻透著從未見過落寞和孤獨感。曾經,有一個少年一直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可是後來,少年突然不知去了哪裏。

陸離偽裝得太好,無塵從未聽他提過青檀,也沒見他有過這樣脆弱的時候,不知是不是今晚月色太好,特別容易撥動人的心弦,生出些傷感的情緒,無塵擡手抹了抹眼角,覺得胸口也堵得難受。

君書約在一年前回了淩川,煜仁退位,對外說皇位本就屬於君書,他不過是代勞,其間細節不得而知,無論真正的原因是什麽,但對君書和黎國來說,結果總歸是好的。這也意味著,陸雲容也一起回來了。

那時陸離正回瑤寨去看熙和,並且住了不短的一段時日,那裏與世隔絕,消息閉塞,直到三四個月之前,陸離離開瑤寨到了臨淵,才收到秦歸雲的信得知這一消息。

信是秦歸雲的筆跡,消息只在前幾句草草帶過,後面又寫了些瑣碎的小事,最後又寫如何想念,一定要快些回去雲雲,一看便知是蘇木口述,秦歸雲執筆寫的。

得到消息後,陸離便從臨淵往淩川而行。一路向北,世道不平,中間難免遇到麻煩,走走停停,三個多月過去,也才到了嵐州。嵐州並不大,位於雷州和橫州的交界處,勝在風景秀美,有諸多與水為鄰的小鎮。霧川便是其中之一,時常飄著細細柔柔的小雨,煙雨迷蒙。

初到霧川,站在橋上看著落雨泛起漣漪的河面,任誰都會無端生出些詩意。但如今這小鎮正籠在一片黑雲之中,原本夜不閉戶的人家即使白天也很少出門。

變故也不過是半個月之前,鎮上突然出現了掏心的妖。每隔幾天,就會有年輕男子的心被無聲無息地掏去,偏偏每個人臉上都還帶著笑意,與胸口的血窟窿相襯,更顯詭異。

這樣的事情,陸離本就不會袖手旁觀,小鎮上也有人聽說過陸離,視若神明般的好吃好喝招待著。

陸離才在一戶人家住下,第二日,也就是昨天夜裏,那妖就現了身。但那妖道行很淺,雖面相惑人,身上卻沒有半分妖氣,也辨別不出到底是什麽幻化的。小鎮上方籠著的陰氣,絕不是她所為。

鎮上難得幾日太平,無論如何,日子總要過的。這天早市,街上十分熱鬧。不知是不是知道有陸離在,人們難得的放松。小鎮上人都熟識,多了兩張新的面孔,很容易認得出來,一條街逛下來,手裏的蔬果肉類已經拿不下了。

好不容易走出人群,陸離嘆了口氣,“你說,我要是捉不住這妖怎麽辦?”

無塵楞了楞,想起之前一樁事情。

一次除妖原本就受了傷,到了另一處又遇到個十分棘手的妖。陸離即使再厲害也終究是血肉之軀,沒能捉住那妖不說,還被它跑到城裏,死傷了不少人。後來不但遭受很多白眼,還被罵了很多難聽的話。無塵偷偷抹眼淚,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替陸離覺得委屈。陸離一點也不欠他們,對他的好又不是陸離要求的,根本就是那些人強加的。

無塵在想什麽,陸離一眼就能看穿。

“是人都是如此,他們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得到相應回報肯定會失落,即使那付出並不是別人要求的。”

“……我不管,他們不能這樣,你就算撒手不管他們也沒資格怪你。”

“嗯,那除不了我們就跑。”

“啊?”

陸離揚唇笑了笑,“你看,誰讓我們是好人呢,要做好人就難免受委屈。”

無塵彎起唇角。

世間總有這樣的人,即使知道人心有時候會多殘酷,也依然保持著溫暖柔軟。

“認識你真好。”

陸離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自然。”

擡頭看了看垂下的柳枝,嫩綠的芽初萌,陸離嘆了口氣,“你說青檀現在在哪?”

無塵又是一楞,太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一時竟反應不過來,“我……我也不知道……”

似乎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人已經率先邁開大步走了。

無塵一路小跑跟上,幾次欲言又止,猶豫半晌後開口道:“有話還是說出來,憋著不好。”

沒得到回應,無塵輕咳一聲,又道:“你這三年一直沒提起過他,平日裏也看不出什麽,但我就是覺得你每天都在想他……”

“想也不一定非要掛在嘴邊。人那有話本小說裏那麽脆弱,相思病犯了恨不能死去。其實時間長了,真的就什麽都忘了,我都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這話說得無塵一臉震驚,昨天還見他淒淒慘慘的落寞背影,今天怎麽就忘了。

“你把他忘了?怎麽可能?”

陸離低頭不語,“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記起他的樣子。”

第二日便是清明節,黎國人向來對於先人的敬重,對清明節十分看重,但此時上山掃墓實在危險,人們只能在自家門前焚燒紙錢。

這天傍晚,天又有些陰,街上紛紛燃起火光,紙錢的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飄飛,氣氛登時顯得有些詭異。

陸離坐在河邊的涼亭裏,天色漸漸暗下去,看著碧色泛黑的河面,眉頭微微蹙起。風漸漸轉強,吹到身上有了冷意,同時,其間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香氣。

陸離微微側過臉,揚唇笑了笑,“既然來了,怎麽不出來呢?”

風吹過臉上有如實質,被輕紗撫過一般,柔軟又難耐的癢。陸離站起身,身後空無一人,然而環視一周,視線再回到那處時,原地憑空多了一人。

是那晚所見的女子,還是一身紅衣,卻並不似那晚的濃妝艷抹,女子唇角微揚,面上只有淡淡的妝,卻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好看。

胸腔裏傳來異動,雖然並不想承認,但這種感覺只在很久以前出現過。陸離蹙起眉,這是他最大的弱點,有了這樣的弱點,善於蠱惑人心的妖對他來說最難對付。

女子眼角眉梢不見媚意,有的只是純凈無邪,“你在等我?”

“是。”

女子微微一笑,“等很久了嗎?”

“不久。”

似乎因為沒聽到滿意的答案,女子眉頭一皺,萬千風情。

陸離移開視線,想穩住太過不正常的心跳,女子的眼睛又突然出現在眼前,眸色漆黑幽深,卻也無比的清澈。

“你怎麽不看我?”朱唇微啟,呵氣如蘭,“你不想我嗎?”

陸離眼裏浮現一絲茫然,意識不受控制地想起少年過分好看的臉,那一剎,心裏的感覺竟是驚喜。

“想。”

女子柔若無骨的手臂纏上陸離的脖頸,擡頭揚起唇瓣,分毫之間的距離。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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