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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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如何抱著青檀到客棧房間的,陸離已經完全沒有意識。陸離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青檀,安靜的樣子好像只是睡著了。然而一閉上眼睛便是觸目驚心的血紅色,鮮血從白衣上漫延的樣子……

從那晚已經過了兩個日夜,現在天又要黑了。

陸離看了看窗外艷色如血的夕陽,眉頭緊緊擰起來,握緊拳頭極力遏制著什麽,轉過頭時卻笑著,擡手輕輕撫摸著青檀的臉,“寶寶,雖然快到要睡的時間了,但你睡了這麽久還是先起來吧,歇一會兒再睡也好啊。”

“陸離哥哥,吃飯了。”蘇木把端來的晚飯放到桌上。

陸離應了一聲,起身胡亂扒拉了幾口又重新坐回床邊。

蘇木皺著眉頭垂下眼睛,張了張口還是沒說什麽,剛出門眼淚就抑制不住地流出來。

無塵把蘇木拉到一邊,用袖子抹著他的眼淚,“哎,你哭個什麽勁,哭有什麽用?這不是添亂嗎。”

蘇木肩膀一抽一抽的,根本止不住哭,斷斷續續道:“嗚……我也不想哭,可是我……忍不住。都是我的錯,要不……也不會吵起來,青檀……就不會……受傷,陸離……哥哥就不會這麽傷心,你沒……看見他的……眼睛……嗚……啊……”

他不敢當著陸離的面哭,也什麽都不敢說,不是怕他怪自己,而是隱隱的感覺。陸離一直不哭不鬧,沒有吵吵著去報仇,也沒有不吃不喝不說話,看上去很正常,心裏肯定是又慌又亂,只差一點就會爆發,至於爆發的結果是什麽,蘇木猜不到。

眼看人越哭越兇,無塵眼眶也有些紅了,卻是拼命忍著,把蘇木攬進懷裏,拍著他的背安慰,“好了好了,根本沒你什麽事兒,別自作多情了。青檀那麽神的一個人,肯定是血流得多了點,多睡會兒補一補呢,說不定沒一會兒就醒了。”

那一天青檀是流了很多血,然而還沒等到大夫來,傷口就自己愈合了,連個傷疤都沒留下。當時無塵是親眼看見的,被震驚得都傻了。大夫看過也說沒事了,卻不知為什麽,這都快三天了,人還是一直那樣睡著不肯醒來。

房門突然打開,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蘇木兔子一樣的紅眼睛看了陸離一眼,轉過頭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無塵站在原地呆楞片刻,心思一轉,故作羞澀地笑了笑,“陸大哥你千萬別誤會,我和小木什麽都沒有,我們是清白的!”

說完也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陸離面無表情,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了青檀還在他的眼中。

打回水洗了毛巾,陸離開始給青檀擦臉。擦過臉後,又解開衣帶,擦拭到胸口,陸離動作頓了頓,指尖摩挲著青檀胸口那處曾被劍傷過的地方。那裏已經完全看不出痕跡,皮膚也還是一樣微涼的觸感,胸腔內卻沒有心臟跳動的聲音。

楞神片刻,陸離收回手,將青檀的身體擦拭一遍,自己也脫了衣服仔細擦幹凈身體,才在青檀身邊躺下把人抱進懷裏,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寶寶,你怎麽還不起來呢?”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也很難過啊,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時要是攔下他該多好。還有你啊,明明那麽厲害,當時怎麽突然就傻了呢?”

“我不是在責怪你。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眨眨眼睛就當原諒我了?”

“寶寶,你真的忍心不理我嗎?”

陸離斷斷續續說著話,這些話在這幾天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陸離盼著他的寶寶能像上次那樣輕輕“嗯”一聲,那樣就好,可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

陸離眨著眼睛,面色沈寂。他的慌亂和恐懼早已消磨殆盡,只剩了一點希望放在心上,說什麽也不能滅掉。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帶著蘇木回家了,反正你倆長得像,爺爺也就見過你一次,他分不出來。”

“我逗你玩兒呢,我只帶我的寶寶回家。”

“不過在那之前,我好想做一件事。”

陸離擡起眼睛看向別處。

他的眼睛深處一直藏著一抹狠戾,那是世代流淌在除妖師骨子裏的,是陸離小時候被扔到林子裏對付妖怪時被激發出來,是在曾被人踩在腳下時蔓延生長的。但一直被陸離略帶痞氣的笑意遮掩得很好。現在,那抹狠戾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少年眼中,帶著肅殺的寒氣。

他要他們的命。

從未有過如此直接強烈的渴望,那渴望不斷地喚醒著少年體內潛藏的嗜血和暴虐。就在此刻,那頭巨獸終於沖破牢籠,仰天長嘯。

陸離眨了眨眼睛,映著漂亮的少年的琥珀色眸子閃著溫柔的光芒。他低頭在青檀額頭吻了吻,“寶寶,你等等我。”

而後起身拿起掛在床邊的劍。

蘇君遷在院子裏背著手站著,看樣子似乎等陸離很久了。見他出來,轉身問道:“你要去哪裏?”

“殺人。”

“城東青龍幫二當家。那群人本就是無惡不作的烏合之眾,官府和百姓都深惡痛絕,你殺了他們也是替天行道。”

陸離楞了楞,道一句“多謝”便出了門。

這晚,青龍幫二當家娶第七房小妾,院內正辦一場酒宴,小六兒剛入幫沒幾天,被派來與幾個和他一樣地位低下的小嘍啰在門口守著。聽著院內喝酒吃肉熱火朝天,幾個人捏著眼前盤子裏的花生米都有些蔫蔫的。

“你說誰會這麽不長眼來惹我們青龍幫,要我們守門有什麽用。”

聽一個小嘍啰抱怨著,小六兒剛想應,眼前就出現一雙黑靴,小六兒擡起頭,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倒是有點氣勢。

“叫你們二當家出來。”

“你誰呀?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小小年紀不在娘親懷裏吃奶,跑這來搗什麽亂啊。”無聊太久有個人來找事兒也挺讓人亢奮,話多的小嘍啰站起來,一臉的不屑和挑釁。

毛頭小子瞪了小嘍啰一眼,又重覆道:“叫你們二當家出來。”

小嘍啰被瞪得一楞,隨即便覺得臉上掛不住了,“嘿,小眼神兒還挺兇,不讓你知道知道青龍幫的厲害,你……”

話未說完,忽然覺得下身一涼,低頭一看褲子已經滑到了腿彎,那小子正把劍收回鞘中。其餘幾個人也都便嚇了一跳,稍微偏上那麽一寸,命根子可就沒了,於是都舉著刀,進退兩難。

仿佛只會說著一句話一樣,少年又重覆道,“叫你們二當家出來。”

“你……你等著!”

說完提著褲子去開門,門剛開就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整個人狼狽地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院子裏的人喝得正在興頭上,吵吵嚷嚷地敬酒,誰也沒註意到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少年。

直到一把刀突然飛過來插在二當家腦袋邊兒的柱子上。李賀雖然心狠手辣,但實際沒什麽本事,一手三腳貓功夫,坐在二當家的位子上全憑和大當家的關系。但這位置坐久了,招惹的人多了,自然也練出些膽色,只是臉色稍微一變很快就恢覆如常。

李賀記得這個少年,當時那個小美人兒倒下的時候,這少年的表情可叫一個精彩。說起美人兒,李賀還有些心疼,不過死了一個還有另一個,這心裏的小算盤已經打上了。

也不愧是個惡霸窩,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壞事做多了心虛,吃著酒席身邊還都備著武器,放在一伸手便可拿到的地方。在看見少年的時候紛紛把手裏的酒肉扔掉,拿起武器,擺好架勢。

按說一個少年而已,根本不必緊張到這種地步,但無端端的,就從少年身上感覺到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

“喲,來給小情人兒報仇呢?”

李賀眼裏透著不屑。在他看來,這少年看著再狠,也不過是頭小老虎,進了狼群,就不信他還能張牙舞爪多久。一個眼神,一眾小嘍啰便都撲了上去,李賀端起一碗酒,打算欣賞自己婚宴上的助興節目。

酒才送到嘴邊,李賀楞住了,隨即一聲慘叫,端著酒的那只手臂“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與他的哀嚎和瓷碗碎裂的聲音比起來,不值一提。

少年已經近在眼前,冷幽幽的目光盯著自己,看得仿佛是個死人。

李賀痛得跪倒在地,口中哭喊著求饒的話,一下下地磕頭,血不停地往外流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醜陋不堪。頭砸到地板上發出一聲聲悶響,嗑到第八下,他的頭就再沒能擡起來,咕嚕嚕順著臺階滾了下去。

那位大當家見此場景,半句話也沒說,只做了一個不要動的手勢,一眾人便直楞楞地看著少年轉身出了門。

陸離沒心思理會那裏的其他人,他們再惡貫滿盈,和他都沒有關系。他一心只想快點回到青檀身邊,就像前兩天日夜守著一樣,只怕他醒來看不見自己。然而腳步匆匆走了不遠,陸離忽然慢了下來,轉而隱進樹叢深處,沿著一條小路上了山。

夜裏的冷風雖不刺骨,卻濕冷得難以忍受。也許還下過一場綿綿的小雨,太陽升起的時候,陸離維持著一夜未變的姿勢,站在一塊突兀的巖石上,一身衣服和頭發都已經濕透了,睫毛上也掛了一層小水珠。一雙眼睛冷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帶著刺骨的寒意,深不見底。

這一夜,陸離腦中不停閃過陸承言對他的教導;獨自一人承受的痛苦和委屈,別人施與的同情和恩惠;與青檀初遇的場景;青檀殺人的樣子;那把劍刺進他胸口時略帶迷茫的眼神;還有人頭落到地上不停滾動的場景……

清晰的模糊的,十幾年的記憶。

終於,他閉上眼睛擡起頭,山間的風帶著濕氣,混雜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從身邊拂過。

這世界還是幹凈的。

再睜開眼睛時,琥珀色的瞳孔映進太陽柔和的光芒,仿佛還是那個溫暖柔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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