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漸漸黑下來，一輪圓月從山間升起，月光皎皎，映在裝了清酒的白瓷杯中微微晃動。一只清瘦修長的手端起瓷杯，貼上飽滿殷紅的唇，碰到潔白如瓷的牙齒，杯中的液體被一飲而盡，有一滴順著唇角滑了下來，又被輕輕拭去。飲酒之人坐在後院的石桌上，月白的衣角並著黑發在風中飄動，似乎就要禦風而去。

陸離才到後院，就見到這樣的場景，一時間有些楞住，此時的黎晴與白日裏完全不同，也許是因為喝了酒，臉頰在月光下竟透著一絲微紅，目光也失了滄桑與洞悉一切的清明，多了幾分迷離。

“你來了。”黎晴對陸離招招手，待陸離在對面坐下，又拿出一個白瓷杯倒滿了酒放在他面前。

“黎……叔叔。”陸離看著黎晴過分年輕的臉，雖然覺得別扭，還是恭敬地叫了一聲。

黎晴卻低低地笑起來，“轉眼你就這麽大了，真快啊。”黎晴眼睛眨了眨，恢覆了些許清明，流露出一絲懷念，慢慢說起當時的事情。

“那時候我和你一樣的年紀，正是調皮的時候，常常溜出山去玩兒，一次不巧被一條蛇妖纏住了，那時候不知天高地厚，弄得十分狼狽。本以為活不成了，誰知兩天之後竟醒了過來，救我的人就是你的父親。我的傷勢頗重，便在你們家修養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那時候你娘已經懷胎十月，你卻遲遲不肯出來，足足晚了有半個月吧。我還記得你娘她是個十分溫柔的女子，笑起來讓人覺得很是溫暖，你的眼睛很像她。”

“那……我娘……”

“你娘在你出生後一個月，忽然生了一場大病，身體逐漸衰弱，你父親用盡所有可能的方法，還是無法挽回。那時我的身體已經差不多痊愈了，不但幫不上什麽忙，還是個不小的麻煩，便離開了。半年之後，我來淩川，恰巧遇見了你的父親，他說你娘已經過世了，他要去藏月，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

“這麽說那個詛咒是真的。”

陸離有些沮喪地垂下腦袋，他聽陸承言說過，那是妖神的詛咒。陸家代代單傳，原因無他，就是每一個男孩兒出生後，母親很快便會死去。幾乎沒有人選擇續弦，因為誰也無法再次忍受喪妻之痛，也不忍心害死其他的姑娘。但在一開始誰都不願相信這樣的詛咒，即使相信了，也存有一絲僥幸認為這樣的事也許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然而百年下來，沒有一個人逃得過。

黎晴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勸過，但他十分固執，即使知道可能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很可能命喪途中，也執意要去……”

說到這裏，黎晴頓了頓，目光有些遲疑，他想起當時陸雲容臉上的表情，也許當時無法體會，現在卻能領悟，那是一種對命運無法抗拒，苦苦掙紮卻還是深陷下去的無奈和絕望。可是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讓他明知自己要做的是件徒勞無功，甚至會把命陪進去的事，卻還要執意去做呢？

陸離並沒有註意到黎晴的表情，黎晴也並不打算把這些事情告訴陸離，他知道陸雲容不惜犧牲自己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就是為了他的兒子。如果可能，他願意護這少年一世安穩。

“你不該去找你的父親，他一定希望你平安長大，安穩地過完一生。”

“我不去。”陸離笑了笑，“其實我早就猜到，爺爺知道去藏月那麽危險還留下信讓我去，可能只是給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那時候我才十三歲，如果再沒有一個希望能支撐下去，很可能早就死了。”

“你是說你的爺爺……”黎晴面上一僵，卻不是因為聽出陸承言去世的消息，因為之前就聽陸雲容說過，陸家人都不長命，很少有活過六十歲的。他疑惑的是陸承言竟然留下信讓陸離去藏月。當初黎晴還在陸離家中養病的時候，就聽陸雲容說起過要去藏月的想法，也知道陸承言是極力反對的，而他又怎麽會主動讓陸離去藏月呢？

“嗯，爺爺他去世了，有一次出去捉妖就再也沒回來。”

“那封信是什麽時候交給你的？”

“他離開半年多後，鄰居交給我。”

“你確定那是你爺爺的筆跡？”

“是啊，我從小跟爺爺習字，是不會認錯的。”

黎晴點了點頭，心裏疑雲更重，面上卻沒表現出什麽，“既然這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也不太清楚，除了捉妖我也沒什麽本事，就先四處走走，賺下些錢，然後再回家去……而且我還帶了個拖油瓶在身邊，到處轉轉說不定能幫他找到家人。”

黎晴笑了笑，“是和你同行的少年吧，他叫青檀？”

“嗯。”

“你們如何認識的？”

陸離把自己去除蟲妖不成反而差點喪命卻被青檀救了的事情說了一遍，黎晴唇角含笑，認真聽著。

“有人作伴總是好的。”黎晴說著，神色看上去卻有幾分欲言又止，頓了頓又道：“他不像是尋常的少年，身上沒有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煙火氣。”陸離喃喃重覆了一遍，想起傍晚在山頂的情形，雖然那樣說了，青檀也點頭了，但青檀帶給他的那種虛無縹緲抓不住的感覺卻沒有消失，原來自己覺得青檀不像個人是因為他沒有煙火氣息。

陸離皺起眉頭，“是不是因為失憶？除了名字，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個我不清楚。”黎晴笑了笑，“他身上也沒有邪氣，不是壞人，別的我就看不出來了。這世間本就有很多意外，並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蔔算的，而且你本身不就算一個？”

因為這麽一句話，心下竟有些釋然了，陸離笑了笑，“是啊，這麽說我們倆還挺合適的。”

少年並未意識到這話裏的歧義，笑得坦然明朗。

回去時經過青檀的房間，陸離在窗邊停下腳步，借著從窗戶透進去的月光，可以看見床上隆起的身形，那雙清澈的讓人心慌的眼睛安靜地閉著，過長的頭發甚至垂到了床下。如果站在月光下，簡直就要飛升了。

陸離想起第二次與青檀見面，他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樣子，手裏捏著包子卻似拈了一朵花，原來這就叫做不食人間煙。但，那這樣的話是好還是壞，是幸還是不幸呢？至少陸離的答案是否定的，孤獨無依的滋味沒有誰比他體會得更透徹。

回過神時，陸離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青檀床前，便彎腰理了理他的頭發。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