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大的校園裏有兩個池塘,形狀大小相同，從高處看幾乎是平行著排列，很早就被學生們起了個“眼鏡湖”的綽號，原來的名字早就被忘掉了。

葉家玉就走在這湖邊。

m大沒有什麽小山坡小樹林爬滿藤蔓的走廊，眼鏡湖就成了年輕的男孩女孩們談情說愛的好去處。正是晚餐剛過,離門禁還早的時候，單獨一人的她就成了湖邊的奇葩……

葉家玉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和哥哥講完電話後，窄小的宿舍是越呆越覺得煩躁,索性就走出了公寓樓,漫無目的地就走到了湖邊。

葉家揚說得對，她就是在逃避。

不是在逃避可能會遭到的責怪。

大概是……自己不怎麽明確的心情吧。

她能想到媽媽會問的問題。你們怎麽認識的啊,你的這個男朋友對你好不好，你喜不喜歡他，你們呆在一塊覺得開心嗎……有些問題她可以很快的做出回答，有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如果他們反對，說葉家玉你不能和宣毅在一起，她確定自己能很堅決地站出來說不。但是她不確定自己能夠認認真真的坐下來，去和媽媽談論。

就算是悅子，在遇到黃勇之前，也曾經在高中，偷偷摸摸的和他們的班草談過戀愛。葉家玉沒有，也甚至從沒有過莽撞的男生來告個白作個惡作劇吸引一下她的註意。男生們大概是覺得反正肯定沒有希望，不如去爭取難度比較大眾化的女生好了。那時候的她雖然眼中只有一個人，對此比較無所謂，但有時候也會好奇，一支蛋筒兩個人吃是不是會更甜，晚自習的天臺是不是真的沒有光汙染可以看得見星星。

終於遺忘掉舊感情後，她十分懷疑自己會不會有那麽一天，就像那些愛情電影裏演的一樣，身邊會有那麽一個人。然後宣毅出現了。她那時候是有點惶恐，然後一點點竊喜吧——他實在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還是單身，無論是不是被吸引，相處之中，總會不自覺好奇又帶點酸溜溜地猜測最後會是什麽樣的人能把他俘獲。

宣毅是很好的男友，他溫柔，體貼，同時還有能讓人偶爾臉紅心跳的能力。所以問題大概出在她自己身上。她認識一些富家女孩，把能引得男人拜倒裙下當做驕傲，帥氣迷人的男友和限量版的衣服包包首飾一樣，都是是她們聊天時的談資。葉家玉不認同。她覺得現實的愛情應該就是像爸爸媽媽一樣的，在最好的年華遇到一個人，互相了解，然後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在被悅子逼問時，她就把這番理論說出來了。對方一面肯定葉先生姜女士絕對是人前低調人後恩愛的神仙眷侶，一面又取笑葉家玉想得太天真。

“一次就遇到好男人的概率比彗星撞地球還要低，趕緊多談幾次，反正年輕，不合適就換掉。”

她還是不認同。如果是包包的話，確實可以說換就換，用著不順手，款式舊了，甚至單純就是不再喜歡了……店裏永遠都會有更好的一款，因為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死物。

人是構造精密富有情感的生物。

她覺得恐慌。雖然宣毅對她無可挑剔，但越是無可挑剔，恐慌越甚。如果將來有一天，她已經很習慣了有他在身邊，他們卻不得不分開，她該怎麽辦。

這大概是一種鴕鳥心態，好像越晚和家裏人說，戀愛這件事越晚曝光，它好像就可以保質越久一樣。

有些人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有多幸福，好像越多人肯定讚美說“是啊，你很幸福”，就是得到了什麽保證。有些人認為幸福是寶藏一樣的東西，如果太多人知道，它很快就會散得無影無蹤了。其實都是把幸福看得珍貴，做一些什麽或者不做些什麽只為了獲得一點安全感。

這算不算是甜蜜的煩惱。

葉家玉找了一處石凳坐下，對著湖面發了一會兒呆，最終還是拿出了手機。

“餵，媽媽？”

那邊姜女士的確已經在收拾行李，準備趁著五月的短假到大京看寶貝女兒了。

前一天宣毅帶著禮品登門，一開始她還說多懂事的小夥子，來安州還那麽客氣特意來拜訪。坐下來一開口，她才知道人家已經把女兒拐帶了，這是來報個告而已啊。

葉榮英當時也很震驚，克制著沒怒，把人帶到書房裏問話去了。一個多小時不知道談了些什麽，出來一副翁婿和睦的樣子，甚至還囑咐了一句“我家女兒嬌慣，你多讓著點她。”後來人走了，她一晚上沒和丈夫說話，忍不住打電話給兒子想問問情況，結果更生氣。生氣之後就是擔心，葉榮英怎麽勸都沒有用，她就是想聽聽葉家玉親口說說，那個宣毅感覺很狡猾。

“媽媽……哥哥說……你要來大京？”

“是啊，昨天有個男人突然來到家裏說，你女兒現在和我在一起了。我這個做媽媽的能不著急嗎？”姜女士口氣不善。

“沒您說的那麽……其實，誒，我就是不好意思告訴你們嘛。哥哥……哥哥知道的，我們挺好的，在一起。”

“哦，說說看。”

“這……怎麽說啊……”她都已經做好準備回答媽媽會提出來的一系列問題了，結果卻是開放性的提問啊。

“說什麽？說說寒假的時候你還叫他‘宣叔叔’的人為什麽幾個月不到就成了男朋友？你和你哥哥爭論吵不過了都會拿‘有代溝’來搪塞，他比你哥哥還大好幾歲你們就能好好相處？還有，聽家揚說你們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為什麽一直不讓我們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我是想好好跟你們說的，這是件大事麽。但是他在我準備好之前就去安州啦，所以他就先說了……”

“其他的問題，我根本就沒有想過嘛。一時半會的，我也想不出來答案。”

“玉玉，這種事情怎麽能這麽隨便呢！”

葉媽媽開始擔心地絮絮叨叨起來，某某家的女兒啊，新聞裏講過的啊，學校老師家的孩子啊……

“你不會真的是被騙了吧，誒呀我就說，這種三十多歲的男人哄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最拿手了，你爸爸還不相信！”

“媽媽！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是那麽好騙的嗎，”好歹也是多活過幾年的人，“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別拿那些什麽偶像劇裏的臺詞來敷衍我。”學校裏早戀的學生見得還少嗎，各種狗血的情書小紙條都見識過，你說的還沒那些叛逆期的小孩說的深情呢。

葉家玉握著電話沈默了那麽幾秒，再開口。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也是一個很好的人，”說著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兩個很好的人不應該在一起嗎？”

“他是不是很喜歡我，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好像也沒有說過。”

“什麽？！”葉媽媽急了。

“誒呀，您聽我說完嘛……我連我自己有多喜歡他都不清楚呀。”

那麽為什麽還要在一起呢。

“總覺得，喜歡這件事情，就和冬天的早晨結在窗玻璃上的霜花一樣，很美哦媽媽，我到大京來才第一次見到。可以湊得很近去看，但是靠得太近了，它就會化掉。喜歡不喜歡什麽的，好像說得太多，就會不靈了。”

“哪裏需要那麽小心翼翼對待，我怎麽覺得你們這……隨時危險的感覺。”

被影響得臨時改口，沒敢說“隨時分手”。

“媽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嗔道，“你女兒沒有談過戀愛嘛，當然要小心一點啦，我自己是沒什麽把握，不過我覺得可以相信他，他感覺挺有把握的。”

可以經得住隨意摔打的大概是愛情吧，歌裏唱得容易，幾句話就可以愛一遍。宣毅和她，也許會有那麽一天，但是在那之前，就讓她心懷喜悅，認認真真地對待這種尚難以描述的感情吧。

姜女士最後被說服了，放棄了來大京看她的念頭。

葉家玉一口氣沒松多久，就從秘書田小姐那裏知道了宣毅就要回來的消息。

問清楚了航班號，她逃掉了一下午的課，準備去機場接機。

飛機很準點，落地的時間快到，她站在出口處開始瞎想。越想越覺得對不起他，明明是兩個人的事情，卻讓他一個人去說。媽媽對自己都那麽生氣……不知道爸爸有沒有給他臉色看。

沒一會兒，出口走出了一批乘客，她很快就看到了他。宣毅總是能讓人一眼就發現。她跑過去，撲住他。

“歡迎回來啊——”

“你來了。”宣毅有那麽一瞬間的驚訝，之後扶住她免得摔下來。

這反應有點不對啊，他好像有點生氣？果然她應該先和爸媽說而不是讓他一個人去承受那些事的。

“你不高興？我爸說你了？”

“都是我不好啊，你別不高興啦。”

“沒有。”

又恢覆原來那個不茍言笑的樣子了還說沒生氣。她拉住他不讓走。

“那你要怎麽樣才不生氣！”

人在沖動的情況下有時候會做出一些比較……容易後悔的舉動。

這時候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都可以看到這樣一個場景——

小個子的女孩踮起腳尖，有點費力地摟住高大男人的脖子，大概是想要親他的臉。

但是那個男人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突然轉了臉。

所以，他們接了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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