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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錨點 今天她要做一條毫無感情的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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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哭盡後, 湧出眼眶的淚水多了愧疚和悔恨。

無論她富貴顯達亦或貧窮落魄,如意街都無條件接納她。

像一位寬厚的母親包容聲名狼藉的孩子,不問緣由。

她以前是有多糟糕, 才會嫌棄如意街, 才會無時無刻想振翅高飛,遠離如意街?

如今從高處墜落, 可以回去的地方,只有如意街。

現在想想,明明具備搬出去的經濟條件,為什麽一直留在如意街?

大概潛意識裏, 她想為自己找個錨點,如意街的人、如意街的景,刻在骨子裏,免她迷失。

如意街於她而言, 不是恥辱, 而是標記來處的路標。

一直以來,她都搞錯了, 把如意街當作醜陋的傷疤羞於示人。

殊不知,真正醜陋的人是自己。

譚佳人抱著紙箱失聲痛哭, 臨街店鋪的老板伸出頭來,勸她,“嗨, 失業有啥大不了的, 重新再找就是了。”

路人七嘴八舌,紛紛給她建議:

“對呀,大不了出來擺個攤兒,咱如意街還是能養活人的。”

“別光哭啊, 如果是不當解雇,找勞動仲裁替你說理。”

“別忘記申請失業保險,多少能撐一陣子。”

譚佳人謝過對她關懷備至的父老鄉親,抽噎著回家,感覺丟臉至極,大抵能體會到項羽兵敗不肯過江東的心境。

上班時間回家,譚敬和譚勤對視一眼,視線不約而同投向她抱的紙箱子,裏面裝著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臺歷、工作計劃表、盆栽、咖啡杯、捶背器、拖鞋……

“你們辦公室裝修,還是要換到別的地方去?”

這是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釋,不然怎麽跟搬家一樣。

譚佳人有氣無力,“哦,我辭職了”,說完也不解釋,徑直上閣樓了。

譚勤懷疑,“辭職?我怎麽感覺不對呢,早晨出門還生龍活虎呢,這個點回家垂頭喪氣,該不會被辭退了吧?”

譚義上二樓找大哥要膏藥,附議道:“八成遭解雇了,你們不覺得佳人的表現跟我當初被裁很類似嗎?”

譚敬問:“你也看見二丫頭了?”

譚義說:“她剛進門,我從窗戶就看見了,塌著肩膀,垂著腦袋,步伐沈重……唉,經濟不景氣,買賣說黃就黃,小作坊不靠譜,還是找個大企業好乘涼。”

譚敬聞言,心裏有了譜兒,囑咐弟弟妹妹,“工作沒了她一準兒鬧心,最近幾天,咱們誰也別提這樁事,免得孩子難受。”

“知道”,譚義嘴上應著,問膏藥在哪兒。

譚敬看到他肩膀青一塊,紫一塊,轉身拿來膏藥,“你身上這是怎麽弄的?”

譚義接過膏藥,打個哈哈,“喝酒撞墻上了。”

譚勤忍不住翻個白眼,“少喝點吧,別歲數不大就中風了。”

譚義悻悻然,“你就不能盼我點好”,拿著膏藥嘟嘟囔囔下樓了。

譚敬看著面粉唉聲嘆氣,譚勤開解他,“工作丟就丟了,老二就是不上班,咱們也養得起她。”

譚敬額間擠出一道川字紋,“老二從小就爭強好勝,我不是擔心她想不開麽。”

譚勤不以為然,“現在的工作哪個是鐵飯碗啊,年輕人都是跳來跳去的,再找唄,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事已至此,譚敬也只得看開,“說的是啊,老二平時太忙了,正好歇歇。”

譚勤俯身切面說:“她已經幸運很多了,要是外地人碰到這種事,手停口停,房租都成問題,有的房東心慈,多寬限幾天,有的房東逼命一樣,直接動手收拾東西丟出去,看你走不走。”

譚敬聽妹妹的話,心情好多了。

譚佳人躺在床上,直勾勾盯著天花板,無念無想。

最近兩天大起大落,情緒跌宕起伏,剛才又大哭一場,渾身無力。

明天的事明天再考慮吧,今天她要做一條毫無感情的鹹魚。

轉眼又到了周末,程家人開車到棲雲國際高爾夫俱樂部打球,除了賀九臯之外,還多了一個郁銀,小姑娘已經把自己當成半個程家人了,接到程澤遠的邀請,歡呼雀躍,但面子上要裝矜持,程景歡暗笑她花癡,同時心裏也癢癢的,琢磨挑個時候,把胡凱源正式介紹給爸媽,以後打球也算上他。

白雲朵朵,綠草如茵,空氣清新如洗。

程景歡和馮玉萍八卦最近兩天圈內的腥風血雨。

“小譚盜圖東窗事發,遭遇真蠻慘的”,馮玉萍不覺得盜圖是多大的事,講道理,她出國玩,沒拍到好看的照片,也會搜搜別人拍的不帶水印的圖發朋友圈。

程景歡撇撇嘴,“有什麽慘的,盜別人的圖當成自己的,一經發現,可不就是群嘲的待遇,難道還要誇她做的好嗎?”

郁銀插話,“我覺得譚小姐罪不致死,但前兩天網上的輿論好像她罪大惡極似的,我姐也說了,常有人搬她的圖,她都不在意的。”

程景歡反駁,“你姐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在意啊,譚佳人做的最奇葩的事是假裝名媛,沒準兒她那些名牌衣服和包包跟車一樣都是租來充門面的,你知道什麽叫拼團名媛嗎,說的就是譚佳人這種虛榮心作祟的女人,裝出精致的生活,企圖釣有錢的二傻子。”

馮玉萍堅持己見,“CoCo沈給我換了新的生活方式管理人,可我還是覺得不如譚佳人會來事,讓人舒心。”

賀九臯揮桿擊球,望著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程蘭站在一邊聽嫂子和侄女的對話,問兒子,“傳聞跟佳瑯美術館有關,鬧的沸沸揚揚,你知道嗎?”

賀九臯說:“佳瑯美術館應承擔100%的責任,其中80%的錯在我。”

程蘭驚訝,“怎麽跟我聽到的不一樣。”

賀九臯說:“我輕易答應顧笑替他喜歡的姑娘找工作,誰知那個姑娘利用美術館舉辦的開幕酒會挾私報覆譚佳人和CoCo沈,搞砸酒會,順便也抹黑了譚佳人和CoCo沈的聲譽。”

程蘭說:“難怪那天沈南星火急火燎地特地打電話來道歉,原來是緊急公關”,她想了想問,“這麽說來,譚小姐完全無辜嘍?”

“那倒不是”,賀九臯對待譚佳人掉馬的事,看法理智,“長久以來她過著虛假的生活,騙別人,也騙自己,十分可悲。”

程蘭沈默片刻說:“我聽秘書室的小姑娘們說她的豪宅和豪車都是假的,那她到底住哪裏?”

賀九臯說:“如意街。”

“如意街?”程蘭楞了楞,“這個地方令她羞恥嗎,為什麽要隱瞞?”

賀九臯看著走來的程家父子,淡淡道:“和周邊的高樓大廈比,住在破舊的如意街的確不會讓人覺得光榮。”

程顯榮接話,“沒錯,只要如意街改造升級,生活環境改善,譚小姐想必不會再對外瞞著自己的出身,別人只會羨慕她。”

程澤遠瞟了一眼表弟,笑著說:“黃金資本的動作慢了,拿下如意街項目,我們金種子的贏面更大。”

賀九臯挑眉,“公平競爭。”

程澤遠只當表弟嘴硬,不以為然地笑笑。

程蘭不想親人們鬧的關系僵硬,提議一起喝茶。

賀九臯說他有約了,先走一步。

程蘭忍不住問:“你約了誰?”

“王崢嶸。”

賀九臯說完,欠身致歉,掉頭走開。

程顯榮笑呵呵道:“九臯和王崢嶸是不是有情況啊,他倆總往一塊湊。”

程蘭凝視兒子的背影,慨嘆,“誰知道呢,隨緣吧。”

王崢嶸把不期而至的賀九臯讓進辦公室,笑著說:“又在躲你舅舅那家人?”

賀九臯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跟他們在一起純粹浪費時間,可以請杯咖啡嗎,我急需提神。”

王崢嶸親手沖了杯貓屎咖啡,“我新買的,很貴。”

賀九臯嘗了口,點頭,“是真的,口感純正。”

王崢嶸打趣,“你們黑池資本要加強信息保護啊,差一點上娛樂頭條。”

賀九臯擡頭看她一眼,“你也知道?”

“前兩天傳的那麽熱鬧,有手機的都知道。”

賀九臯聳聳肩,“已經擺平了,所有會波及到黑池資本的消息和謠言全部在網上銷聲匿跡,我們家族辦公室還是適合做潛水的鯨魚,保持低調。”

王崢嶸對聊八卦更有興趣,“因為這件事,我才知道郁金開過社交賬號,閑著沒事去網上逛了一圈,別說那位T想盜圖了,我都想啊,因為郁金過著很多人夢想中的生活,父母相愛,姊妹相親,沒有亂七八糟的事,如果遇到郁金的父母,我應該也會像她一樣幸福。”

話語間流露出羨慕,她兀自笑笑,話鋒一轉,“按說優乳集團帶頭人家庭結構簡單,短期內也不會夫妻反目,鬧分家,影響股價,很穩定的情況下,聯合收購的法國SA健康食品公司為何獨立出來,而非整合進優乳集團,貌似跟你當初設想的不一樣。”

賀九臯放下咖啡杯,“優乳集團握了一把好牌不假,但通過和他們合作,多少能看出他們內部存在的一些問題,主營奶制品、奶粉業務有下滑跡象,至於是短期波動還是長期的趨勢,仍需觀察,謹慎起見,聯合收購的公司獨立運營比較穩妥。”

王崢嶸心有戚戚焉,“郁金似乎更喜歡過自由自在的生活,為人也很有浪漫主義色彩,不知道管理公司的能力如何,畢竟家業擔在肩上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賀九臯站起來,“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了,在不久的未來扛起新源天然氣的擔子。”

王崢嶸心中一喜,“王平川和程澤遠咬鉤了?”

賀九臯點頭,“對。”

王崢嶸說:“如意街註定砸在他們手上,住在那裏的T和居民還會憑拆遷改變命運嗎?”稍頓,她笑了下,“不知為何,T的故事就像了不起的蓋茨比一樣悲劇,因為她和書中的主人公都在追逐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浮華終究是過眼雲煙,一場空罷了。”

賀九臯沒正面回答,“我找到答案,會告訴你。”

程蘭跟兒子一道去他位於鉑金大廈的住處,檢查冰箱,看需要阿姨補充什麽食物。

冰箱的飲料碼放的整整齊齊,放在保鮮盒的小菜和燉肉都空了,洗得幹幹凈凈。

看來兒子有在好好吃飯,她很欣慰。

“你平時自己煮飯嗎?”程蘭走到中島,查看廚房有沒有用過的痕跡。

“偶爾。”

賀九臯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抄在褲袋,有一搭沒一搭地陪母親聊天。

忽然譚家龍須面進入程蘭的視線,她走近櫥櫃,看著大理石臺面上一箱面,喃喃自語,“包裝變了,以前都是零賣的。”

賀九臯問:“你認識這個牌子的面?”

程蘭笑,“我也住過如意街,吃過譚家龍須面,這面你從哪兒買的?”

賀九臯默了默,沒說實話,“有人從如意街買的,送了我一箱。”

程蘭神情恍惚道:“譚家面鋪還在如意街,沒搬走啊……那,老板換人了嗎?”

賀九臯想起譚佳人,“好像沒換,那家面鋪老板的女兒就是譚佳人”,頓了頓,他補充,“網上扒出來的。”

程蘭愕然,“你是說,譚佳人和譚家龍須面……”

看來記憶深處的那個人結婚了,稍後又笑,肯定會結婚啊,還會找個好女人,生兒育女,過簡單快樂的日子。

她最終沒按下好奇,打聽,“譚佳人的母親一起在經營面鋪嗎?”

賀九臯搖頭,“不清楚。”

程蘭帶著重重心事離開。

送走母親,賀九臯打開手機微博,譚佳人掉粉了,然而也漲了一波好事之徒粉,蹲在她的微博等後續,只不過自從掉馬以來,她已經很久不更新了。

譚佳人的朋友圈同樣沈寂,一周過去了,她整理好心情沒有?

賀九臯不想再猜測,撥打譚佳人的手機號,聽筒中傳來提示對方已關機的聲音。

真關機呢還是開啟了飛行模式,或者設置了來電攔截功能?

譚佳人被辭退在家,人肉扒皮,導致很多人打來電話罵她,煩不勝煩,幹脆關掉手機求清凈,兩耳不聞窗外事,躲在閣樓裏療傷。

臉不洗,牙不刷,頭不梳,頹廢地躺在床上,每天看著太陽東升西落,日覆一日。

當被自己的頭油味熏得受不了時,她從床上彈起,對自己說,鹹魚也有翻身時,你不能繼續逃避現實了,從“頭”再來,明天開始找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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