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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雁度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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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蓬的血色當中, 重重畫面在眼前飛掠而過,那些似是而非的過往,那些輾轉心頭的不甘與無力, 像是他,又不像是他。

冥冥之中, 在做很多事情的時候,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原因, 但就是有一種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他這樣完成了。

他的欲望越來越大,難以得償心願的怨念也越來越深, 但這一刻,何子濯竟突然想不明白, 這到底是不是自己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

一個人, 最期盼最渴望的,到底是什麽?得到了, 就會真正快樂了嗎?

無論是佛聖還是何子濯, 無論是為蒼生還是為名利, 都一心想要將縱無心徹底除掉,但事實上,他並不是一個生命結束就會消失的人, 他是貪、是妄、是怨、是執。

這天底下, 人人都可成為縱無心。

何子濯為了除魔而入魔,在封印即將落成的那瞬, 雜念一生, 頓失本心,縱無心放出七劫之後僅剩的一絲力量立即乘勢而出,像一顆等待滋長的種子一樣寄附在了何子濯身上。

待到佛聖心魔發作,同時天劫降下, 西天生變,何子濯為了了解迦玄和明綺的情劫威力究竟會到何種地步,來到附近。

佛聖的心魔便在他體內縱無心那股力量的召喚之下,附在了何子濯的身上,無聲無息地影響著他的意識與神識,亟待重生之機。

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好似此生也不過是一場霧氣迷濛的幻影,得不到的時候怨憤,但得到了,又真的滿足了嗎?

他忙碌一場,到底是為了誰?

何子濯猛然擡手抱頭,大叫一聲。

舒令嘉見他腳步踉蹌,正要趁勢追擊,景非桐卻心生警兆,喝道:“小嘉,慢著!”

他縱身上青雲,踏長風,長袍翻湧,展臂亮劍,劍光如疊花綻放,左手劍訣利牽引,無數魔魘瞬間在景非桐兩重靈力的絞殺之下化為煙雲。

景非桐長劍一抖,從煙雲中掠過,落到了舒令嘉的旁邊。

而這時,何子濯的長劍上熊熊燃起黑色的火焰,在倏然而起的萬丈劍光之中,這火焰頓時變成了滔天火海,浩瀚魔息從中噴薄而出,向著舒令嘉和景非桐的周身包裹而來,剎那間令人全身經脈如同針刺。

景非桐拽了舒令嘉一把,兩人同時翻身後退,他拂袖一揮,千萬點靈光暴起,稍稍將兩人面前的火勢壓住。

舒令嘉看見景非桐的身後有一只魔魘撲上來,低叱一聲,劍光嗡然暴漲,頓時將其在半空中斬成了一蓬血光,隨即,舒令嘉腳下錯步,旋身站穩,無意中一擡頭,正好看見了西側的天空。

他倏地一驚,抓住景非桐的胳膊,說道:“師兄,你快看!”

景非桐先護著他退了兩步,轉頭望去,只見西側那片天空中,煙雲重重疊疊匯聚起來,竟似乎隱隱勾勒出當年西天靈山從未坍塌過的模樣。

這樣熟悉的景象,卻已經上百年都不曾見過了,那個瞬間,這片海市蜃樓一般的幻景,使得景非桐和舒令嘉兩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而那片景象卻十分不穩定,煙雲忽聚忽散,波動不已。

與此同時,景非桐感覺到自己胸口有一處發燙,反手一摸,發現竟是那塊一直被他收在懷裏的佛骨。

佛骨從他手掌中掙脫出來,似乎也要隨之而去,景非桐手掌收攏,將其握在掌中,眉心微蹙。

迦玄原本在忙著布置法陣,但此時這邊火勢沖天,擔心小兒子,幾個起落,一掌將火勢壓下,也立即到了他們身邊,抓住舒令嘉的肩膀:“沒受傷吧?”

“沒有。”

舒令嘉眼見靈山縹緲,何子濯卻不見了蹤跡,心中急切,說道:“何子濯剛才不會是進了那座山裏去吧!”

景非桐剛道了一句“他好像不是往那邊去的”,另一頭迦玄已經愕然道:“什麽山?”

——除了舒令嘉和景非桐,其他人竟是根本就看不見那片景象。

只見流雲變幻,忽聚忽散,也使得背後那一片靈山一會清晰一會縹緲,如同霧裏看花,不知真假。

景非桐的手一刻也沒從劍柄上離開,戒備地打量著周圍,說道:“他不像會這樣輕易逃開的人,小心點。”

迦玄冷笑道:“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手腕一動,身形化作虛影,魔息沖天而起,將四下的火勢頓時力壓而下。

與此同時,景非桐已經看見有道人影從中一閃,自然便是何子濯無疑。

他早有準備,頓時一掠數丈,不過是眨眼功夫已經來到對方跟前,手下劍光如同白練長虹一般筆直貫穿而去。

景非桐終於捕捉到了目標,只聽“叮”的一聲,他的劍已經被另外一柄長劍架住了,兵刃交擊之處,先是亮起一絲銀芒,隨即便越擴越大,暴起一團巨大的亮光,幾乎觸目如芒。

就在景非桐與對方動手的那一刻,舒令嘉已經趁勢繞到了何子濯的背後,準備把他一舉擒獲。

然而就在這時,他們背後那些圍繞靈山不斷流動的雲絮已經匯聚成了一道旋渦,何子濯的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便向著旋渦當中倒去。

同時,他一把抓住了舒令嘉的手腕,也順勢將他拽下。

景非桐和迦玄同時大驚,兩人想也沒想,便一同跟著跳了進去。

但此地似乎只認西天弟子,景非桐進入之時暢通無阻,迦玄卻感到了一種無形的抗力,將他整個人往外一推。

他身子一旋,拂袖站穩,只來得及聽到景非桐說了一聲:“您放心……”便見他的身影也消失了在了一片雲絮之後。

迦玄猶不死心,上去將那片雲絮一掌打散,後面卻空空如也,根本沒有舒令嘉所說靈山的半點蹤跡。

此時,明綺也飛快地沖了上來,一看舒令嘉失蹤,頓時急的連眼睛都紅了,轉身就給了迦玄一拳。

迦玄沒躲,被她打了一下,轉身抱住明綺道:“別急,咱們只要把大陣落成,便能削他起碼一半力量,嘉兒和景殿主能對付得了。”

明綺定了定神,也知道自己方才太急躁了,反過來拽住迦玄的手,說道:“快走。”

舒令嘉剛剛掉入那道旋渦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何子濯拽著他的手腕。四面一片漆黑,周圍的氣流不斷旋轉,令人既看不見,也難以完全站穩。

此時此刻,他們不再是一對師徒,而是單純的生死之敵,在這種情況下共處,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舒令嘉攥緊拳頭,將被何子濯拉著的手臂用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扯,同時,另一只手側掌如刀,直劈向何子濯右肩,迫使他放開自己。

何子濯面對舒令嘉的攻擊,並非閃避,反倒將身體一側,拽著舒令嘉的手腕,把他整個人拽起來甩了出去。

舒令嘉雙腳離地,人在半空,深吸一口氣,整個身體半弓起來,淩空翻轉,反倒借著這股力道反向何子濯撲了過去,兩指伸出,直戳他的雙目。

眼睛是人身上最難以防護的部位,拿手指戳眼睛這種打法,要是放在平時都可以說成是下三濫了,大多數修士自重身份,打鬥時絕對不會用這招。

但這樣的情況下,面對的又是何子濯,舒令嘉當然就不那麽講道德了。這招雖然陰,但十分有效,何子濯不得不仰頭躲避,同時抓著舒令嘉手腕的力道一松。

舒令嘉立刻趁勢將他甩脫,旋身後退兩步,而後反肘向著自己身後重擊而去。

何子濯的身形剛剛出現在舒令嘉的後面,便見他一肘擊來,立刻擡手擋住,把舒令嘉往前一推,擡腿躍身而起,向著他面門掃去。

舒令嘉轉身的同時稍一彎腰,已經按在了何子濯腿上,將力道稍減,何子濯這一腳就踹在了他的腰上,舒令嘉飄身疾退,借力消解來勢。

他們兩人都對對方極為了解,一連串的招式交換如同疾風驟雨,快若閃電,完全沒有什麽技巧可言,看的就是反應速度和應變能力。

舒令嘉被何子濯踢出去之後,雖然中間擋了一下,還是覺得腰間一陣劇痛,他知道自己不是何子濯對手,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正凝神準備等待下一輪的相搏,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已經在了地上。

身邊的風旋一下子消失了,竟連何子濯都不見了。

舒令嘉剛才被何子濯拽著一起撲進來的時候,分明看見前方正是西天靈山,但此時四下打量,卻發現這裏的環境十分陌生,自己好像從未見過。

明明應該是初秋季節,此地卻是風雪漫天,兩旁早已落盡的葉子的樹上掛滿了冰淩,寒氣一直浸到了骨子裏。

舒令嘉向前邁了一步,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梅花形腳印,這才意識到他已經不知何時變成了小狐貍的樣子,並且變不回來了。

他心中隱隱感覺到這片空間不對,但目前似乎也沒有什麽其他的辦法,只能向前走走看。

他的體型實在太小了,又是純白色的,幾乎要被完全埋進了雪堆裏面,看都看不出來。而頭頂上的大雪還在紛紛而下,使得舒令嘉不得不走幾步就用力甩一甩毛,以免被身上積的雪花壓趴下。

但饒是如此,他身上的毛還是很快濕透了,被風一吹,更是透心涼。

舒令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邊走一邊思考,自己面前到底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景象。

如果這是何子濯設計的幻境,那麽便應該是要找到他內心深處最畏懼,最不甘的弱點,但總不能是怕冷吧?

不過……確實挺冷,還濕噠噠的。

舒令嘉想起自己跟父母分別的時候是一個雨天,明綺把他藏到了路邊的草叢裏,他被何子濯撿到的時候也是一個雨天,從風雨中進入了另外一場更大的風雨。

不說怕不怕冷,舒令嘉很討厭這種潮濕而寒冷的感覺,倒是真的。

每回他外出的時候遇上這樣的天氣,總是會以最快的速度辦完事情離開,回到溫暖幹燥的房間裏把自己的毛甩幹,再趴到火邊烤一烤,趴在幹燥松軟的小墊子上,就是最幸福的事。

舒令嘉覺得這裏如果真的是幻境,一定有什麽破解的關鍵還沒有讓他發現,可是他每個方向都轉了轉,四下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麽也找不到。

舒令嘉停住腳步,茫然站立片刻,尾巴拖在雪地上,連甩都沒有心情甩。

周圍寂靜,陰晦,孤獨,看不到半點希望,雪花很快又在他的身上蓋了薄薄的一層,幾乎要結成冰殼了。

正在這時,他忽然看到前方亮起了一簇火焰。

舒令嘉立刻向著那個方向跑去,發現竟然是迦玄和明綺站在那裏,兩人手中提著燈,似乎在等他。

看到這兩個身影,心中立刻湧起溫暖,舒令嘉連忙甩掉毛上的雪花和冰碴,蹭蹭蹭朝著向著他們跑了過去。

雪很深,他跑動的時候不得不高高地躍起來再落下,在雪地裏踩出一個個的小坑,眼看就差一點點了,他就可以闖入那片溫暖的光暈,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了。

父母和冰天雪地中的火光,轉眼前又變作了黑漆漆的一片。

舒令嘉一下子失去了方向,猛然停了下來。

但這時,他的身後又亮了起來,這次是一簇熊熊燃燒的篝火,篝火後面坐著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正在用手中的樹枝撥弄火苗。

直覺告訴舒令嘉,這個人應該是可以為他指路的,於是他走過去,這次走的有些小心翼翼,仿佛生怕驚動了前面的人影,讓他消失。

好在越走越近,那人並沒有離開,他擡起頭,舒令嘉看清了他的臉,發現竟是何子濯。

他猛然警醒,戒備地停住腳步,何子濯卻已經站起身,一劍朝著舒令嘉刺了過來。

他笑著問道:“還想跟我鬥,你的劍呢?”

舒令嘉依稀記得,他的劍好像已經斷了,劍靈也沒有了。

何子濯手裏拿著劍在對他笑,他猛地轉身,再次沖入了風雪之中,向前跑著。

舒令嘉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裏,他只是想離那個人越遠越好,但跑著跑著,路邊卻有人在沖他叫著“小嘉”。

是……景非桐。

景非桐招手道:“小嘉?過來。”

舒令嘉站住了,仰起頭,怔怔地看著他,景非桐沖著舒令嘉微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

舒令嘉低聲道:“我是……很怕失去你們吧。”

隨著他這句話出口,景非桐的身影像一片褪色的水墨畫一樣淡去,眼前的一切忽然全部消失了。

舒令嘉孤零零的一個人,倚坐在一片草地上的石頭旁,周圍樹葉摩挲輕響,陽光如同淡金。

所有的風霜冰雪,都化成“害怕”這兩個字,寒涼的沈進了心底,壓得人胸口發脹。

他出身顯赫,身份尊貴,但身世卻又離奇。打出生以來,千嬌百寵,父母的疼愛與強大,仿佛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他與世上的一切黑暗詭譎隔絕開來。

而後迦玄和明綺意識到天劫避無可避,不再見他,將他送往西天,這又是一片與世隔絕的樂土,那裏的人天真而純粹,師父對他十分縱容寬待,師兄更是呵護備至,恨不得掏心掏肺一般。

他先認識了人間的至善至美,但在那場動亂之後,又認識了利用、欺騙、野心、貪婪……企圖顛覆他心中的純粹善良,告訴他,你之前所見的美好,都是假象。

似乎在他生命中貫穿始終,唯一不變的,就是永遠在失去。

所以即便是現在親友重逢,摯愛在側,舒令嘉的內心深處一直留存著對於分離與背叛的恐懼。

他想將一切牢牢抓在手上,想保護自己身邊的人……這,算是弱點嗎?

放不下執念,就會成魔,但一個人若沒有執念,沒有不甘,沒有那些記掛的,說什麽也不想失去的,又怎麽當人呢?

世間本無魔,一切皆心魔。他們永遠也控制不了人心,所以難道魔魘就永遠也無法從世間消除嗎?

不,但似乎又不該是這樣。

舒令嘉在地上一撐,猛然翻身躍起,反手一摸腰間,好在,這回掛在那裏的佩劍還在。

而就在此時,身後忽然伸過來一雙手,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力氣很大,撞的舒令嘉幾乎一個踉蹌。

他轉頭:“師兄?”

景非桐用力地攬了他一下,放開手:“嗯。”

舒令嘉道:“你跟在我後面進來的?”

景非桐點了點頭,舒令嘉卻覺得他臉色蒼白的嚇人,想了想,問道:“你方才看見什麽了?”

景非桐道:“沒什麽,不重要。”

舒令嘉還要問,他已經轉移了話題,指著周圍說道:“你發現了嗎?這裏真的是沒崩毀之前的靈山。此事不對,咱們必須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兩人頭頂上方便有一道人影倏然閃過,手持一柄巨大重劍,向著舒令嘉和景非桐當頭一斬!

這一劍下來,甚至連剛剛還十分平靜的四周都掀起了一陣狂飆的呼嘯颶風,魔息撲面,令人窒悶不已。

“錚!”

景非桐擡手出劍上架,硬生生將這一下扛住,同時整個人一連被逼退數步,從一片青翠的草地上一直飛掠到了湖畔垂柳之前。

與此同時,舒令嘉則一躍而起,連人帶劍幾乎化作一道虛影,寒芒破空,向著對方淩空斬落!

劍氣攪碎飛花綠柳,舒令嘉和景非桐一攻一守,三道巨大力量碰撞,使得四野一片轟隆作響。

隨即,三人分別退開,堪堪穩住身形,這才看清,在舒令嘉和景非桐對面站著的,赫然是身披袈裟的西天佛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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