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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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在校門口動手動腳,付安陽沒這麽個愛好,縮著肩膀避開他含糊地回了聲早,加快腳步越過兩人跑路。

本來一肚子問號,真遇上沈聞敘時卻沒來由地心虛。大概是起早了沒緩過勁兒來,還是得等回到班裏腦子清醒了再說。

沈聞敘追上他同速跑路,腦子裏自動替換成兩人是在並肩散步,感覺還得再聊點什麽才夠情調。

“你為什麽抱著書包?”

“……”

“重嗎?我幫你背?”

“……”

“你平常都這個時間上學嗎?那我明天提前十分鐘來等你?”

付安陽聽岔了氣,兩肋疼得抽抽,不得不放慢腳步,跟他拉開距離。“……等我幹什麽啊。”

沈聞敘一不小心跑過頭還倒回來幾步,保持並肩語氣憧憬:“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走到班門口了。”

“……”

“一起跑過去也行。”

奇怪的愛好增加了。

如果不是這會兒吸氣都疼,說不出話來,付安陽很想問他到底是來上高中還是上幼兒園。

怎麽會有人上個學還天天這麽開心的啊。

“怎麽了?岔氣嗎。”

沈聞敘看出他臉色發白,語氣關切,立刻伸出手的動作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意味,“那我幫你順順——”

“……停!你就站那,別動了!”

付安陽怕了他,找段人少的校道背靠大樹,按住小腹彎腰把氣喘勻。

過去半年都宅在家裏,他不喜歡運動,起步太急又跑太猛了。相比之下身邊這個跟他同速起飛還有心思叭叭的人還好端端地站著,讓人有點沒面子。

沈聞敘看他呼吸困難,很有些擔心,“我背你去那個……學校裏的醫院?那個地方?”

付安陽:“……那叫校醫室。”

這個人對學校的熟悉程度好像還不如他。

“還不至於要去那。”

喘勻了氣,隱痛漸消。離進班還有一點時間,鬧完這一陣子他頭腦清醒了不少,直起身把書包撂到背後,索性在這把話挑明,“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看這情形幾乎算句廢話。

“應該是認識的吧。”他沒等沈聞敘回話,接著說,“但我暫時想不起你來,很抱歉。”

“我幾個月前生病,把腦子燒壞了,醒來以後事情都記得不太清楚,人也認不全。現在……也還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只能跟你說抱歉了。”

他有一雙清澈的眼。眼尾圓而鈍,暈著淡淡的紅,如果不擺出照片上那種大人式的冷酷莊重,專註地望著某個人時,透出的純粹和執拗頗有蠱惑性。

仿佛受了那雙眼睛的擺布,他說什麽就會信什麽。

沈聞敘沈默幾秒,笑意減淡了些,避開他的眼睛自嘲道,“我這個人,其實腦子也有點問題。”

“……”

“所以聽不懂冷笑話。”

片刻後他的目光重新轉過來,付安陽被盯得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語調不再那樣輕快了,配合表情,說出的話衍生出了新的含義——

你最好現在就跟我承認,這是個無聊的冷笑話。

他在生氣。

付安陽卻只能無奈地重申:“我是認真說的。”

無論是遺忘朋友還是被朋友遺忘,對雙方而言都是難過又難堪的事。

比起刻意隱瞞,無可避免地露出破綻後再被揭穿,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說清楚。他對夏予添他們坦白時也是這樣的。

跟發小們第一次得知時的反應又有微妙的差別。沈聞敘沒有再說話,沈默地站著,任憑時間流逝,好像能就這麽站到日落天黑。上課還是什麽事都不重要了,站出一種世界爆炸也不挪窩的氣勢。

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付安陽懷著些內疚,重新打量眼前的臉。遺憾的是,前一晚已經做過的努力,在這一刻也沒有得到回報。

“如果我們以前有什麽關系或者……過節,很嚴重的話,麻煩你告訴我。靠我自己一時半會兒真的想不起來。”

他抿直了嘴角,像也找不到別的什麽話能說,最後一句比之前都小聲,“我不是故意要忘了你的。”

不摻半點矯飾,低落的語調如同一聲沈重的蓋棺定論——

我是真的把你忘了。

最純粹的語氣如同最鋒利的刺,直插在人心上。

沈聞敘的笑容消失殆盡,終於皺了眉。

**

沈聞敘曠課了一上午。

付安陽每節課間都往後看一眼,靠窗的位置上始終空蕩蕩,只有空位的同桌註意到他的視線時會呲牙一笑。

付安陽一抖,瘆得慌。

早上葉嘉禾跟沈聞敘一起等在校門口的,後來兩個人跑路他沒有跟著追,自己回了班裏。

那應該也是不知道沈聞敘去了哪的。

夏予添嘬著吸管三兩口把他給的牛奶喝完,看他這小動作有些摸不著頭腦,“看什麽吶小少爺,一上午瞄多少回了都。”

大大咧咧的一句,成功把前座兩位的註意力也吸引了過來。

“看什麽吶看什麽吶。”關綺綠樂呵呵加入群聊,不用旁的提醒就去瞥沈聞敘的位置,“他還沒來啊,那今天上午應該不來了吧。”

嚴謹看著付安陽一語道破:“你知道他為什麽曠課?”

“……”

目光犀利得讓人不太敢對視,付安陽含糊地說:“算是知道……吧。”

早上說的話好像還是沖動了,回想起來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罪過。

沈聞敘這個人……很奇怪,是個連上學都很開心的人。但只是人奇怪,也沒做錯什麽,突然被他一通坦白打擊挺無辜的。

這會兒連學都不來上了,是得被打擊成什麽樣啊。

“我就知道你們倆得有點什麽。”

關綺綠轉身過來,胳膊肘拄著他倆桌子壓低聲音,顯然十分好奇,“什麽時候認識的啊,還是跟我們那時候一樣,想不起來嗎?”

付安陽搖頭:“完全想不起來。”

跟他們那時候其實不一樣。關綺綠三人來看望之前發消息給他,他見到名字就會覺得熟悉。等真正出現在他面前時,每個人的神態,每說一句話的語氣,都在不斷地喚醒他腦子裏相關的那一部分。

像在凍僵的人手裏塞上只熱水袋,知覺覆蘇的過程就是記憶恢覆的過程。

可他對沈聞敘完全沒有印象,開學到現在見了兩三次面都沒有想起任何東西。盡管這只熱水袋看起來比大家都更熱,但對他而言似乎不起作用。

“奇怪了。”

這種十分私人的體會大家有心也幫不上忙,只能聽個熱鬧。

付安陽搖搖頭,試圖驅除腦海中的負罪感。

沈聞敘沒有做錯什麽,他也沒有。

曠課的原因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因為他。

“對了。”他想起昨天站在臺上的體驗,“你們知道我演講的時候會緊張嗎?”

“啊?”夏予添意外道,“你都演講多少回了居然還會緊張嗎。”

“反正昨天看你那個穩如老狗的樣子我是看不出來的。放心,大家肯定也都沒看出來。”

這不是重點。

付安陽看向最靠譜的人。嚴謹卻也說,“可能是在家休學太久了不太適應吧。”

“別多想,估計再上幾天學就習慣人間險惡了。”

“……是嗎。”

付安陽順著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麽。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甚至連他自己,在昨天真正站上臺之前都不知道。跟休學無關,也不止是這一次而已,每一次站在臺上其實他都會緊張,只是沒有被發現。

那沈聞敘為什麽會知道啊。

在短暫的接觸中,所得的線索都將他們指向某種密切的關系。乃至於某些時刻裏會讓他產生錯覺,覺得是比一起長大發小還要親密。

可是那讓人茫然無措的半年裏,沈聞敘從沒有出現在他的面前。

付安陽想得郁悶。好在最後一節生物課老師臨時有事,跟下午的自習課調換,補作業時他逐漸冷靜下來。當個沒有感情的刷題機器就可以把亂七八糟的想法暫且丟到一邊。

快下課時夏予添寫紙條問他去哪裏吃飯。

[去食堂]

付安陽不愛吃冷食,飯菜如果不是熱的就覺得不算是正經的一頓飯。也不愛吃零食,基本沒去過小超市。

關綺綠和嚴謹要去超市買吃的,夏予添打球估計不去吃飯了,剩他自己去食堂,得到了三人份小紙條的慰問。

[你還記得食堂怎麽走嗎>.<]

[超市跟食堂也順路,跟我們一起去吧]

[要不我把你領過去再去打球?]

[……我自己會走!]

過盛的友情使人生活不能自理。

[昨天轉過一圈了,我記得路]

對場景的記憶更加龐大而顯著,一般人腦海裏“我在某個地方生活過”本來就比“我見過某個人”的印象更深刻。

下課鈴響,夏予添從課桌底下摸出籃球就要往球場沖。付安陽不急著趕去吃飯,正在驗算最後一道題的答案。沒有擡頭,也沒有看見人流向兩邊分開,有人逆流走進教室。

本來該沖的夏予添楞是停在座位上叫了他好幾遍,叫得人不耐煩:“幹嘛啊別催了,我待會兒就去吃。”

座位旁有另一道聲音出現。

“可以跟我一起去嗎。”

筆尖突然停滯,付安陽楞了好幾秒才擡眼。

曠課一上午居然趕在飯點出現,這是什麽樣的上學精神。

沈聞敘沒等到他的回答也並無異色,微笑著望向夏予添,禮貌的態度像在征求監護人的允許,“我可以帶他走嗎?”

“……”

關綺綠原本還在抱怨走得太慢到超市人多太擠,聞言跟嚴謹對視一眼,暫且放下幹飯大事雙雙回頭。

夏予添球都不急著打了,仗著座位靠走道,以一個護犢子的姿勢橫插在他和付安陽之間,敲著桌面擺出架子,“可以啊。不過得先交待清楚,你們倆什麽關系。”

“啊,那要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沈聞敘微微躬身,再次望向付安陽時,神情語氣頗為正式。

“我是晏晏的童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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