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本子的劇組一直和工作室有條不紊地對接著，開機的時間差不多已經定了下來。林吟和穆致知聊天時提起這事，總笑得幸災樂禍，讓他好好珍惜最後的休假時間。

穆致知倒沒什麽焦慮的情緒。這段時間他一直住在流金名苑，日常活動之餘就是看看電影、看看手裏的劇本、照顧家裏兩只小狗。懷袖有天來申滬這邊辦事，順便找穆致知吃一頓飯，門鈴按響後穆致知過來開門，懷袖換了鞋進屋，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狼藉的客廳，和無知無覺地，玩鬧著滾作一團的小狐貍和穆德。

破壞力讓懷袖嘆為觀止，在看一旁氣定神閑事不關己的穆致知，沒忍住問：“你就這麽看著你家狗狗拆家？”

穆致知無奈地笑了笑：“反正都是要收拾的，幹脆讓它們玩個盡興吧。”

“你這養狗，真是給自己找了倆祖宗，”說話間小狐貍見屋裏來了別人，立刻拋棄了穆德，邁腿過來圍著懷袖打轉，懷袖蹲下身揉了揉小狗白絨絨的腦袋，抱起它坐在了沙發上，“厚著臉皮把別人的狗帶回來養，你這司馬昭之心啊。”

這話說得，穆致知連反駁都不知從何開頭，只好轉移話題：“你等我準備一下，我們出去吃吧。”

晚飯後穆致知開車送懷袖去機場，車窗被懷袖搖下，隨著夜風吹進的，是城市日覆一日的嘈雜，和車載廣播混在一起，令穆致知險些沒聽清懷袖小小的疑問。她問哥哥：“終於得償所願，和好啦？”

穆致知並沒有馬上回答，沈默至下一個路口，等紅燈時懷袖碰了碰他的手臂：“還是又被拒絕了？”

“沒有，”穆致知看著指示燈躍動的數字，搖了搖頭，“我在想怎麽和你形容。”

懷袖沒好氣道：“這有什麽好想的，和好就是和好，不和解就是不和解啊。難不成還是，和好了，但沒完全和好？”

穆致知被妹妹這一說法逗笑了：“你這麽說也沒錯吧。”

懷袖卻不覺得有什麽好笑的，嗤了他一聲：“早說讓你別這麽對人家，後面就沒有那些糾結事了，傷人傷己的。”

“是我的錯。”穆致知認道。

看到哥哥低眉垂首的神情，有些話一直想說的話，懷袖忽然又說不出口了。雪佛蘭駛上高架，周遭逐漸空曠，飛逝的路燈上，是較之市區鮮有高樓遮擋的、大片大片的天空，雲層上有機翼掃過的痕跡，她要回薊津了，穆致知也臨近進組。

好像自少年時代遠去後，她與穆致知，總是聚少離多。懷袖將車窗重新關上，偏過頭去，能看到深色玻璃上，倒映著自己身側，穆致知低頭開車時專註的眉眼。

小時候她一直覺得哥哥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從何起，她好像能敏銳地窺見穆致知的溫柔背後，憂郁而孤獨的底色。

雖然穆致知總是會不自覺地把她當作天真的小女孩，但有關於哥哥的很多苦與愁，無論是生活，還是感情，都被她悄悄地放在心裏過。

看破不說破，這是她想出的最好態度了。就像《三十難立》開拍期間的那個插曲，她真想提醒在她面前語焉不詳的穆致知，你難道不知道，導演對演員的狀態才是最敏感的嗎？更何況我們還是親人。

可就像很多很多個過去一樣，她什麽都沒有說，畢竟在感情上，她幫不到穆致知分毫。

這終究是一件需要自己看清的事。只要能走出心的困境，回首過往，不過是一場畫地為牢。

穆致知將雪佛蘭停在停車場，戴上口罩送懷袖進了航站樓。分別的話說完，他聽見懷袖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所以你終於決定放過自己了啊哥哥，這麽多年。”

“不是我放過自己，”穆致知笑著揉了揉懷袖的頭發，“是我終於意識到，我真的喜歡上竇杳了。”

在短暫的三天假期結束後，竇杳重新回了劇組。穆致知想起那一日折射著雨水色澤的燦爛天幕下，竇杳給了他一個嶄新的承諾。

——我會考慮一下。雖然不是一錘定音，但至少不再飄忽不定。後來兩人還是用微信聊天，說聊的都是一些閑話，不說過去、不說感情、只說當下。

穆致知點開和竇杳的聊天頁面，拍了一張航站樓的夜景發過去，說：和你上次發在微博的‘午夜飛行’，是同一個視角吧？

竇杳的回覆來的比較晚，是在下戲之後：是啊。

D杳：你又出申滬跑活動了嗎？

路遠莫致之：沒有，送妹妹回去。

D杳：[小狗點頭.jpf]

交流總是這麽短促，還是不想過多打擾竇杳拍戲和補覺，是以穆致知也沒有多聊什麽。他拖著頁面上滑，看了看兩人近來說給對方的話。

D杳：秦導真是暴躁啊，許識風演戲都那麽好了，但挨起罵來一視同仁，我看他今天都恨不得抄三腳架把許識風揍一頓了。

路遠莫致之：他就是那樣的，要求高脾氣急，但人很好的，水平也高。

D杳：這倒是，我感覺他還挺照顧我的。

路遠莫致之：是你這次也演得好吧？秦導喜歡讓他省心的認真的人。

D杳：快別，說啥都好，誇我演戲就算了……

D杳：真就每天清淡盒飯一碗啊……！

路遠莫致之：不好吃嗎？劇組盒飯都那樣吧。

D杳：也不是不好吃，就剛剛一下突然想吃小龍蝦了，小龍蝦的季節啊我在這拍戲。

路遠莫致之：今天吃到小龍蝦了嗎？

D杳：你就明知故問吧，趙煊告訴我說你突然聯系他，說是給劇組點了好多小龍蝦，還讓他和別人說是我請的。

路遠莫致之：感覺這個店每個口味都好吃，反正都是買，就多買了點吧。

D杳：我被秦導罵死了！他說明天有場次的誰要是上火冒痘影響上狀上鏡，全部算在我的頭上[小貓哭泣]

D杳：明明就他吃得最歡，還一邊吃一邊罵我！

路遠莫致之：小狐貍的牙怎麽和個貓兒似的，我就幾分鐘沒看它，給我窗簾布咬壞了。[壞掉的窗簾布.jpf]，別說還挺藝術。

D杳：確定不是爪子刨的嗎？它老慣犯了，我好幾件衣服都是它扯壞的。

路遠莫致之：我裝作生氣不理它，穆德還陪它一起趴在桌子邊求原諒，搞得我都要忍不住笑了。

D杳：不愧是它們啊，現在好像拆家都是搭夥的吧？

D杳：一個人帶它們倆，要我估計得瘋……

路遠莫致之：其實挺好的，有它們在，屋子裏很熱鬧，要不空蕩蕩的，看著寂寞。

D杳：無聊就給我發消息吧，我看到了都會回你。

D杳：想發什麽就發什麽。

穆致知回到通訊錄頁面，見對話框後又掛上了一個小紅點。竇杳不知什麽時候，給他發了新消息。

D杳：七夕快樂。

D杳：穆致知。

對話框上顯示著小小的時間，原來不知不覺，已是零點過一分了。

這天穆致知醒得很早，卻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兩次睜眼後看向窗外天色，一回是拂曉之際淡淡的霧霭藍，一回是近黃昏的燦金霞雲，都如顏料潑灑在幕布上那般，毫不吝嗇地布滿了整個天空。

他靠在陽臺的欄桿上，靜靜看著城市逆光的樹影樓影，在盛夏的蟬鳴中，溶入漸沈的夜色。

日落之後，穆致知回了房，拆了罐頭給小狐貍和穆德，順便看了看微博主頁。七夕的夜晚，不少同行都有活動，有的是vlog特輯，有的是直播。穆致知特意換的小號，刷下來全在點讚。

他的小號關註了竇杳的超話，很快穆致知刷到一條推送的微博。

“——姐妹們，猜猜我在哪兒碰到了小杳？居然是在我家附近的一個花鳥市場誒！沒有過多打擾啦，我就去要了個簽名，小杳的照片看起來這麽高冷，沒想到真人好有禮貌好乖好乖啊是乖乖兒子沒錯了！”

下面一水兒說羨慕刷檸檬表情的，還有人問：“——小杳不是在拍戲嗎？怎麽七夕節去買花啊？還買了個盆栽？”

穆致知手欠地回覆了一句：“——可能是送給誰的七夕禮物？”

他一共用這個小號說過兩次和竇杳有關的話，兩次都是被人追著來一句“勸刪”：“——別帶節奏，小杳七夕都會給粉絲發微博，是給大家的吧。”

擡手敲了敲門後，竇杳還沒來得及聽到腳步聲，就被小狐貍隔著門的叫聲逗樂了。幾秒後大門打開，小狐貍躍躍欲試要撲出來，竇杳趕緊擠身進屋，低頭嚴肅說：“我這一手的東西，可受不住你一撞。”

小狐貍才不管這些，黏黏糊糊地要貼過來。竇杳只好將手裏的袋子遞給站在玄關門口的穆致知，俯身將小狐貍抱起，點了點它微濕的鼻子。

穆致知在他身邊說：“你還真買了個盆栽？”

竇杳在心中承認，抱著小狐貍有一個原因，是此刻的他，莫名有些不敢去看穆致知的神情。這份赧然來得突然，而面對穆致知的心動，卻是持久而註定的。

“怎麽這麽問？”竇杳和穆致知一起走過玄關進了客廳，又將小狐貍放在了地毯上。他明明記得，除了七夕快樂，沒有對穆致知透露更多了。

“剛剛遇見你的粉絲發微博了，”穆致知的表情有種覆雜的古怪，他拿手機給竇杳看，笑道，“我就回覆了一句，被人追著懟不說，還被你反黑博給掛黑了。”

竇杳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說了什麽啊？”這麽誇張的嗎？

“也沒說什麽啊。”穆致知的表情也有點莫名其妙，“就說你可能去買禮物送給別人。”

竇杳啼笑皆非地別過頭：“你說這話不就是帶我節奏嗎？不掛你掛誰？”

不算大的花盆被穆致知從袋子裏拿了出來，擺在桌上，圓肚的陶瓷被擦得很幹凈。

“不過也沒有說錯，就是送給你的。”竇杳說。

他見穆致知擡手碰了碰藏在葉子間的花骨朵，眼眸中有閃爍的動容與溫情，聲音噙著細微笑意：“你怎麽這麽喜歡送人曇花啊？”

“喜歡它的故事，”竇杳解釋說，“你聽過嗎？‘曇花一現，只為韋陀’。”

——被貶下凡的花神，化作一株每年只能開放一瞬的曇花，長在山下，只有在失去前緣記憶的愛人，即是為佛祖采集朝露的韋陀經過時，才會選擇熱烈地綻放。只在這一瞬間。

竇杳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裏聽聞這一傳說，只知道從這之後，曇花一現在他的心目中，不再是好物易逝的悲哀。

是在沈寂中漫長隱忍的愛，只等心上人來臨時才會奉獻的浪漫約定。

他一直記得，在潯水公館，穆致知別在他領口的曇花。在竇杳過去曾送給穆致知一副曇花狀的耳釘之後。

仿佛是將他付出過的愛都歸還了。

如果註定要重新開始，那麽竇杳一定一定，會將這樣的一朵曇花，再次送給他親愛的人。

竇杳又想起穆致知那天對他說的話，世上當然沒有永不雕謝的曇花，直到現在，他也說不準自己當時完全領悟了穆致知的隱喻……

想到這兒，他不由得皺了皺眉，低聲說：“真的好少見你明明白白地和我說清一句話。”或許當初很多事情，只要兩人可以好好聊聊，就能略過中途一些曲折，彌補浪費的許多時光吧。

他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而原本靠著桌沿的穆致知卻站直了身，又到竇杳的對面坐下，隔著著一叢含苞待放的曇花，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穆致知正色道：“我愛你。”

竇杳也看著穆致知，房廳裏只開了一盞壁燈，映入兩人漆黑的眼眸，微茫地閃耀著，是夜中靜謐水面上，令人心醉神迷的江楓漁火。

“賣花的人和我說，就在今晚，它一定一定會開，”開在七夕的夜晚，是多麽浪漫的一朵花。竇杳對穆致知說，“等著它吧。”

穆致知應聲，點了點頭。竇杳看著眼前人含笑的眉眼，在心中悄悄地許下一個承諾。

……等著它吧。

就在曇花開放的一瞬間，我會告訴你，我考慮好了。

因為我也愛你，那麽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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