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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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裏拎著的雪糕,在認清來人的那一刻,都差點摔到了地上。竇杳張了張嘴,聲帶卻仿佛一下卡住了,連說什麽都不知道……他覺得有些丟臉,明明只是見到這個人而已,為什麽總是會這樣無措呢?

穆致知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頭發上還有發膠的痕跡,一張臉倒是素面朝天。橘色的光芒中,他微擡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竇杳,看一看他手裏提著的東西,又看向他的臉龐。

“你……”竇杳剛開口說了一個字,聲控燈剎那暗了下去。

他條件反射地反手一拍墻壁,兩人之間重新被照亮,竇杳見穆致知擡手將口罩摘下,折起來放進衣兜裏,低頭不知是不是在回避竇杳的目光:“我……我正好路過這邊,來看看你。”

這麽明顯的借口,傻瓜才會信以為真吧。

而面對此刻的穆致知,無論如何,竇杳也不忍心說出什麽戳穿他的話。只怕是第一次,他來做自己與穆致知之間那個緩和氣氛的人。

“剛剛在外面應酬吃飯吧,”竇杳走到穆致知身邊,用指紋鎖開門,故作輕松道,“我看到秦導發的照片了。”

穆致知低低地應了一聲,也跟在竇杳後面進了門。屋裏的空調關了,玻璃窗都被推到了一側,夜風隔著一層紗窗徐徐吹入穿堂而過,不同於先前的燥熱,似是不知在何時,悄無聲息地涼爽下來,只是仍帶著似有若無的、水的氣息。

竇杳將雪糕收進冷藏櫃裏,拆開一盒,拿出一支咬在嘴裏,又幫穆致知拿了一份。回頭見穆致知也不坐下,兩手抱在身前,就這麽安靜地靠著吧臺,怎麽看怎麽局促不安的樣子。這明明不是他第一次來自己的公寓樓啊。

“吃不吃雪糕?”竇杳拿不準穆致知在想什麽,只好將手裏的東西遞給他。穆致知接過,看了一眼,像是在考慮。

竇杳又通情達理地說:“不想吃這麽高熱量的就算了。”

上一次見穆致知這般肉眼可見的緊張,還是在墨城海灣的那一天,因為自己失態的一句質問,逼得穆致知早早拋出了底牌。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往後見或不見的任何一天,這句話都在竇杳的心中,無聲地盤旋著。他給不出答案,不意味著在刻意忽視,只是……

而眼前的穆致知,那種欲說還休的神情,比起那日有過之而不及。

直覺告訴竇杳,穆致知有很多很多話想對自己說,只是他不知道是什麽契機,讓穆致知一刻也等不了,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今天下午說話的時候還好好的啊,就算過來的話,憑穆致知為人處世的風格,怎麽也會打個電話通知一下吧。

心念一動,竇杳轉身往沙發那邊走去。先前扔在那兒充電的手機靜靜地待在原處,竇杳摁了摁home鍵,屏幕毫無反應,他順著充電線看出,是插板的總插頭沒有插上。

竇杳簡直無奈了,穆致知也走了過來,手裏的雪糕撕開了,冒著涼絲絲的寒氣。他看著竇杳插上電後等了幾十秒,手機開機,屏保上跳出好幾個未接來電。

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吃雪糕的穆致知。竇杳好像明白了些什麽,哭笑不得地看了穆致知一眼,卻又有一些、莫名的心軟。

“就因為這個啊,”竇杳重新將手機鎖屏,放它在一邊繼續充電,“你沒想過我是手機沒電了嗎?”

穆致知眨了下眼,說了兩人見面以來,最長的一句話:“因為一開始不是關機,是無人接聽,我以為……”

以為你徹底失望,不想接我的電話了。

這是穆致知的未盡之言,時至今日,他才切身地感受到了,竇杳對他的寬容以及低入塵埃的底線。

分明是不堪忍受對方暧昧的態度、感情破裂而提出的分手,卻顧忌自己藕斷絲連的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自己的靠近。

慣例的問候也好,偶爾的越界也罷,還是這個比自己小的男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照顧自己的情緒啊。

只是一個巧合引發的誤會,給了穆致知一個對方心灰意冷,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快刀斬亂麻的假象。

而僅僅是這麽一個可能,穆致知便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根本無法承受。

——無法承受與面前的人,就這樣形同陌路。

因飄忽不定的感情而忐忑、輾轉反側的痛苦,因憂心付出的感情永遠得不到回應的不安、因一點希望的微光而祈禱天父賜下善果卻渺渺不定、也不忍心就此放棄的循環。

過去他曾自負而殘忍地對待過竇杳,於是在分開後的日子,這一切也降臨到了穆致知的身上。

盡管穆致知並沒有說完,但竇杳還是明白了他的話。

還是想說一些安慰的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竇杳只好示意穆致知看自己手中的雪糕:“再不吃要化了。”

冰糕是煉乳紅豆味的,嘗起來很甜。盡管有包裝紙兜著,竇杳還是絞盡腦汁打了句趣,想讓穆致知心情好一點:“要是掉在地毯上,你給我洗了再走啊。”

“可以啊,”穆致知很幹脆地答應了,他的嗓音還是有些不自然,卻平白生出了一股堅定。竇杳聽他慢慢對自己數著說,“……做飯,遛狗,還有很多事,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只要你願意。”

穆致知繼續說:“小杳,我……”

就像先前在門口猝然而下的黑暗一般,穆致知的話也被打斷了。

只不過這一次,是申滬高遠雲層後的一聲悶雷,下一秒,一場夏夜的暴雨帶著海水灌進胸腔心臟般的轟鳴,連同不羈的野性的狂風,席卷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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