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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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深沈,一廳的人三三兩兩散個幹凈。懷袖和祁青續倒數走的,末了餘林吟和穆致知竇杳三人,站在闌珊的街前。

電影掛在林吟工作室的名頭下,來敬他喝上幾口的只多不少,他酒量不太行,踉蹌幾步扶住車門,習慣性地回頭看眼穆致知:“走不,也送你一……”

看向穆致知的方向,自然也將竇杳站直的身姿收入眼底。林吟一拍額頭,嬉笑著坐進車裏,呲牙沖穆致知做了個手勢:“忘了你男朋友在,你倆好好回去啊。”

“你一個人行不行啊?”穆致知走到林吟搖下的車窗前,擔憂地看著他。

喝酒這事委實看天分,想起他們十幾歲時第一次沾酒,穆致知還沒嘗出味,林吟便暈著腦袋栽桌上了。那時穆致知好笑又牽掛,在心中暗暗發誓,何時何地,都不要留下一個醉著的他。

林吟微微一笑,將手搭在窗棱上,晚風倒灌,將兩人之間的氣息吹地冰涼。

“沒事,你快回去吧,”林吟勸說道,“好好休息,懷袖這電影虧死我了,還等著你給我掙錢呢。”

穆致知哭笑不得地看著林吟最後沖他擺了擺手,一直目送著車輛消失在路的盡頭,他才慢悠悠地回頭,見竇杳面沈如水地靠著飯館前裝飾的一立白色大理石柱,垂眼看著手機。

竇杳撩起眼皮,看了眼走近的穆致知,冷淡地開口:“我還以為你要送他回去。”

“你會同意?”穆致知反唇相譏,神情卻很惆悵,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為的誰。

竇杳嘴唇張了張,驟然睜大的眼睛中,含著一種很深很重的怨,片刻後他從胸腔長出一口氣,說道:“你也會在乎我同不同意。”

豐田埃爾法在闃然的夜中駛來,是一團安穩的黑影。竇杳與穆致知分別走到後座兩邊,拉開車門上了車。隨著啟動嗡鳴聲發出的,是擋板的升起。兩人徹底被困在了逼仄的隱秘之中。

穆致知上車後便一直埋著背,困意夾雜著疲倦一潮一潮地襲來,在他的腦海中興風作浪。他與竇杳身上都帶著不淡的酒氣,不分你我地糾纏著。

後座有暗橙的照明燈,只是沒有人打開,好像心甘情願地陷入黑暗,才不會將血淋淋的失態暴露在對方眼底。沈寂間偶有街景燈光照進,雪亮的光帶一瞬拂過,穆致知看清了竇杳眸底的清明。

在那莫名其妙被擋下的第一杯酒後,饒是神經大條的林吟,都看出了竇杳情緒的陰郁,更何況是細膩多心的穆致知。他看著竇杳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連帶著只後別桌端著杯特意過來的應酬的人,都被竇杳不動聲色地擋下了。

林吟嘆為觀止,調侃著給穆致知發條消息:你真是找了個好對象啊,看不出來這麽會心疼你。

穆致知知道林吟是真情實感地為自己高興,他以為自己會心酸失落,但不經意偏頭,看到竇杳握著玻璃杯的、骨節分明的手,所有浮沈的情緒,最終化為深深的茫然。

他知道竇杳是很能喝酒的,不論喝多少,都不露醉態,至多比平時更沈默也更冷靜。在酒量上,竇杳和林吟也是截然相反。

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穆致知撐著座椅,側身靠近,幾乎要貼上竇杳的胸口,借著微茫的一點光,穆致知定定端詳著竇杳的面容。

盡管十分不齒不公,但過去的穆致知總是覺得,日後他若真的會對另一人動心,或許是一個與林吟有共同之處的人。

他看著竇杳低垂的顫動的眼睫,感受著竇杳略重的呼吸,於心中喟嘆道,怎麽會是你呢?

不知是迷茫,還是一種妥協。

穆致知毫無征兆的動作,讓竇杳恍了下神。他下意識地擡手,握住了穆致知的肩頭,也一下撞進了穆致知那雙溫潤的柳葉眼。

而他擡起的手腕,也被穆致知握住了,又拿開。穆致知將竇杳的手在兩人中間的空隙上略重地一摁,放開後覆而擡手,輕輕摸了摸竇杳後頸的碎發茬。

隨即穆致知又重新靠回了椅背,好像他只是過來看一眼自己的模樣,確定此刻坐在身邊的人是誰。

駛離了最繁華的市區,窗外的高樓不再密集,取而代之的是繁盛的綠化,枝梢在天空中相連,一輪朦朧的月懸在天際,好似如影隨形。

竇杳抿了抿唇,原本心中是滿滿的不忿,卻被穆致知這突如其來的一靠,攪成一片混沌的愁緒。他想起先前遇見淩璨時,想問卻沒問出口的話。

但現在的他不需要再去問,因為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答案了。

在穆致知脫口而出“怎麽可能讓你孤家寡人”時,竇杳坐在他與林吟中間,觥籌交錯的暄聒裏,他無比真切地聽到了內心傳來輕微的破碎聲。

真的很低很輕。

就像是一顆脆弱劣質的玻璃彈珠,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間,被路過的行人輕輕松松地碾碎時,那樣毫無存在感的聲音,卻碎得如此徹底。

或許是因為他的感情,本就是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呈現在那人面前的吧,就連破碎的時刻都掀不起什麽驚濤駭浪。

竇杳扭頭,認真地看著身邊的穆致知,他感到一種疲倦、一種無以覆加的累。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起自己與穆致知,他再也沒有那種被溫柔安撫的暖意融融,反而是覺得很累很累呢?

“我還是,很喜歡你。”竇杳猝然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哽得啞住了,前兩個字幾近失聲。

但在這個針落可聞的密閉場合,一切的聲音與情緒都被放大,也就沒有什麽重覆的必要了。

穆致知半邊臉被窗外的光芒照亮,平視著前方。他溫柔又落寞的神情,讓竇杳的記憶飄忽到了久遠的過去。

那時他們還沒在一起,對於穆致知的感情,他只是一個單純不過的旁觀者。

竇杳覺得自己會永遠永遠記得,那時的穆致知告訴他:“反倒是,明明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卻偏偏難免會令彼此痛苦。”

就連當時自己聽聞後的迷茫與不讚同,都在這個夜晚被喚醒,一切細枝末節都分毫畢現。

原來那是一個早早定下的預言嗎?竇杳心想,穆致知啊穆致知,想不到最終還是你讓我……徹底懂得了。

良夜之中,是良久良久的沈默。

直到竇杳終於難以忍受,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擡手摁了摁發酸的鼻梁,將舊事重提。

“你喜歡的人,就是林吟吧。”

在共同的少年時代,你和林吟住在上下樓,騎著自行車形影不離地往返;成年後的見面,又是開著車送彼此回家。

今天看著林吟醉意的樣子,明明放心不下他獨自一人,但為了要顧忌那個戀愛的名頭,只好壓抑自己的牽掛,是嗎穆致知?

竇杳已經不指望穆致知的答案,畢竟答案昭然若揭,他只是問出來,發洩自己滿溢痛苦的心。

而這一次的停頓卻很短暫,竇杳清晰地聽到穆致知開口回答了他。

“是。”

穆致知的回答也是很短暫的,但這一個音節,足以讓愛著他的另一個人肝腸寸斷。

竇杳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他別過臉,面對窗外晃動的,千篇一律的樓影樹影,揉了揉濕潤的眼眶。竇杳知道為什麽穆致知總算將這個答覆披露,因為他們都很累很累了,累得不願再粉飾太平,累到難以為繼。

豐田開進流金名苑的大門,從側面繞上車道,在快要抵達穆致知的公寓時,竇杳將擋板放下,在後視鏡中做了個手勢,示意司機前方停車。

穆致知在豐田停穩後,將自己那一側的車門打開,下車,轉頭看著座位上目不斜視、八風不動的竇杳。

看著竇杳平淡的臉色,穆致知也懂得了什麽,搭著車門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竇杳在僵持中,低聲道:“我不會讓你為難了。”

是一句承諾,也是一句宣判。穆致知展露一個苦笑:“是我想的那樣嗎?”

竇杳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穆致知輕手輕腳地將車門帶上,踏上公寓前的石階。豐田重新發動,從旁邊的房子繞過,消失在另一條道上。

穆致知想掏鑰匙開門,兜裏的手機恰巧震動了一下,被他一並拿了出來。

他沒有急著進屋,站在空寂無人的門前,看竇杳發給他的一條微信。

是劇本中引用《偶然》的那一句,戲裏戲外,竇杳再一次將它送給了自己。穆致知記得當時竇杳還為池年柳沒能看到這句話而遺憾,池年柳的確沒有看到,而它最終在穆致知的手機屏幕上浮現。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那天之後兩人長久地沒有見面,也沒了再見面的關系與理由。竇杳收到穆致知的回應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他這樣說:【如果不能再相見,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這也是一句引用。竇杳在搜索引擎上逐字逐字打下這句話,顯示它是穆致知摘自一部電影——《楚門的世界》。

或許除卻字面意思,其中還有別的深意,但竇杳已經沒有力氣去理解了。

他摸了摸電腦桌邊隨意摞起的書堆中,《1Q84》的書脊,心想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恨不得了解透穆致知每一句話的人。

他和穆致知的交談,也定格在了這兩句話上。竇杳偶爾打開頁面,嘲弄地想他們不愧是因電影、因藝術而結緣,莫名其妙談了一場Bed Ending美學的戀愛不說,連最後一句分手都這樣彎彎繞繞。

沒過多久竇杳搬離了流金名苑,回到了自己在申滬先前的住處,較之先前搬過來時要麻煩一些,因為要帶上小狐貍的不少東西。

竇杳將小白狗放在客廳的地毯上,這是他的老房子,卻是小狐貍的新家。好在小狐貍並不認生,很快就習慣了這裏的環境,跑跑跳跳與先前在流金名苑別無二致。

竇杳側坐在半開放廚房的吧臺邊,看著小狐貍好奇地將前爪搭在高腳凳的欄桿上,一躍一躍地企圖往上撲,未過,又用耳朵蹭了蹭竇杳的腳踝,晃著尾巴跑走了。

他心情覆雜地想,穆致知啊,唯一留給自己的,偏偏是這樣無法割舍的。

某天申滬猝然降了一場夜雨,雨滴劈裏啪啦地響在玻璃窗上,也在竇杳的夢中響起。夢裏除了細碎的雨聲,還有漫天遍地的飛雪。他裹著一件大衣,暗無天日地在古老的雪山中走了很久,不知今夕何夕。

竇杳仰頭,望向綿亙連延的白茫茫,空曠中帶著原始的野性與危險。他沒有前路,只是固執地往前走,像知名話劇中的那兩個老流浪漢,不同的是他們在等待,而他在求索。

帶著樸素溫暖的屋宇,就是這樣出現的。在冷清的風雪中,竇杳跌跌撞撞地走進,屋裏的人溫柔地接納了他。

竇杳看不清那人的臉,卻在心頭湧起了火一樣的暖意,沸騰在他的軀幹四肢、在他年輕的心。

竇杳問道:“你也是孤獨的,一個人嗎?”

那人柔聲回答:“是的。”

於是竇杳的聲音帶上了急切的期許:“我也是一個人,那我們,就這樣生活在一起,做彼此的歸宿……”

他不被認同,也不被反對。

那人輕輕道:“你可以留在這裏,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但我的心中,已經有了供奉多年的、難以磨滅的圖騰,那才是我向往的歸處。”

吵醒竇杳的是趙煊的消息,他皺眉埋在枕頭裏深深呼吸幾下,才撈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是趙煊再一起向他確認一個劇本的試戲邀約:真的不去啊?

《三十難立》沒有給竇杳帶來很大的熱度,但到底不是僅有一聲響的水花。一如那篇評論所說,那部電影撕掉了竇杳身上有錢廢物的標簽,讓他在圈子裏被接納了。不少高質量的片子,都主動朝北辰提出了想與之合作的意象。

趙煊本以為竇杳會揚眉吐氣,沒想到面對這一切,竇杳俱是興致缺缺,甚至在一次談話中和他提起,短期內不想再演戲了。

竇杳憶起趙煊那無奈咬牙的表情,就差把“你在逗我玩”五個字寫在臉上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當初告訴是怎樣和穆致知說的呢?當演員是因為逐漸厭煩自己的人生,可在他傾註了無限心血的阿緒身上,竇杳再度明白,命定的愛與困,是躲不開的。

哪怕是劇本,也會冥冥之中,與人生重疊。

作為娛樂圈中存在感很高的公眾人物,穆致知不是竇杳想要回避就能躲開的,三不五時難免會看到他的消息。

最近一次還短暫地上了熱搜。穆致知在《三十難立》後新的出鏡,居然是要去東北古老的山林,拍一部公益短片。

發布宣傳的仍是林吟工作室的官博。竇杳點進去看了看,除了稱讚期待的控評,就是一些調侃,說林吟簽了發小真是掙不到錢了,任其自由飛翔啊。

放在以往,憑林吟愛和粉絲扯皮的性格,定是要出來嘮嗑兩句的,但這次不知為什麽,連他都沒有說話。

竇杳放下手機,他還是會忍不住去關註穆致知的消息,卻不會因此挫敗恐慌。在他心中,已然將其視為一場漫長的戒斷,怎會一蹴而就呢?

終有一天,他能甩脫將自己拖入泥沼的溫柔鉤子,將內心無暇的情感,放逐在純粹而自由的荒野。

最後以此成全靈魂中,地久天長的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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