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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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娛樂那邊的反應比林吟的個人工作室快得多,沒有選擇強壓熱度,而是控制在一個不上不下的程度,再安排人手在幾個大營銷號下將熱評往“電影炒作”的方向引導。穆致知將電話打給林吟時,對方已投身於一部新片的拍攝,進組好些時日,沒法時時刻刻註意輿論,是以得知這個消息比穆致知還要晚。

“應該不是狗仔,是路人發的。”事都讓旁人做完了,現下也只好靜待後文,林吟那頭還在片場,隱有吵嚷聲。

穆致知聽他無奈地分析說:“咱們就算了,你那個小朋友可是家裏專門投資了個娛樂公司來玩票的太子,職業狗仔拍到這種照片早拿去要錢了,不會一聲不吭直接發出來的。”

原本聽到輿論偏向“為新片炒熱度”時,穆致知還有些遲疑,這麽做會不會影響到懷袖這部影片的路人觀感,但轉念一想,《三十難立》一直沒拿到龍標,在國內想上估計是沒戲了,懷袖也志不在此,便接受這個解決方案吧。

兩邊的公關快刀斬亂麻,已經差不多商量完畢。林吟感慨著有大公司出手就是省事,末了不忘提醒穆致知:“剛才和你說的微博,晚點要記得發啊,文案要找人幫你寫不?”

“我自己來就行,”穆致知無奈,“又不是第一天進圈。”

“也不是第一次戀愛哈,”林吟欠嗖嗖地笑了起來,搶在穆致知開口前篤定道,“別忽悠我了,你看你那個眉目含情的樣子,笑得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老房子著火啊。”

好友分明是開玩笑的口吻,穆致知臉上卻無半分笑意,回應很是寡淡:“是嗎?你又覺得不適了?”

青春期中意外看到同性視頻的沖擊下,那下意識的反胃一吐,盡管兩人將事情說開後友誼依舊,林吟還是明白當時穆致知心中的難受,忙自證清白:“我可從沒嫌過你啊?倒是你那段時間老陰陽怪氣的冤枉我。”

他忐忑地應對著穆致知陡然冷下去的語氣與沈默,好在穆致知很快笑了起來,口吻隨意說道:“算你有良心。”

你真傻,哪裏是陰陽怪氣,其實是垂死掙紮的試探啊。穆致知一手撐著陽臺的扶欄,心中滿是當時已惘然的喟嘆,不知道你是不願為難,還是真的傻得可以。

聽著穆致知情緒不錯,林吟也松了口氣,換個話題揶揄道:“但你倆居然真的在一起了?一開始還說我們想多了,嘖。”

“我也沒想到。”這倒是句真話,穆致知痛快地承認了。

說起好友的八卦,林吟更是來勁,猜測著深挖:“不會是因戲生情吧?”

“劇本看多了你。”穆致知勾了勾嘴角,嘲諷道,“這麽容易生情,我幹脆別幹這行。”

林吟沒有留心穆致知這句自嘲的情緒。

休息時間快結束,他最後感慨道:“感覺你這次真的挺喜歡這小朋友的,以前雖然大家心裏都清楚,但你從來沒對我和懷袖明確說過,就承認和誰在談戀愛。”

穆致知眨了眨眼,一時不知道怎麽回應。

林吟那邊起了催促聲,他朝穆致知匆忙道別後掛斷了電話。穆致知一個人攥著手機,站在沒有開燈的陽臺上,看著夜色中影影綽綽的道路,闃寂無人,只有路燈安然地亮著。

竇杳在自己心中與眾不同,穆致知也是逐漸在輾轉的思緒中,一點點地看清這個事實。

穆致知失笑著搖了搖頭。

從前出於隱秘而無望的感情,他回避在林吟面前說自己任何戀愛關系,但這個對象現在是竇杳,說出來後的心情,好像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難以忍受。

林吟說的不錯。對竇杳,他大抵是很喜歡的。

穆致知轉身出陽臺,順手將拉門帶上,回到餐桌邊。竇杳和趙煊的電話也結束了,穆致知看著他手上不停地摸著重新跑下樓的小狐貍,一臉的煩躁不耐。

“怎麽了?”穆致知也過去揉了把小狐貍的耳朵,“挨了一頓好罵吧?”

罵到不至於,他也被趙煊念叨慣了,而這次的確也不是什麽不可挽回的危機。只是竇杳順著微博點進自己的超話,裏面不少針對穆致知極其尖銳的言論,讓他心情無比覆雜。

他不想多說這個,聲音悶悶的反問穆致知:“你是去和林吟商量嗎?”

沒什麽好隱瞞的。穆致知重新坐下,繼續吃有點涼了的飯菜:“肯定啊,員工都差點戀情曝光了,可不趕緊請示老板保平安。”

小狐貍輕盈地跳回地板上,竇杳看著它優雅地跑走,心想你的皮囊下只怕是一只貓的靈魂吧。他聽穆致知繼續說:“不過這次老板也啥都沒幹,公關讓你們北辰帶飛。”

“北辰是我的公司,”竇杳忽然說,“如果,我說如果,我們可以早早認識的話,你解約的時候會考慮簽北辰嗎?”

穆致知擡眼看了看他,神情真有幾分認真考慮的模樣,對這個無厘頭的問題。

“早早認識可不夠,”最後他微笑著折中道,“早早談戀愛的話,可能會吧。”

翌日穆致知新發了一條微博,是清晨公寓前的草坪內,一只德牧和一只形似銀狐犬的小白狗嬉鬧的照片。

德牧早在穆致知粉絲面前是混了個十成十的臉熟,而這只小白狗,很快被比對出正是先前那張照片中,穆致知懷裏的那只。

“——在片場就聽說鄰居的兒子很可愛,百聞不如一見,是可愛到穆德都不想搭理我的程度了。”

短短一句話卻信息量極大,點到為止地將兩人為什麽會抱著狗出現在同一處解釋完了。唯粉重新擡起頭來,四處辟謠說照片上只是住得近所以遛狗時偶然碰上,戴口罩是手上抱著白狗騰不開。

各抒己見是難免的,信或不信也沒人可以控制,再者有先前的炒作輿論鋪墊,混亂地議論一陣後,也就會漸漸平息下去。

尤其是在穆致知的微博發出後,又有新的重磅炸彈橫空出世,迅速攀升至熱搜榜最前端。竇杳皺眉看著那個“淩璨退圈聲明”後明晃晃的“沸”。

說是聲明,其實只是很隨意的幾句話,大意是覺得自己不太適配演員這一行,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去過不一樣的生活,末了感謝公司栽培感謝支持過自己的粉絲,祝大家都能過上想要的生活。

在演藝事業如日中天時毫無征兆地急流勇退的年輕演員,話題度可比那張被澄清過的照片要高得多。一時間更沒有人費神去揪著他們的關系不放了。

竇杳看著網絡上各式各樣的言論,想起當初在廣陵的夜晚,淩璨對自己透露的心事。但這個真相是在不足為外人道。

他們雖然加了微信,但出劇組後便再也沒有了聯系,竇杳只能隔著屏幕,在心中默默祝好。

從處暑到深秋寒露,竇杳和穆致知一直住在流金名苑,工作通告都是短期相關。九月初,穆懷袖送來了《三十難立》的粗剪版母帶。兩人坐在穆致知家中的客廳,將窗簾拉實,營造著昏沈沈的影院氛圍。

穆致知將投屏放好,坐回沙發上。他的公寓裝修得很簡約,布藝沙發也就是單色的一條,沒有什麽抱枕靠墊之類,竇杳將長腿搭在茶幾下,斜斜地靠著一邊的扶手。

坐在此時一派閑適的竇杳身邊,穆致知想起最初在飛機上,竇杳脊背挺得筆直,正襟危坐的模樣。他失笑著想,這就是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嗎。

竇杳疑慮地看了眼穆致知突然展露的笑容,後者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專心看。

畢竟小穆導演在送來碟片時還布置了作業,需要兩位主演都給出自己的想法,用於成片剪輯的參考。

這一版的《三十難立》有近三個半小時,短暫的漆黑後,是淡墨暈染開來的沈郁天色。開場沒有音樂,而是隱隱的市井人聲。隨即入鏡的是男人頎長的背影,拖著行李箱在八街九陌的一道中穿行。

畫面追著他勻稱的雙腿以及身後黯淡的影子,涼薄的晨曦營造出溫柔的反光。

“三十難立”的題字,就在這片光芒中靜靜地浮現而出。

竇杳不是第一次看自己的身影出現在大屏幕上,而那個廣陵的小鎮以這種方式,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時,這份暌違已久帶著濃烈的不真實感,深深地引他沈入電影的氛圍中。

甚至阿緒出現的那一刻,他都懷疑那不是自己。

故事雖然早在反覆打磨中爛熟於心,但觀影過程中,還是有著無限的新鮮感。

放映至阿緒發現池年柳就是自己初心散文的作者時,竇杳見他一把扯過池年柳手中的舊雜志,別扭又恨恨地睨了無辜的池年柳一眼。

像是埋怨,又像是一種……含羞帶怯的撒嬌?

竇杳被自己這個閃念劈得一激靈,不自在地咽了咽嗓子。

這種覆雜的恥感,更是在兩人靠在一起讀文稿的片段中達到了頂峰。

竇杳不忍看影片中的自己是怎樣的一副神態,小心翼翼地瞥了身邊的穆致知一眼。

穆致知右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隨著電影放映而變換各異的淺淡光線照亮了他線條優越的側臉。

他專註地看著前方,面容客觀到有些冷淡,襯得身邊的觀眾實在不專心。竇杳剎那從自身的遐想中掙脫,老老實實地看了起來。

小鎮的淅淅瀝瀝的春雨中,阿緒和池年柳並排坐在班車的最後一排,兩人的臉上都浮動著玻璃上、雨水折射的駁雜光澤。

筒子樓中一位租客想給戀人驚喜,卻被事情絆住,只好拜托出門在外的池年柳幫忙帶一束玫瑰回來,又聽說池年柳是位作家,好聲好氣請他寫夾在花束中的禮卡。

博爾赫斯的《雨》,正是池年柳摟著這一束玫瑰時,說給阿緒聽的。分明是穆致知的臺詞,竇杳卻不禁跟著喃喃。

“下雨,無疑是在過去發生的一件事。”

他說,在過去。穆致知溫柔一笑,真如過去的某一天所發生過的那樣,他順著竇杳輕輕說完這節詩。

“誰聽見雨落下,誰就回想起,那個時候。幸福的命運向他呈現了一朵叫玫瑰的花,和它奇妙的,鮮紅的色彩。”

玫瑰艷美熱烈的紅,在水霧暈開的玻璃上稀釋了,投進阿緒漆黑的瞳孔中,以及虹膜上,倒映著的心上人的影子。

拍攝時並未察覺,而位於旁觀,的確是思緒萬千。

穆致知看得出了神,想起了更為遙遠的、也是發生在過去的一幕。

不是在雨中,而是初凜的雪天,不過雨水飛雪,本質皆是天下水同歸一源。

距竇杳追著穆致知來到桐縣的那個新年,也是時過境遷。

而他眼眸中因怦然心動而擺蕩著的光芒,一如雨中躍動的明滅火焰,長久不變。

成片剪輯的完成也像殺青時那般低調得悄無聲息。和之前預想的那樣,片源賣給了海外的視頻網站,在極具含蓄美感的東方濾鏡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穆懷袖掐著時間節點,將影片報給了金像獎參與評選。

之後便是忐忑的等待,最終提名出來時,倒算是出了個冷門。

穆致知的最佳男主角打了水漂,《三十難立》最終的提名,一個是懷袖心心念念的最佳導演。

而另一個則是最不抱期望的,給竇杳報上的最佳男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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