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下)

關燈
那個家夥,是說池年柳奉命而來的堂弟,阿緒見過,只是沒有接觸。池年柳看著面前咬牙不語的少年,不知什麽時候,他竟然將自己這件事悄悄放在心上。

穆懷袖提前給竇杳講過這段戲,耳提面命地形容道:“你想象一個你很喜歡的人,比你成熟、比你有主見,但你又不想讓他知道你的心意,所以面對一個他將要離你而去的可能,你心裏難受,又沒有立場說什麽……這麽想試試?”

在穆致知眼中的竇杳,此刻就睜著那雙俊美的桃花眼,滿眸欲說還休的失意,卻又那樣倔強地不願挪開目光。在這部片子整潔簡單的造型中,配上竇杳本就爽朗清冽的氣質,讓他這種本該充滿風情味的眼型,一下子無比的青澀純真。

他這一眼,給予穆致知時光中的熟悉感。

不是阿緒在看池年柳,就是竇杳在用眼神,在訴說他無法宣之於口的難受,在責難又容忍著他穆致知。

穆致知在少年的目光中頓悟,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盡量地在縱容著竇杳了,出於對這個小孩帶好玩意味的撩撥心思,又出於愧疚的補償心理。

現在想想,竇杳何嘗不也是在咽著包容自己的苦果,掛著一個男友的名號與自己相處,自得其樂,也自欺欺人。

道是無晴卻有晴。一場戀愛談成他們這樣,也是夠罕有的。

更讓穆致知無法理解的是,明知是一段沒甚意義也不會有結果的感情,他卻好像沒法如以往那樣,在某個時間節點便瀟灑地與之好聚好散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未言,阿緒一雙濃眉微微擰起。

場外穆懷袖清了清嗓子,拍下手:“卡了——怎麽回事穆致知,連詞都能忘?!”

面對穆致知,懷袖就沒有對其他演員那麽客氣了。盡管穆致知飛快調整好了狀態,但散場後還是挨了一通躲不過的念。

原因無他,先前懷袖還在攝像機後,因對竇杳念詞時的神態而滿意得頻頻點頭,不料下一刻,穆致知居然掉了鏈子,卡殼般楞著一動不動。

兩人在廣玉蘭樹下的秋千旁交談的這一幕,劇組用好幾個機位,遠遠近近地拍了近百個鏡頭,別的取舍尚要斟酌,但阿緒“反正你都要走”的那一句,兩人勢必要同框。

他勢必要面對池年柳的成年人式的遲疑與推拒。廣玉蘭雕落的花瓣飄在秋千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深知竇杳拍戲大部分靠感覺,懷袖已經開始考慮萬一那一眼實在無法覆制,是不是真的要剪成兩個單人鏡頭再拼接,可這樣的話沖擊感必然大打折扣……萬幸,竇杳完美地重現了先前的表現。

苦磨了一天,兩人的正片中僅十幾分鐘的學校互動算是大抵拍完,接下來仍用到玉蘭春景的場合是阿緒與池年柳各自的部分,包括池年柳一人從校門口走到班裏以及散會後和老師的交談,再補拍一些阿緒的校園日常做備用,但這都不是今天的事情。

收工後片場的人互相打著招呼離開。穆致知還在懷袖身邊,聽一臉後怕的妹妹訓人。原本他還大度地跟著調侃幾句,扭頭眼角餘光瞥到竇杳仍在攝像機不遠處,忽然臉上有點掛不住,聳著眉直說:“好了好了,給我留點臉吧,真是夢回燈火,越來越能念了……”

懷袖譏諷地白了他一眼:“是你那種得過且過的爛片拍太多了,已經不知道導演嚴起來是什麽滋味了吧?”

“是說不過你們學編導的。”穆致知笑著作投降狀,不著痕跡地偏到竇杳身邊,這才失笑著發覺先前和懷袖那幾句吵嘴根本不必。

竇杳正靠在一個置物架上,雙手抱臂,正神情郁郁地垂頭出神。

晚風漸涼,帶著玉蘭樹露水的氣息,他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因拍戲而留長的幾縷前發軟軟地拂在睫毛上,又被隨意地一擡手抹開了。

看樣子,他根本沒註意方才周遭人都在說些什麽。穆致知在心中嘆了口氣,朝竇杳一揚眉,半開玩笑地問道:“又心情不好?”

“嗯?”竇杳反應幾秒,才意識到穆致知在向他搭話。他搖了搖頭,“我心裏……就是很擔心?”

穆致知一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感受著衣料下青年寬肩的熱度。他問道:“還是因為小狐貍的事?”

竇杳含混著應了一聲,很低很低。穆致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側臉,莞爾重覆:“會好起來的。以前穆德也生過病,狗狗多多少少都會有病的時候。”

末了,穆致知擡頭看向一片純黑的夜空,薄霧濃雲下,星子的輪廓都是那麽朦朧,像隔著夢一樣天然的濾鏡。

他不由得感嘆道:“滿打滿算,你和小狗相處的時間也不長吧……小杳,好重情。”

竇杳原本游離的目光卻隨著穆致知的這一句,而漸漸更深更沈。

“感情和時間本就關系不大。”他看了穆致知一眼,神情覆雜,清亮的黑眼睛卻很幹凈。

穆致知啼笑皆非,解釋道:“怎麽會?時間是度量感情的標尺,相處越久,感情越深。”

“不會,”竇杳突然稍稍擡高了聲音,在溫柔夜色中眨著眼,固執地反駁,“一個你認識了很久但一直平淡相處,和一個讓你,一見鐘情的人,你……總有人會更愛後者吧。”

穆致知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地聽著竇杳意有所指道:“感情沒有先來後到,愛情也是這樣的……要不然,你讓那些出現得晚卻愛得深的人怎麽活?”

竇杳本就話不多,性格又一貫直來直去,這種帶明顯隱喻的話,平生他就沒有說過幾句。直到最後,他的嗓音竟是不可抑止地發起顫來。

他看著穆致知靜得像湖水一般的雙眼,在這份平靜中又覺得很沒意思。竇杳相信穆致知能聽懂他的話。

穆致知摸著下巴,神情似是思索。足足沈默了一分鐘,他才朝竇杳展顏一笑,隨口道:“你說得對。”

可他依然平靜的眼睛,卻怎麽也不像徹底認同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