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的臉色已然由原本的青灰色變回蒼白，甚至帶上極少的幾絲血色。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生機，無法動彈，只能讓自己的情緒一次次傳達到謝顏心裏：“謝顏……我不要你拿自己來救我……”

從中毒之後，他的身體失去感知，與外界隔絕，神智卻始終清醒，因為情花毒的效果，他能從謝顏心中汲取對方的感知。慕容感受著謝顏從最初不顧一切的憤怒、絕望，到後來無數次無望、期待輪回的疲倦，到最後一天天來回不息的眷戀，再到如今決絕生死的漠然。

那樣清楚、那樣濃烈的感情，一次次回蕩在他心底，時間久了，仿佛也開始在他身體中紮根發芽。從前，謝顏是他最疼惜的孩子，哪怕自己受傷、哪怕自己背負罵名也舍不得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慕容難以想象如果有一天，謝顏不在了……如果有一天謝顏為了救他，不在了，他要如何自處？

慕容茫然思考著這個問題，忽然發現自己竟已說不清對謝顏的感情。這時，他的心底傳來謝顏一道情緒：“我要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

慕容楞了下，謝顏卻沒了下文。他下意識去感知謝顏內心的想法，卻看到了那些讓他心神動蕩、從未預料到的感情。

“慕容，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不用你把我當成晚輩、當成孩子、弱者來守護、寵愛。”

“你不該是這樣的……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慕容公子，就該是當世無雙的武林第一人，是永遠一身白衣颯沓，重情重義，受所有人敬仰，風華絕世的風氏慕容。”

“慕容……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但只能活一個的話，謝顏願以餘生作抵，為你祈安。”

……有個人和他在一起，和他從生到死，不離不棄。

這樣還不夠麽？

有個人希望你永遠活的最好，不受傷害委屈，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交換。還不夠麽？

慕容驟然睜開了眼！

謝顏昏沈中，感覺到唇上有什麽東西一掃而過，一道顫栗從唇上傳入體內，飛快傳遍全身。一只手伸出來，托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則抓住了他還在動作的右手。謝顏昏沈中分不清這是妄念過頭的幻覺，還是他真的救醒了慕容，那觸覺是他此生從未感受過的奇異感覺，令人不知所措，也令人……甘之如飴。死亦無悔。

慕容收攏雙手擁住謝顏，將他用力貼在自己懷裏。謝顏的身體十分冰冷，翻湧的蠱池水不斷洗刷著他的身體，卻激不起那人半點動靜，先前的生死相依，仿佛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慕容遲疑了一下，才低下頭，第一次用如此親昵的姿勢去觸碰他的臉龐。他有些無措地輕吻他的眼瞼，親吻他的鼻尖，親吻他的眼角，親吻他的唇，心裏不斷呼喚謝顏，希望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就像一個失去了珍寶的人，不斷茫然地合攏著破碎的珍寶碎片。

你便是我此生最重的珍寶。

空曠的毒神殿內黑暗陰冷，除他們外再無一絲聲音，慕容能感受到謝顏先前餵給他的東西，在身體裏一點點散發熱度。他長久地抱著謝顏已經冷下去的身體，忽然有些茫然地想，謝顏真的死了，他要怎麽辦？

你說慕容公子重情重義，為情所困半生，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慕容公子又會如何？若要生死不離……怎麽可以只生伴，死別離？

“謝顏……你如果活著，我們就在一起，如果你死……我還是會陪你，生死不離。”

他話音落下，忽然一只紫色蝴蝶突兀從池中飛起來，掠進謝顏的身體消失不見。慕容一楞，就感覺到懷中謝顏的身體竟一點點回暖起來。他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一會兒後，謝顏真的慢慢動了動手臂，而後睜開眼，定定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聽到了。”

慕容一怔，隨後一聲苦笑：“你……又用這種方式來……”

他以為自己又被謝顏刷了一道。早前謝顏中了花死，服下情花毒解毒後，就是這樣等他一聲聲喊他，直到被微生戳穿，才不得不承認自己裝死。

但這一次，慕容心裏不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充滿了慶幸。慶幸謝顏是騙他的，慶幸謝顏沒事，慶幸他……還有機會抓住他的珍寶！

謝顏顯然也想起來了上回的事，他蒼白的臉龐上露出一絲笑意：“這次我沒騙你，我身上有起死回生的鳳凰蠱，剛才用掉了。你的承諾已經出口，就要記得做到。”

慕容溫和地望著謝顏，慢慢地，卻不容人錯認地鄭重點頭：“慕容公子說的話，絕不反悔。”

從今往後，生死不離。

謝顏眨眨眼，平素淡漠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薄紅，卻沒有再做回應：“嗯，那我們就出去吧，阿裏和千蝶他們都等在外面。”

鳳凰蠱有令瀕死之人回覆生機的奇效，珍貴無比，每個苗疆巫蠱傳人都只有一只，用以自保。但這一代的巫蠱傳人裏，千蝶的鳳凰蠱早前在武林大會之時就給萬俟用了，阿莎、千絲已死，他們身邊還有鳳凰蠱的，就剩下阿裏。這一次謝顏閉關毒神殿，為慕容療傷，阿裏就給他種了剩下的唯一一個鳳凰蠱。

可縱然這樣，他們依然擔心謝顏的安危。謝顏為了救醒慕容，無所不用其極，連自己都可以毫不猶豫傷害。鳳凰蠱也並非萬能，肉白骨、活死人終究是個傳說，如果謝顏真的用自己的一切作代價來換慕容的覆原，即便是鳳凰蠱，也做不到起死回生。

慕容抱著謝顏從蠱池中央長身而起，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比沒中毒前更加靈活，一股股生機在他經脈裏流動不止，原先被毒血纏繞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人換了一遍，再沒有一絲凝滯。他不由好奇問道：“你先前餵給我的，到底是什麽？”

蠱池水幾乎全部由各種細微到眼不可見的蠱蟲組成，他們踏上岸後，還殘存在自己和慕容身上的蠱蟲就自動全部游回蠱池中，於是二人身上很快就只剩少許津津汗液。

謝顏倦倦地往慕容懷裏縮了縮，隨口道：“就是些蘊含生機的藥物。阿裏他們還在外面等我們出去。”

慕容覺得謝顏的反應有些奇怪，卻沒有多想。他剛剛醒來，要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而經過這麽多天，微生那邊的情勢應該也迫在眉睫。他環視一周，發現不遠處的草藥堆旁有一張小竹榻。慕容抱著謝顏掠過去，取了衣服，猶豫了下，還是先給謝顏剝下濕衣，換上衣物。

謝顏尚未長成的青澀身體，就這樣突兀□□地展露在慕容面前。謝顏臉上浮現一點薄紅，卻沒有躲閃，慕容低下頭，不出意外看到對方腿部、腰部留下許多處血點，絲絲血色從中湧出。方才全程，他從謝顏心底能感知對方所為，當然知道這些血點意味著什麽。謝顏不惜自殘取毒，只為了救他……他疼惜地拂過那幾處位置，擡眼就見謝顏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眼中露出幾分奇怪的神色。

像是期許，像是悲傷，也像是暴雨來臨前，孤雁垂死的哀泣。

慕容心裏飛快劃過一絲不安，剛要詢問，謝顏忽而彎下腰，抱著慕容的頭，小聲道：“慕容，這副身體給你好不好？”

慕容一楞，伸手撫了撫謝顏後背，觸手溫涼，剛剛覆生的謝顏，身體還沒來得及完全恢覆溫暖。慕容嘆了口氣，溫柔道：“你還是怕我食言，只是哄你？來日方長，你現在先恢覆傷勢。待你恢覆後……你想怎樣，我都聽你的，如何？”

謝顏沒有回答，許久後，他才慢慢松開手，從慕容肩窩裏離開：“……嗯。”

還有……來日方長的，對吧？

慕容迅速換好衣物，就帶謝顏離開毒神殿，果然阿裏和千蝶正守在殿外——今天是慕容人蠱期限的最後一天，他們都知道，最後一天，謝顏或慕容非生既死，故而誰也不敢走開，全都守在毒神殿外，等了整整一天。

直到見到慕容、謝顏兩人齊齊從殿中走出，千蝶等人這才大松了一口氣。千蝶笑道：“謝小公子果然解了毒，恭喜慕容公子覆原。”他話音一轉，又道：“不過樓主那邊的情勢也到了要緊時刻，靳玉讓我在慕容公子覆原出來時，借用少許血液，他另有用處。”

慕容雖然奇怪，還是點頭：“無妨。”

千蝶揮手召出一小片蝴蝶，蝴蝶一只只落到慕容身上，又飛快飄走。慕容並沒有多少感覺，千蝶已經取完血，道：“如今樓主正在京城，眾生榭已發邀請函，半月之後，便是再一次的眾生榭之會，我們如今趕去，正趕得上這一回的眾生榭。”

慕容一皺眉：“這一次眾生榭之會，設在哪裏？”

千蝶一字一句道：“京城皇宮，紫禁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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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如一抹幽影般，悄無聲息站在樹梢，靜靜望著遠處巍峨的紫禁城。

靳玉同樣站在他身邊。他低聲笑道：“清魂將這一次的眾生榭之會設在紫禁城內……這可是要我們自投羅網，甕中捉鱉，微生，你還要去嗎？”

微生淡淡道：“為什麽不去？”

“朝廷可是絕尊的大本營。你進了紫禁城，就是落入絕尊的地盤……”

“他可以甕中捉鱉，我們為什麽不可以？”微生突然反問道。

靳玉一停，而後笑出聲：“當然可以，我只是沒想到……”沒想到什麽，他卻沒往下說，轉而道：“今天第十五天了，如果慕容被救回來，就是勢均力敵，如果謝顏沒有成功，慕容死於劇毒，少了風氏這個助力，我們的局勢就糟糕了。”

微生又道：“為什麽不會成功？”

靳玉說著‘糟糕’的話，臉上卻帶著笑意：“謝顏就算再怎麽天賦異鼎，只有半個月，他根本不可能掌握曾經名震天下的‘毒絕’、‘聖手’兩家絕學，甚至沒可能掌握其中一家。就算他選擇他最熟悉的毒絕毒術……連毒絕都沒有找到解藥，他怎麽可能找得到？”

微生狀似無意：“毒絕之毒，不是從來無解麽？”

靳玉神秘道：“毒絕也找過一種毒的解藥的……他最後也真的成功找到，可惜他擅毒不擅醫，終此一生也沒能讓解藥真正為活人所用。除非有毒絕與華蓮齊齊再生，或者有個人同時繼承了他二人全部絕學，才可解了此毒。謝顏如果能解了慕容的毒，他就真的超越了他父母，是當世無人能及的毒絕聖手。”

靳玉的言行一向裝神弄鬼，微生並不在意。他心裏飛快思索靳玉話語背後的涵義，表面上毫無波瀾道：“謝顏會救回慕容。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該去做。”

靳玉聞言，只能收回臉上的漫不經心：“知道了。”他轉身飛掠進黑暗中，白色的長發很快消失不見，再轉回去看那樹梢，竟連原先那抹灰色幽影也蕩然無存。

從他們離開黑龍沼，光明正大出現在絕尊勢力面前，已經過去了十五天。

十五天，可以發生很多事。比如黃河南岸十萬貧民、災民聯合反叛，與官府真正對上。比如往常神秘的天息樓正式揚名，以可怕的力量和無孔不入的能力強勢顯現在天下人眼中，比如西北軍全數散入京陵，悄無聲息開始整合，比如左家殺手開始大肆清理叛者，悄無聲息的死亡昭示著朝廷暗藏的力量，比如八派與武林盟全部開始動身趕往京陵。

樁樁種種，都在想所有人傳達著一個訊息：最終之戰，將要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都活了，我真的沒有虐，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orz下章開始進入最後決戰，大戰開啟啦~~(≧▽≦)/~（嗯是我懶得再拖劇情了就醬紫吧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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