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息樓開全部倉庫賑糧，所有人能能領到糧食，無需再等待朝廷救援——！”

這一句話猶如當頭棒喝，天外之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一眾難民回頭看去，就看到數道一眼看不到頭的糧車長隊，黑壓壓一片從城外駛來！

清魂擡頭望去，一個白發如雪的年輕男子正踏著虛空，從車隊上空似慢實快‘走’來，最後停在了與清魂相隔不遠的城外半空中，和她遙想對峙——那是最精妙的輕功才能達到的地步，但在下方平民們眼裏，白發男子儼然已經是一個真正的仙人！

白發男子的出場比清魂更震撼，也比清魂更有威勢。他緩緩掃過下方眾人一眼，慢慢開口，清泠的聲音霎時傳過所有人耳邊：“天機不過天之息——天息樓行天之道，賑災濟世，你們都不必再信那早已被左相架空了的朝廷。”

隨著他話語落下，又是數道人影從車隊後方飛掠而來，身手迅疾遠勝凡人。原先被難民們破壞的粥棚經他們快速改造後，變成了更大且堅固的簡易帳篷，而這時浩蕩的糧車隊伍終於停下，從最前方的糧車走出了幾個裝扮平凡、卻面目可親的中年男子。一人大聲道：“不止是施粥，只要爾等願意，天息樓可以提供臨時住處，給你們一處遮風避雨的地方！我等幾人是江南最大的善堂管事，天息樓請我們來為其作證，在場任何人需要住所，都可以來找我們，天息樓主全部予以安置！”

他的話引起災民們一片質疑聲。經過先前清魂帶來的希望和絕望，災民們已經對這些大人物難以信任。但很快，天息樓就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粥棚以極快的速度建好，與此同時，一車車糧食不斷被運上來，粗糧、幹糧、甚至還有活豬，全部毫無遮掩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而後方的車隊還在浩浩蕩蕩駛來，完全沒有後力不繼的跡象。

災民們這才有幾分相信，頓時人人一窩蜂搶上前去，爭搶新煮出來的米粥、肉粥，一人喝完一碗粥，發現滋味比朝廷施舍出的漕糧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明顯是今年的新米！

“這才是仙人……這才是仙人啊！”他們終於喜極而泣，捧著新得的糧食，朝半空中的白發男子叩首稱謝不已。白發男子微微一笑，清透的雙目仿佛能滌盡人心黑暗，令這些人更加信服。

清魂美則美絕，但和他一比，卻太過冰冷不可親，一下子被比了下去。於是又有人指著清魂開始辱罵：“你算什麽仙女，不過是朝廷走狗，天息樓比你們朝廷好多了！他們給我們飯吃……他們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清魂被百姓質疑、辱罵，這些人全然不記得先前她扶起男子、施粥救人時的恩德。但她依然站在城頭，一動不動看著一切變化，寵辱不驚。

白發男子靳玉似笑非笑傳音道：“你還不走麽？上一次你可害我不淺，連微生都開始懷疑我了，你要怎麽賠？”

清魂淡淡道：“以今日朝廷之吝，襯天息樓寬厚愛民，這就是我的賠償。”

以左引弦和絕尊的心機，當然不可能做這種白出漕糧還要被百姓記恨的事。事實上左引弦撥出的糧食很少，只是用來在必要時安撫城裏的少量災民，如果拿出用在城外，當然不夠。清魂的舉動算不上錯，也不能說對，絕尊平常時無意管這些平民的死活，當然不會在意清魂拿糧食救濟哪裏的災民，但日後如果他追究起來，清魂肯定討不了好。

然而清魂今日的舉動卻幫了天息樓的大忙。只要天息樓不是白癡，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收攏人心什麽不必說，如果有聰明人在這裏，策反難民揭竿而起，以‘民’為刃逼宮入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何況來的人是靳玉——不徹徹底底利用這一番朝廷劣勢，來樹立起天息樓的威勢，他也枉稱天息樓第一智囊！

靳玉聞言，興味更濃：“哦？可如果今天天息樓沒有集結江南商會開倉賑糧，這些饑民豈不是全部都要餓死，死前還要白白恨你一把？”

“他們恨不恨我，與我無關。但你不會不把握這個機會。”清魂頓了頓，終於忍不住道：“……裝神弄鬼。”

靳玉輕輕一笑，那在外人看來出奇明凈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狡黠：“這樣多好玩，再說我也沒撒謊，天息樓——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天’啊。”

清魂在說靳玉故意造成‘仙人’的假象，裝神弄鬼騙這些平民信奉、尊崇他。但其實清魂的舉動也和靳玉無異。他們是想法最相近的人——他二人本來都不必出現，無論清魂還是靳玉，外表都十分奪人眼球，有異常人，根本沒必要出場的如此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把他們當成神仙膜拜。

人在絕望之際，會下意識為自己尋求一個精神上的依靠，不管那個依靠有多麽虛無縹緲，多麽荒誕不經。一旦那個依靠真的幫到他們，他們就會將它當成真正的信仰，終身侍奉信賴。古往今來多少人，就因此而成神成佛，掌控人心，將脆弱不堪的平民變成了自己最強大的力量，翻覆天下、歷史於指掌之間--漫天神佛，九幽妖魔，不外如是！

他們這麽做，無非是為了樹立起‘信仰’——為了讓這些平民真正把他們當做‘神’來膜拜，對他們說的一切都深信不疑。百姓的愛恨本來就很簡單。腹饑思飽暖，貧賤思飛達。誰能給他們這些，誰就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朝廷如此，皇帝更是如此。他們逆來順受，但他們——也能弱水覆舟。

說他們裝神弄鬼，一點也沒錯！天息樓要做的，就是在絕尊驅使天下人對付天息樓前，成為他們的信仰，反過來用這些力量去對付琳瑯閣！

清魂道：“天息樓主呢？”

靳玉看看下方已經完全倒向天息樓一方，對他們感恩戴德、卻對朝廷大罵不休的難民，輕輕一笑：“微生是天息樓主人，當然也應該去對付別人家的主人——左相也該快到了，你還不走？”

清魂聞言揚手一揮，一張薄薄的信箋如同利刃般被她射出去，又被靳玉一手接住。清魂見他接住信箋，立刻飄身後退，快速消散在虛空中淡去不見。

她的聲音幽幽環繞整個城外，令所有過路武林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半月之後，眾生榭之會再次開啟，清魂恭候天息樓主駕臨！”

時隔半載，一年一度的眾生榭之會終於再次開啟！

與此同時，聆風也帶著小皇帝從遠處趕來，見到清魂的身影，他瞪大了眼睛：“怎麽她又來了！老不死你怎麽不弄死她，替主人出氣！”

靳玉從半空中悠悠走下，一派高人風範：“打打殺殺的，多不文明，我們要以德服人，感化世人，普度眾生……”

聆風飛快踏空掠來，將臉色發青，強忍嘔吐的小皇帝放到地上：“別扯了，這回你再玩什麽陰謀詭計，主人絕對不會再信你了！”他說話搶過靳玉手中精致細密的邀請函：“眾生榭之會？這時候，絕尊居然有心情開眾生榭之會？他們又在打什麽主意？”

靳玉無辜地眨了眨眼：“絕尊打的什麽主意，到時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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