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蝶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控制住自己不去貪看那副蒼白的容顏。他轉過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回覆理智，才低聲對微生道：“……苗疆巫蠱傳承奇特，其實歷代蠱王都是在毒神殿中出生，彼此面容相似也很正常。他……應該不是千絲，是藏身毒神殿的前任蠱王。”

千蝶以為微生在看千絲，所以出言解釋。微生聽到他的話，像才被驚醒般擡起頭來，卻什麽也沒說，回頭面向大殿中央癲狂的人群。千蝶來不及看清微生那一瞬間暗淡的眼色，就聽他問：“這些人怎麽回事？”

千蝶收斂心神，回到：“他們中了失心蠱，已經陷入癲狂，無可救藥。”

微生點點頭，隨後一步踏前，身影忽然消失，下一刻，他就站在那片肉池中央，擡手輕輕劃出一道線。空氣中倏忽蕩起一層看不見的波紋，千蝶等人只聽到一聲連成一片的肉體裂響，再一瞬後，是一片液體濺湧出皮膚的聲音。

千蝶楞楞回頭看去，正看到那成百上千個前一刻還在嚎叫不停的活人，此時宛如泡沫幻影般碎成千萬片，隨著鮮紅的血花，愴然落地。

生命的消失，如此輕易。

而奪走這些生命的死神，正是他們奉之為主的人。

阿裏啟動了燭龍殿內的自毀機關，大殿的墻面已經漸漸坍塌陷落，帶起的狂風卷動了微生的灰袍。微生沒有回頭，他站在大殿中央，踏在那些還散發著鮮活血氣的殘屍上，靜靜望著前方逐漸展露的光明。

慕容、靳玉兩人合力打飛所有墜落下來的斷瓦殘桓，一時間轟鳴四起，煙塵飛散，也沖散了少許血煞之氣。許久後，一切靜止下來時，徹底毀滅的燭龍殿圍墻前出現了許多人的影子，謝顏、唐垠、叩天、勾陳、唐影他們都等在外面。

唐影只看到那個灰衣人踏著萬千伏屍，緩緩向他們走來。他身後是無盡鮮血、冤魂、斷壁、殘垣，走在被染成黑紅的青石道上，仿佛在走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成王之路，註定白骨累累，冤魂無數。而這條路，是沒有歸途的……縱然伏屍百萬，流血千裏，他不能回頭，也不可能回頭。

王者無歸途。

————————

微生一直走到唐影面前，唐影這才回過神，抱拳道：“果然不出樓主所料，燭龍殿外面也有人前來圍殺，那些人是都不願歸順的幾個魔門門下，已經被唐門弟子全數反殺！”

在進入燭龍殿前，微生就和靳玉商量過這一番可能的變故，燭龍殿地方不大，最後多半還是他們幾個去闖，更多人則要留在外面等待。如果這時燭龍殿中的人給他們設下陷阱，反過來從外面包圍，他們就如甕中之鱉一般無力反抗。

於是微生讓擅長隱匿的唐門弟子提前藏在五仙嶺外圍。當有敵人來襲時，唐門暗器機關就能發揮最大作用。敵人的來歷也在他意料之中——天息樓親自來人，慕容公子等人出手招順，這種情況下還會有魔門硬扛著連跟來也不肯的，說不準就是‘別人’的人。

微生看向後方那些戰戰兢兢的魔門首領。他們在見到燭龍殿中一地死人時，就已經對微生再也生不出半點質疑和不服，這時見到微生看向他們，紛紛低頭以示敬畏。正在這時，一聲鳳唳從天邊傳來。微生擡頭看去，見到一只無鷹隼正朝他飛來。唐影起身接住無影隼，而後取下它嘴中的蠟丸，拆開蠟丸查看訊息。片刻後，他擡頭對微生道：“是華城主傳來的訊息。”

微生：“給他們看。”

唐影隨即將那張薄薄的紙傳給他們。第一個魔門首領結果那張紙，頓時瞳孔一縮——那張看上去微不其道的薄紙背面勾勒出一圈繁覆奇異的黑色花紋，形如一圈花謝殘骸——那是代表華城最高命令的黑紋令！而紙上寫的，正是華落親筆指令：

‘自今起，魔盟歸順天息樓，以華城為首，共奉代尊！’

第一個魔門首領深吸一口氣，心中下了決斷，將黑紋令傳給後面所有人——他知道，從此以後，黑龍沼魔門各自為政的日子已經結束。

‘黑紋令’很快傳遍所有魔門首領，他們各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定，下一息，所有人齊齊向微生鏗然跪下，長聲道：“——魔盟弟子，共奉代尊！”

——自今以後，魔盟，臣服！

微生靜靜接受著身前無數強者的朝拜。這是他和華落一開始就設好的計劃，在他以武力震懾黑龍沼魔門後，再闖過燭龍殿，使他們徹底熄滅不服之心。而後華落傳信過來，以魔盟之首，魔教華城的身份開口，令這些人再也沒有後顧之憂，發自內心地臣服天息樓。這是最穩妥不易發生叛變的辦法。強者在魔盟，永遠是最受尊敬的。

但他的眼神卻飄得很遠。他總覺得……自己並不滿足，從不久以前，他就再也沒感覺到滿足過，胸口總像漏了一塊東西，卻沒辦法填補。

慕容、靳玉幾人還站在已經坍塌破損的燭龍殿中，看著微生的背影，誰也沒說話。忽而，慕容心中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下意識向身後看去，登時楞了下。

毒神殿後是五仙嶺的懸崖絕壁，但凡輕功絕佳的人，都能從那裏上來。慕容轉頭時，就見到懸崖上突兀閃現一抹白色身影，宛如白鳥般一掠而過。下一瞬，白衣人已經飛快朝自己接近。

慕容皺了皺眉，仔細去看那個身影，終於在那人逐漸逼近時，看清了那張有些熟悉的面目——那竟是清魂？！

慕容驟然提劍一震，‘輕語’霎時錚錚嗡鳴，向周圍所有人示警！他橫劍而起正準備迎敵，誰知這時慕容身邊三丈以內詭異地憑空生起一陣白霧，一下子就把他和他身邊的靳玉、千蝶、聆風幾人全部罩了進去。與此同時，清魂輕輕一掠，飛快撞進了那片白霧之中！

微生察覺到這邊的變故，立刻看過來。謝顏註意力一直有大半分在慕容那邊，他在最後一刻看清了清魂的模樣，臉色一變，毫不猶豫地拔腿追過去。微生伸手抓住他的肩井：“那是清魂的幻術。靳玉和慕容武功高強，不會有事。”

清魂再怎麽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她的武功不可能勝過慕容，也就更勝不過慕容和靳玉四人的聯手。這片憑空出現的白霧明顯是人力造成，微生能想到的只有清魂的幻術。

清魂幻術的威力，他至今還歷歷在目，根本不敢讓謝顏、勾陳他們去嘗試。如果慕容他們真有危險，他還在這裏，絕不會讓萬俟的人有得手可能！

勾陳他們也發現這邊的不對，頓時紛紛走過來，隨時準備接受微生命令，圍攻清魂。謝顏無法脫離微生的桎梏，只能不甘地握緊手中長針。那日天門山顛，他被重傷慕容的畫面不斷在腦中回放，謝顏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

——————————

靳玉幾人被罩入白霧後，眼前一切都仿佛蒙了一層白紗，完全看不到身邊近在咫尺的人——聆風甚至伸出手試探了下，卻發現本來伸手可及的同伴竟然原地消失，了無痕跡！

白紗後的景象光怪陸離，和燭龍殿第二關的‘溫柔鄉’十分相似，卻比它高明千百倍。聆風、千蝶毫無準備下就被拉進白霧中，正全神戒備，但他們等了半天，卻什麽也沒等到。白霧還是那片白霧，他們就像掉進了一處無人的迷陣，走不出去，也不會受到傷害。

靳玉被拉進迷霧後的反應卻和聆風他們截然相反。他拖著那一頭白發漫游奇境似的優哉游哉四處逛了幾圈，邊逛邊漬漬稱奇：“畫地為牢、方寸須彌、攝魂之術……這些都是你自己領悟出來的東西？那你的天賦一點也不比這世界中任何人差。”

靳玉話音落下後，他的心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仿佛有個人透過迷霧，直接將話語傳入心魂之中。但靳玉一點也不驚訝，他認真聽完那些話後，饒有興味道：“你要我幫你？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幫你？”

那個聲音又說了一會兒，靳玉楞了楞，忽然嘆了口氣：“你不但天賦無雙……心智也絕俗。你真的決定這麽做？如果你放棄，我可以考慮幫你延長壽命。這也算是你的心願之一吧？”

清魂特有的清冷聲線，這一次清晰響起在靳玉耳畔，“我只要他活。”

靳玉意料之中地朝身旁看去，就見到清魂睜著那雙美得攝魂奪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像在等待他的回答。這兩人一人白發及地，氣質空渺，一人容顏無雙，白衣似雪，都是一樣的如仙出塵。但靳玉卻比清魂多了三分自在逍遙，清魂則比靳玉多了三分死寂孤獨。

毒人之體，命不久矣，偏偏她還心智絕俗，看透世事。她清晰看到那張越來越朝她靠近的黑暗深淵已經張開獠牙，無可阻擋，也不容她逃避。清魂知道，靳玉一定會幫她。不為什麽，只因為她知道，靳玉比她更通透一切……

果然靳玉嘴角慢慢勾起來，“我答應幫你。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麽你會選我幫你？你若告訴慕容公子……”

清魂得到靳玉的承諾，身影就漸漸溶入白霧，消散不見：“因為你比他無情。”

靳玉一頓，忽而輕輕笑了起來。果然是心智無雙的人，一下子就看透本質。如果她找慕容幫忙，慕容不但不會答應，還會阻止她，因為他太過重情。而他嘛……不過是來此間游玩一回的過客，那些人生或死，和他有什麽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猜唄orz猜清魂要做什麽，或者猜她要害天息樓還是幫天息樓……反正你們猜不到啊哈哈哈哈哈~~~~

orz昨晚我就是……小小虐了下微生萬俟…………結果三個人看了三個人默默叉掉了………………orz真的很……虐……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