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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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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不理人啊, 莫名其妙。”林夕不滿地嘀咕。

貘娘說來還是她與林霏的老師,這幾天日日教習她二人女子禮儀,還強迫她背勞什子《女論語》。

又是“行莫回頭, 語莫掀唇”, 又是“坐莫動膝,立莫搖裙”, 這些個條條框框,當真是煩人得緊。林夕向來無拘無束慣了, 如今卻被逼著學膩煩的禮法, 反抗一句還要吃戒尺, 幾番過後,便也極不待見貘娘了。

如今見貘娘身為教習的夫子,自己卻不遵從禮數, 林夕心有不忿,便快嘴了一句。

林霏收回視線,無可奈何地瞧了林夕一眼,說道:“走罷。”

二人一道前往晏海穹的飛廬, 卻發現廬內空無一人。

出門沿著廊蕪走了一遭,這才瞧見正憑欄遠眺的晏海穹。

風盈滿了晏海穹的兩袖,將他那身白色道袍吹得似是船下粼動的波瀾。臥病多日, 晏海穹身子輕減了許多,可如今獨自站於廊蕪間,仙風道骨,雋雅溫巽依舊。

林夕高聲喊了句“阿昆”, 松開與林霏相握的手心,跑去了晏海穹身邊。

晏海穹今日精氣神十足,眉目間已不見病態,額心那點朱砂痣愈發襯得他神采奕奕。

他摸了摸林夕的腦袋,含笑擡頭望向林霏,“師妹。”

“阿昆,你在這裏看甚麽啊?”林夕不解問道。

“看山看水。”晏海穹覆又將目光投向遠處,“看江流天地外,看山色有無中。”

林夕哪懂這些有的沒的,聽了晏海穹文縐縐的話語,她雖不解,卻也跟著觀望起了遠山長江。

昨夜月白風清,今日果真就出現了難得一遇的冬陽。

一連下了好幾日的雪停了,但古雪未消融,天地還是皚皚一片。

好一副“舟行白練上,人在畫中游”。

晏海穹側頭望向林霏,便見她也在放目遠眺,面容清麗恬靜,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只是美眸下隱顯雪青。

“師妹,昨夜睡得好嗎?”

林霏原本正想著她和謝桓的那些事,突聞晏海穹的聲音,她才漸漸回過神。

林夕縮起肩膀,偷偷瞧了林霏一眼,吐了吐舌頭。

林霏被林夕的表情逗笑,回答道:“睡得挺好。”

林夕見師姐沒有揭發自己,心頭一甜,轉而抱住了林霏的纖腰。

風漸漸大了,林霏顧慮到晏海穹的病體,怕他身子剛好又不慎中寒,於是建議回屋。

晏海穹頷首。

三人回到溫暖如春的飛廬,於八仙桌兩端落座。

林霏給晏海穹倒了杯熱茶,體恤道:“師兄今日感覺如何?可有哪裏不舒服?”

晏海穹莞爾,“已無大礙,身輕體健。”

如此,林霏便放心了。

啜飲一口熱茶後,晏海穹似是想起什麽,問林霏:“此次前去江意盟,你是為了那竇姑娘,對嗎?”

林霏知道晏海穹心思通透,也不打算隱瞞,點頭承認。

林夕一直好奇林霏口中的竇寧兒,不禁發問:“竇寧兒今年多大了?生得甚麽樣啊?”

“年歲應該和你相當。她是大家閨秀,自然風姿綽約,到時見了你便曉得了。”林霏笑言。

林夕想起林霏與竇寧兒的孽緣,新奇不已,突然湊近林霏,拿眼在她五官中來回逡巡,還咂咂有聲。

林霏伸出一指點在林夕額頭,將她推開,哭笑不得:“鬼丫頭,看甚麽呢?”

林夕歪著腦袋,迷惑道:“你明明就是女子的模樣,她怎麽會傾心於你呢?”言訖,還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我真好奇她是怎麽想的。”

林霏將林夕壓在椅子上坐好,“不能怪她,是我當時沒言明身份,害她誤會。”

“夕兒,”林霏又殷殷囑咐道:“到時見了她,你別提這一茬。知道嗎?”

林夕轉了轉眼珠子,兩眼一彎,嘿嘿一笑,“那你別再阻攔我吃酒,我就聽你的。”

見小師妹這副鬼馬精靈的得意模樣,林霏又是好氣又是心軟,不由聯想起竇寧兒的音容笑貌,還有她曾經為自己繡的荷包與衣衫,頓感惆悵自責。

晏海穹:“師妹,你將竇姑娘接出來以後,準備如何安排她的去處?”

林霏沈吟一晌,言:“我想帶她回晏源。師兄,你覺得如何?”

“也只能這樣。”晏海穹沒有異議,“如今她無家可歸,又被荊人追殺,帶她回去確實乃不二之選。就怕竇姑娘不願意。”

林霏擔心的也是這個。

“她現在怕是恨透了我。”林霏咬了咬唇,“屆時護送一事就靠師兄了。”

“還有我呢還有我呢。”林夕高舉著手插言:“我也可以護送竇寧兒。”

林霏摸了摸林夕腦袋,笑逐顏開:“對對對,夕兒是師姐的小棉襖。”

晏海穹噙笑地看著二人,一別眼,無意中瞧見了林霏系在腰上的半枚麟紋玉佩。

在他印象中,林霏並未有佩戴掛件的習慣。晏海穹不禁多看了幾眼,便見那半枚藍田玉圓潤光潔,似乎還生出了和暖的煙氣,可以想見此玉的價值不菲。

會是他給林霏的嗎?倘若是,林霏將他所贈之物佩戴在身上,是不是說明……

晏海穹逼迫自己終止其他念頭。為了轉移註意力,他隨意問了句:“還有多久能到江意盟?”

林霏尚未察覺他的異樣,一五一十地回答:“應該還有七日的光景。”

話音一落,敲門聲隨即響起。

三人互視一眼,離門較近的林霏起身去開閂。

門一開,便聞蒼老的聲音有禮道了句“姑娘”。

門外的晏鬼樸子朝林霏三人作了一揖,然後轉頭看了一眼。

侍者們便擡著兩張長窄案幾入內,後面進門的婢女或是手捧蒲團或是手端碗碟。

林霏一楞,還有些摸不清情況,見自己杵在門口擋了侍者們的路,便往旁讓了讓。

廬內的晏海穹和林夕站起了身,亦讓到了一旁。

案幾被擡進,八仙桌被擡出,酒盞肴饌被端入,茶水點心被端出。

“這是……”林霏不由望向鬼樸子。

平日一天只食早膳和晚膳,可如今時至晌午,離後一餐還有好幾個時辰,卻突然端上飯菜,實屬異常。

鬼樸子但笑不語,待婢女們將碗箸擺好,他只留了句“二位姑娘和晏道長請慢用”,便帶著侍者和一眾婢女快步離去。

林夕看了看面前兩張案幾,當先不客氣地挑了張落座,又招呼林霏過來。

“林霏,你早上錯過了飯點,興許是謝壞壞良心發現,所以晌午加餐啦。”林夕又朝林霏招了招手,“快過來呀,傻站著幹嘛。”

林霏這才慢慢走到林夕身邊坐下。

她耳尖微動,與晏海穹不約而同地望向未合閉的廬門。片霎,果然就見謝桓推門而入。

謝桓乍一出現,晏海穹第一眼註意到的,就是他腰間那半枚麒紋玉佩。

“晏道長,躺了這麽多日,可還使得動腿腳?”謝桓朝晏海穹彎唇一笑。

“多謝盟主關心。貧道既然站著,那腿腳就還算利索。”晏海穹還禮,面上卻毫無笑意。

風光霽月的二人卓卓立著,互相不真心地寒暄過後,剩下的便是無言對視。

謝桓今日墨發高束,一身素色錦服,端得是俊美無儔。他與林霏所著非但顏色相同,連款式也類似,二人倘若站在一起,說是神仙眷侶也不為過。

或許謝桓如此作為的確是別有用心,但晏海穹身上的白色道袍卻真是巧合。

謝桓不再多言,於另一張案幾落座,晏海穹理好心緒,坐到他對面。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各吃各的嗎?”林夕對謝桓密語傳音道。

謝桓:“這不是各吃各的嗎?你一桌,我一桌,分而食之。”

林霏無言以對,只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二人,還是林夕夾了箸鱘鰉鲊到她碗裏,她才收回視線。

“這個好吃。”林夕未理會屋中多了個人,自顧自地掃蕩面前美味,時不時邀林霏品品這嘗嘗那。

之前都是頂著一堆人的目光進餐,林夕不得趣,不敢伸長手去夾肉不敢坐姿隨意,怕這怕那的,現在屋內只剩四人,而且還是分而食之,她再不講究,將公筷棄到一旁,翹著腳丫隨心所欲,自己放進嘴裏卻不合胃口的,便全部扔進林霏碗裏。

相較於林霏這桌的有說有笑,謝桓與晏海穹那邊便顯得寡言沈悶許多。

靜靜吃了一陣,林夕端起手邊的茶盞啜了口,卻總感覺不解饞,好像少了些什麽。她左右四顧,恍然大悟。

“那,那個謝桓。”

謝桓聽見林夕的聲音,便微微側頭睨了她一眼。

“還,還有禦酒嗎?”林夕有些不好意思,但抵不過對美酒的渴求,終是出言詢問。

“你去皰廬看看。”謝桓答了一句,便不再睬她。

得到答案後,林夕坐不住了,趁著林霏不註意,便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林霏對林夕這毛毛躁躁的脾性頭疼不已,卻不得不跟上去,生怕她闖禍。

師姐妹二人一前一後離開後,晏海穹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箸——

“謝桓,你到底想如何?”

謝桓亦撂下筷箸,涼薄一笑,“此話該是本座問你罷。你將林霏支走,到底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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