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關燈
皓月當空,夜色微涼。

醫院裏的消毒水味很大,聞著就讓人覺得不舒服,仿佛生命已經搖搖欲墜。

侑介來的時候風鬥還在睡。燒已經退下去了,但臉色依舊是不健康的蒼白。

他把繪麻準備的飯菜放在一旁,對祈織點頭示意。後者輕輕起身,對侑介說了聲「辛苦了」之後離開了病房。

又只剩他們兩個人。房間裏靜的出奇,只聽見點滴的聲音和兩人的呼吸聲。

侑介很久沒有見到風鬥這樣的睡顏,毫無防備的、真正像個孩子的睡顏。

為了不影響工作,風鬥平時的大部分睡眠都只是淺眠。久而久之他也就很難睡熟,幾乎只要有一點響動他就立刻會醒。

而這一次,在醫院的病床上,風鬥就這樣睡得安穩,乖巧地讓人心疼。

侑介突然意識到這個成天笑得跟惡魔一樣的家夥是真的累了。

伸手輕輕撩開風鬥有些擋住眼睛的劉海,露出他緊閉的眼睛。纖長的睫毛微微遮住下眼圈的青色,像個沈睡的王子。

繪麻說,風鬥只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孩,為了得到關註在不停引起別人的註意。

也就是說,其實風鬥內心是很害怕的吧。

害怕失去,更害怕得到。

光哥說,自己是風鬥最依賴的哥哥。

可是自己這個哥哥卻是那樣不稱職。不但不關心弟弟的成長生活,還總說各種傷人的話刺激他。

一瞬間,侑介發現自己簡直就是個混蛋。他有什麽資格,去罵風鬥是個惡魔。

餘光發現風鬥的打著點滴的手動了一下,侑介楞了一下,輕輕地坐回了椅子上。

然後他看見風鬥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明亮的、迷惑人心的眼睛,依舊是落不到實點地游離著,顯得迷茫而脆弱。

“祈織哥?”風鬥的聲音很啞,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尾音,聽著就心疼。

沒有聽見回答,風鬥有些慌亂,又叫了幾聲:“祈織哥?你在嗎?”

侑介一直沒有回答他。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病床上無措的風鬥,心被揪成一團。

“有人嗎?”風鬥的聲音裏帶了一點不易覺察的哭腔,平常的問話突然變得很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什麽東西會因為他的話語倏地消失一樣。

侑介依舊沒有回答,鬼使神差地保持緘默坐在椅子上看著幾乎從沒見過的風鬥。

好像終於反應過來房間裏真的沒有人,風鬥費力地坐了起來靠在病床上,表情由最初的驚慌變得平靜。

早就應該明白過來的,最終還是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不知道剛醒來的時候他的期待什麽。因為一次意外而偶然得來的溫暖和問候,竟然那麽快就以為是理所當然了。人在病中似乎終是比較糊塗,僅這樣的曇花一現的美好就讓風鬥忘記了是誰親手導致的這一切,是誰在咎由自取。前幾次的醒來因為還有些燒的緣故,他覺得自己像做夢一樣得到了不可思議的溫暖,那是來自那個他融不進的家的溫暖。

他一邊害怕著,害怕南柯夢醒一切成空,一邊又貪婪著,貪婪地享受著夢境的美麗。

燒退了,他醒來。然後發現,果然一切都是虛的,都是因為發燒而衍生的不現實的夢。

確定只有自己一個人,風鬥思緒開始游走。

他想起之前一起拍戲的一個前輩提前殺青。為了慶祝,所有主創人員全部參加了那個前輩的殺青酒會。在那場酒會上,他被問道「有沒有兄弟」。他輕描談寫地說有,然後不出意外地又被追問「如果和兄弟愛上了同一個女人怎麽辦」。

早就適應跟媒體打太極的風鬥調皮一笑回答:“這個我在戲裏已經做出選擇了吧。”卻不想飾演女主角的那個女生突然回了一句:“風鬥君你飾演的弟弟愛的是我嗎?你明明是愛著自己的哥哥然後為了引起他註意才追的我吧?你看跟他眉來眼去的真是夠了,我總覺得我是第三者啊。”

劇組的女性很多都是腐女。聽到女主演這句話大家都當調笑一樣哈哈大笑起來,飾演哥哥的男主演更是直接摟住風鬥的脖子笑道:“我弟弟愛我你們有什麽意見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

風鬥僵硬地笑著,心底卻是冰涼的。

愛上哥哥。

這件事情很丟人吧。而且還是發生在風鬥的身上,愛上的還是那個把自己當煩人累贅的哥哥。

風鬥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愛上的,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成定局了。

覆雜的社會經驗讓風鬥變得計較得失,而他清楚地知道他和侑介之間的關系已經千瘡百孔了,唯一的聯系就是一個朦朧飄渺的「朝日奈」。

為了不讓自己陷得更深,為了不去計較得失害怕失去,風鬥幹脆不要,幹脆拒絕來自侑介的所有問候,順帶拒絕了來自「朝日奈」的關心。他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把他這個惡心的愛意扼殺。

後來他才知道,當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所有自以為是的放棄都是自欺欺人的。

電視劇裏瀟灑地放手過後,再沒有失敗者的鏡頭。而那個瀟灑放手的背後有多少眼淚,已經結局的電視劇不會再詮釋。

他愛他,但他們之間所有的阻礙和桎梏都是他一手導演的。

走到這一步,風鬥才知道原來可以留出眼淚也是一種幸福。

但他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雖然年紀不大,但他也知道「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個道理。

如今的被拋棄,是當年他自己的選擇。盡管真的很痛,盡管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他也要和著支離破碎的心把委屈往肚裏咽。

因為他是朝倉風鬥。

撐到極限的時候,就算肉體上沒受傷,精神的疼痛亦可以讓渾身如遭淩遲。

風鬥靠在床頭,把腳縮起來蜷成一團。

他不知道現在幾點。眼前一片無盡的黑讓他更加害怕。

不顧手上仍舊打著點滴,風鬥用雙手抱住縮起的雙腿把頭埋在膝蓋上。

很久很久,傳來小聲的嗚咽聲。

像一只困頓的小獸迷失在蒼茫的天地間。

只是風鬥沒有料到,他這般脆弱的模樣,全都讓一旁的人看了去。

那是他最想見到,卻又最害怕見到,而且最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無助樣子的,他愛著的哥哥。

朝日奈侑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