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是從何時下的，或許是深夜，也或許是接近拂曉的時候。

早晨剛睜開眼，就感覺外面明晃晃的。打開門一看，只見白茫茫一片，四處靜謐無聲。

遠處的山頭都仿佛融入了雪裏，天與山渾然一體。庭院裏有棵柿子樹，厚重的積雪壓著纖弱的樹枝，嘩啦一聲滑落了下來。

“哎呀，綺堂少爺，你怎麽出來了？”原來春平正在處理屋檐上凝結的冰淩。

我縮了縮脖子，聽到裏屋傳來外祖母的喊聲，便走了進去。

爐子上的火燒的很旺，水壺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沸騰之聲。外祖母盛了碗煮好的姜湯給我，一股暖意瞬間從手心傳遍全身。

“母親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我之前問過春平，當時她去山下的阿右家買魚，我也想去找阿右玩，就跟著她一起下山。

“琴堂小姐是個很細膩很溫柔的人，柿本家後來遷到了薩州。雖然母親多次為主人提起過婚事，但主人都總是草草地敷衍過去。直到有一天，主人在套廊外的櫻花樹下撫琴時，母親察覺到了她懷有生孕的跡象，便不停地追問，只是主人對此閉口不言，‘可能是神明聽到了我的願望吧’，當時主人只說了這麽一句話，所以琴堂小姐就是在沒有父親的情況下出生的。”

我總覺得祖母一定隱藏了什麽秘密，而且這個秘密可能連春平的母親都不知道。那麽，祖母和那個禦神人後來還有來往嗎？

“琴堂小姐生下來身體就很虛弱，每逢春天的時候精神就要好許多，可是一到冬天，她就會昏睡下去，有時候還會沈睡好幾個月，等到冬天結束才醒來。這是只有柿本家的人才知道的事情。”

我在春平的話中想象著母親的樣子，柔弱的面容，眼角可能還會時常掛著憂郁的神情，平時就緘默地坐在廊上賞著櫻花。這大概就是名叫琴堂的母親留給我唯一的印象了。

“琴堂啊，是個令人心疼的孩子。”外祖母頓了頓，淡淡地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我將喝完姜湯的碗放在席上，湊到外祖母身前，仰頭問道，“那我的在祖父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外祖母明顯一楞，她擡起手摸了摸我光滑的頭發，笑著說道，“綺堂，你還小，有些事情不用知道。”她說著站起身，去廚房裏煮飯了。

我們一般一天只吃兩頓飯，早上煮好飯後，晚上就吃冷飯。不過這是冬天，偶爾還會做燉菜和沙丁魚幹，春平就幫著外祖母做鹹菜湯。

再稍微長大一點我就明白了，外祖母根本不想提到有關母親的事，尤其是她的出生，難怪春平也只有與我單獨在一起時才會說出來。但越是如此，我心底的疑惑就越深。

“綺堂，你在嗎？”

“阿右？”聽到熟悉的喊聲，我連忙跑過去打開門，阿右站在雪地上，手裏提著籃子，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凍僵的蘿蔔。

“這是父親讓我送來的熏鹿肉。”

阿右家經常會送一些東西上來，祖母對他們也很客氣。我穿上放在走廊處的木屐，一腳踩了下去，白雪沒過我的膝蓋。

“真不錯，非常感謝！”我接過籃子，客氣地回道。

“沒關系，母親還在等著我回去，那我就先走了。”

阿右笑了笑，轉身走進飛揚的風雪裏，我看見他回頭揚起手，以為他是在向我揮手，沒想到原來是扔來了一個雪球，剛好落在我的頭上，雪渣掉了一身。

“綺堂少爺，快進來。”春平擔心我染上風寒，急忙在裏面招呼我，大概是以為我與母親一樣吧。

“哎呀，頭發上都是雪。”

“沒事，”我說著把籃子遞給她，“這是阿右送來的熏鹿肉。”

春平用布帕拍掉我身上的雪花，一手將我拉了進去，關上拉門的同時，風雪也被隔絕在門外。

如果母親還在世的話，她應該正在睡覺吧。那一刻，我的心裏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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