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橋邊那棵漆樹下面，有一座叫做秋鶴的酒屋。

“就在這裏吧。”男人說著掀開布簾，先一步走了進去。

綺堂微微擡了擡眼，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男人，上身穿著黑色的短外褂，下身穿著裙褲，隨身帶著兩把看上去不怎麽樣的刀劍，滿嘴胡渣。

就這麽隨意地看了一眼，他又將頭望向窗外，水面波光粼粼，被燈籠映得通紅。綺堂有些想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會選在這裏，轉念一想，也或許是因為酒錢便宜。

夥計端來了兩壺酒，還有一些切好的納豆，配著青蔥和豆腐，另外一份用蘿蔔調出來的柿子三絲，在上面澆了一點白味噌。

男人將酒壺遞給他，自顧自地喝了起來。那樣子可能是準備吃飽了再說話。

“為什麽你要拋棄春奈？”綺堂晃了晃手裏的酒杯，知道他不想提及這件事，所以故意引了出來。

在離開寒冷的北方的那一天，年老的仆人春平一路將綺堂送到渡口，臨行時拜托他去找一下她的女兒，也就是春奈。而坐在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收養春奈一家的次子，名叫深川小次郎。

“春奈本來是大哥的童養媳，只是後來他們還沒來得及完婚，大哥就因為參與勤王活動死了，所以春奈最後就成了我的妻子。”

“這應該不是理由吧。”

深川點點頭，招手示意夥計再上酒來，“沒錯，是我拋棄了她，但我並不是因為介意她曾經是大哥的女人。我是個男人，應當有所作為，而不是窩囊的過一輩子。”

在紅燈籠的映照之下，本就喝了酒的深川，此刻臉色起了一層醉暈，像是喝醉了一般。

“所以，你為了你的志向，拋棄了她，是嗎？”綺堂無法理解他的想法，或許正如他所說的，男人該有一番作為。可是，女人天生就該被辜負嗎？她們難道就不是人了嗎？

不知為何，綺堂忽然想起了放火***的壺堇，那雙熾熱而陰郁的眼睛。

“我沒有拋棄她。”握著酒壺的手突然顫抖起來，聲音是從深川的喉嚨深處發出來的。“我只是讓她等著我，等我功成名就之後，再回去看她。”

深川在說話時，因為過於用力導致雙眼通紅。他擡起手，指著窗外的河水。

“船就是從那裏飄來的，形狀很奇怪的空心船。”

從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綺堂只看見了平靜的河水。

“不是在這裏，是另一個與這裏相似的地方。那時我還在幕府手下做事，當著一名下級武士。會津的知事就坐在上面的位置，有人說尋了一個貨色準備獻給知事大人，當時我還後悔什麽禮物都沒準備。”

“那個禮物就被放在空心船裏，順著河水流過來，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個裝扮美艷的女子，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就是我的妻子春奈。”

綺堂只是默默地聽著，時而吃點納豆，從不打斷他的話。對面的男人低著頭，嘴角掛著一絲苦笑。

“你知道嗎？後來我才知道，春奈為了找我，一路艱難跋涉地來到江戶，沒想到卻遇到了歹人。”

他發出幾聲慘笑，猛的灌了一大口酒，繼續說道，“我也想過救她，都怪我貪慕功名，都怪我膽小怯懦。後來我尋了個機會潛進知事大人的宅邸，這才知道春奈因為不從而用懷劍自刃了。”

“於是，灰心喪氣的我又重新回到了薩摩，過著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總是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拋棄坐在空心船裏的春奈，她一定不會死，就算是死，死的人也是我吧。”

“說不定，這就是天意吧。”綺堂過了半晌，淡淡的回道。

虛無縹緲兮，安得舟以穩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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