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朦朧的紙格門，有一個高大的影子映照在門上，隱約可見長長的衣袖。

“誰啊？有人在門外嗎？”

松次揉了揉眼，心想這深更半夜的誰還會找上門來，估計是看走眼了，於是倒下繼續睡覺。

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響，門的確是被打開了，能夠感受到春夜的涼風滲進被褥裏來。

“我知道你並不是邪惡的人類，還請將我們放回海中。”

什麽人在說話！？松次渾身打了個激靈，翻身一看，有一個男人正站在門口，臉邊還能夠看到薄薄的魚鰭，在淡淡的夜色中一閃一動。

“你……你是誰？”

“我是來自大海的鯛魚。”

聽著男人不緊不慢的說話聲，松次感到神情恍惚，他很快鎮定下來。的確，在江戶任職的姐夫送來了兩條鯛魚，一條真鯛和一條花見鯛。不過要說這魚還能變成人形，想想都覺得很可疑。

這種事情頂多就發生在志怪傳說裏嘛，朝戶大人不是說，妖怪其實是住在心裏的嗎？

“我知道你大概不會相信。”

一眼便被看穿了內心的想法，松次微微一震，只聽那個男人繼續說道。

“如果放過我們，或許在即將到來的顛覆中，還能救你們一命。”

松次覺得十分奇怪，可是男人的語氣卻讓人不容拒絕。他回過神一看，紙格門已經關上了，外面除了濃墨般的夜色外，什麽也沒有。

“就是這麽一回事，天一亮，我就覺得必須要來找您一趟才行。”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不曾出現過了，綺堂的臉上露出微妙的神情來。鯛魚嗎？

松次見他沒有回答，便湊上去問道，“大人，您說該如何是好？果真要將它們放了嗎？”

“不然呢？”

被這麽一問，松次竟啞口無言，既然都已經托夢到此，似乎只有放過它們才說得過去吧。不過第一次遇到這類異事，他總覺得似乎有著怎樣的預示。

“這樣吧！”松次一拍腦門，說道，“聽說香岐神社的橘賀神官十分靈驗，大人要不要去試試？”

綺堂輕輕一笑，點頭回道，“也好，許久不見這位故人了。”

“故人？難不成您與他是舊識？真不愧是朝戶大人啊！”

談到香岐神社的這位故人，綺堂又想起了許多昔年往事來。

“大人，您有何事吩咐？”仆人在走廊上低頭俯身。

“將昨日那條鯛魚放了吧。”

拾階而上，沿著參道直入，能夠看見兩邊高大茂盛的鎮守之森，經過手水舍和兩座鳥居，四尊威武正氣的柏犬立在綺堂面前。

“果真來了。”

搖鈴結繩下，一個身著古老狩衣的男人站在走廊一角，他的衣袖一拂，從裏面走出來一名紫衣女子，微笑著將綺堂請了進去。

“正是如此，物甚於人，像你這麽聰明的人，應該不難理解即將面臨秋津島的顛覆是什麽吧。”

無論什麽事，橘賀總是能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出來，這才是綺堂最佩服他的地方。

“非也，我也不過是肉體凡身，怎麽能參透這世間的變化。”

橘賀掩袖一笑，讓紫衣女子端出來一支陶笛。

“神能變為人，人又何嘗不能變為神及其他物怪呢？”說到這裏，橘賀將那支陶笛送到唇邊，輕輕吹了起來，聲音淒遠清逸。

從茶室的位置望去，庭院裏的杉樹下面生長著大片的紫雲英和紅瞿麥。

綺堂神情覆雜地看著面前這個吹陶笛的男人，竟感到心境開闊起來。

“櫻鯛報信，你是早就知道其中詳情了吧？”

橘賀也不說話，唇角蕩漾著一抹神秘的笑意。茂密的樹蔭落在他的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薄霧。

對綺堂而言，這個男人本身就是一個秘密。

後來回到下田守町不久，大約是半個月的光景，從江戶來的一行人前來辦事，就問了鯛魚的事。

松次這麽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姐夫送來的鯛魚肚子裏藏著一封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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