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睜開眼，她正身處於一片冰原上，凜冽的寒風像裹了刀片似的在皮膚上刮過道道痕跡。她看了下雙手，沒有出血，也沒有痛苦，明明穿著睡衣，袖管也老老實實地拉到手腕，卻依然有種手臂被塞入了冰櫃的感覺，單薄的衣物根本無法抵禦寒冷的侵襲，但比起真正的嚴寒，這又顯得不那麽冰冷，就好像是著涼了。

正當她疑惑的時候，耳畔傳來了鞋底碾碎冰塊的輕響。

織田信擡起頭，走向她的是太宰治，身上的衣服不再是沈悶的暗色，是繡有翠竹紋樣的白色襯衫，纏繞著右眼的繃帶也解開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面容。

他拿著點燃了的煙花棒，呈放射狀的火花伸展出由光組成的枝椏，每簇的尖端不甘示弱地綻放出更為奪目的光芒。

太宰治向她伸出手。

雪色中的光和少年的笑容，這是讓人絕對無法拒絕的組合，更不用說那伸出的、似是等待著被某人牽起的手。

織田信恍若受到了蠱惑一般，將手放了上去。太宰治的手並不算特別柔軟，有著常年練槍的薄繭，但是肌膚相貼所帶來的僅有一瞬間的滿足，能滿足任何一顆空虛的心靈，更何況織田信的心靈並不算空蕩。

她跟著太宰治往前走，看到腳下的積雪逐漸融化為星空。

他們踩在了星河匯成的天幕上。

太宰治側過頭，他的臉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一雙透亮的眼睛，輕聲說道：“信，我成功啦。”

他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像是實現了長久以來的夢想。

織田信心臟猛地一跳。

太宰治松開手，以仰倒的姿勢向下墜落，他的身軀像狂潮中的一葉扁舟，墜入了比亙古還要遙遠的銀河中。

……晚了一步。

織田信徑直撞上了透明的屏障，額頭狠狠地砸向薄薄一層、卻比世界上所有堅硬物體的集合還要難以摧毀的阻礙。即便溫熱的血混著帶有鹹味的淚布滿整張面容，即便緊握的拳頭再也無法提起力氣，她也不想放棄。

她想要將太宰拽離那片孤獨。

因為她……

織田信從夢中驚醒，寂靜的夜裏連呼吸聲都能夠清楚地聽見，被爐仍在工作著，她的雙手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被子，袖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卷到了肩膀，手臂就這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冷空氣裏。

原來被子沒蓋好，織田信恍恍惚惚地裹緊被褥，難怪她夢到了雪地。

好像還有……太宰。

織田信瞧了一眼左邊像是被隨意掀開的被子，原本那裏應該有著某個人和他們在臨近清晨的夜裏一同沈睡。

她的呼吸一窒。

尚有清晰記憶的夢境讓織田信不由自主地往最壞的方面去猜測，明知道太宰不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那樣的事情，明知道他可能是起夜，可能只是單純地起來走走。

但她還是想要去找到太宰所在的地方。

廁所，沒有。臥室，沒有。廚房，沒有。客廳，沒有。

織田信走向她刻意落下未能檢查的最後一個區域———陽臺。

初雪悄然間降臨，微弱的燈光照出一副宛如絮縷翻飛的景象，就好像白天被揉碎了的浮雲全都化作了夜晚飄落的雪。

太宰治靠著陽臺的欄桿，正眺望著遠處還未徹底熄滅的燈海，他聽到了門被拉動的聲響，說：“信。”

他的頭發上落滿了雪，也不知究竟在這夜裏站了多久，臉色有些蒼白。

織田信走到他旁邊，說：“睡不著嗎？”

“恩，我的睡眠一向很淺。”

太宰治的聲音帶著鼻音，織田信小時候的經歷告訴她這是要感冒的征兆。

她想了想，先將江戶川亂步告知她的話語、她這些天來的疑惑說了出來。

“太宰，有什麽事情會讓大哥在三年之內離開港口Mafia嗎？”

太宰治屈指輕彈了一下欄桿，說：“有誰對信說了些什麽嗎？”

織田信點頭道：“恩，是一個相當聰明的人。而且他的語氣篤定。以我對大哥的了解，如果有更好的工作可以養育孩子們，辭職也不一定是不可以的事情，但他還有說加入一個跟Mafia敵對的組織。我搜索了一下，那個組織的創建者是福澤諭吉，是管理黃昏的組織，究竟是否跟Mafia敵對只是我的個人猜測。”

“福澤諭吉？呀，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港口Mafia是管理黑夜的組織，但目前還未正式得到合法化的機會。據信的說法，那個管理黃昏的組織應該是一個被異能特務科認可的合法組織，如果有攪黃Mafia的交易，或許會有那麽一兩次交集。既然能存在至今，那麽也有著屬於他們的力量，對於組織利益至上的森先生來說，沒有足夠大的利益就不會直接對上。不太算是敵對組織喔。”

織田信松了口氣，說：“那就好。我怕給大哥添麻煩就沒有再次去那裏了。雖然那邊的工作就我個人感覺而言非常適合大哥，但他果然還是不會答應的吧，畢竟有你們在Mafia。”

太宰治輕笑著說：“信倒是可以考慮去那邊。”

織田信詫異道：“誒？我嗎？我去的話，作為幹部的太宰看到了會不會就不見面打招呼了而是見面就抓我啊？”

“除非在我負責的交易場中大鬧一通，或是做了什麽危害到港口Mafia組織利益的事情，不然我們對上的可能性很低呢。”太宰治撐著頭，說，“就信的能力來說，在那邊會更加安全。他們那裏是不是有一個治愈系異能者叫與謝野晶子。”

織田信想到江戶川亂步喊的那個叫與謝野的女性，說：“有。原來她就是啊。”

“能夠從森先生的手底下搶人，福澤諭吉的能力不容小覷。趁還沒有被發現，去那邊吧。”

“好。那我之後跟大哥說一下。”

太宰治眼睛眨動的頻率變得更快，像是有了困意。

織田信打量了一下蒙蒙亮的天色，又觀察了一下太宰治狀態欄中的發燒，嘆了口氣，要是沒有能力做保證的話，她不會選擇留太宰在外面這麽久。

她說：“太宰，回去吧。”

也許是因為已經開始燒起來了，太宰治看起來昏昏沈沈的，他的眼神難得的有些迷茫，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織田信直接上手了。

她拉著太宰離開陽臺，用布擦去他頭頂的雪水，領著他進入被爐，然後發動能力治好了發燒。

回過神來的太宰治發現自己被安排妥當，就差就地入眠了。

他抿著嘴，毫無表情地看著織田信。

織田信：她怎麽看出了譴責的意思，錯覺吧。

為了不打擾旁邊兩位的睡眠，她將聲音壓到最低，說：“太宰，要是睡不著的話我可以抱著你睡。”

太宰治的選擇是將被子拉高遮住了臉。

織田信重新回到被爐，她不經意間朝大哥的方向一瞥，正對上了大哥好奇的目光。

目光交匯間，兄妹兩達成了短暫的共識。

先睡覺。

然後織田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躺回被爐，織田作之助則閉眼繼續中斷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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