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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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二人那頓晚膳,?還是玄迦一口吃著,一手哄著餵著秦緣圓,才吃了過去,?但大部分都落於玄迦之口,?秦緣圓吃不下太多,便撐著下巴,眉眼含笑地盯著自己的郎君,?只覺得十分滿足。

此後二人磨蹭許久,?黏黏糊糊地收拾洗漱,?磨蹭了許久方相擁著上了床榻。

大約是被蕭皇後生產之事嚇得狠了,?如今松下來也覺得沒有睡意,加上玄迦回來了,?便更覺得興奮,?只抱著他不撒手,?用雙眼描摹許久不見的他。

玄迦騎了幾天幾夜的馬,?論理是該疲憊極了才對,?但因為她懷孕的事情實在叫他大為震撼,?便也格外亢奮,他抱著女郎不撒手,?力道輕了,?覺得輕飄飄的心無所依,?沒有實在感,力道重了,又怕傷著她。

如此拘謹不安地摟著她,臉上罕見地顯出了幾許迷茫。

秦緣圓笑了笑,覺得這樣的玄迦還挺可愛的,抓著他的手去碰自己的肚皮。

玄迦只敢十指輕輕地點,?碰一下,離一下,好似怕將她摸壞似的。

秦緣圓:“這是個懶孩子,四個多月了,也不見胎動。”說完,她嘆了口氣,終於說出了藏在自己心中許久的顧慮:“你說,我身體這個狀況,似個大毒罐子一般,會不會對孩子很不好呀?”

感受到玄迦觸手輕輕地撫摸自己的肚皮,秦緣圓眼角都有些潮潤,她傾訴的欲望滿溢,有些哽咽道:“我曾想過不要他的。”

玄迦放在她肚皮上的手頓了頓,但很快恢覆了輕柔地撫摸,他默默地,聽著女郎有些委屈的傾訴。

“我多怕,他生出來,也是和我一樣疾病纏身。”

“那他一定過得很不開心,喪失了許許多多的換了,許許多多的樂趣,我不該如此將他帶到這世上。”

“因為若我願意,不會想要選擇這樣的人生。”

“還有,若他來了我身邊,若是病病弱弱的,我好怕會失去他。”

玄迦將她腮邊的眼淚輕輕擦了去,鼻尖同她相抵,愛憐地吻了吻她濕潤的唇,舌尖卷過那被她咬破的傷口,絲絲腥甜的血滲了些出來,他耐心地吻著,心疼得都要碎了。

秦緣圓推了推他,玄迦便松開她,只將她圈在身側。

“所以當初,我問太醫,能不能把這孩子打掉,他說不行,因我身體太差,根本受不住墮胎的傷害,所以才這般。”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與他,彼此將就著,過了四個多月。”

玄迦沈默著,並沒有辦法回應秦緣圓的話。

她的身體,一定是不合適孕育孩子的。

所以當初他服了避孕的藥,也不曉得是何處出了紕漏,或許是老天爺真是在與他開玩笑,秦緣圓竟還是懷孕了。

玄迦沈默許久,順著女郎因為有些激動,起伏不安的脊背,他聲音澀著,有些無力地安慰她:“緣圓,你一定會好好的,咱們的孩子也會無事,我會傾盡所有去護你們周全。”

“朱蛤的毒血,我已取了回來,明日我便開顱煉藥,你很快便會好起來,你好了,我才能好,他也才能好。”

秦緣圓這才想起來,不知不覺中,那五味毒藥竟已尋齊了,縈繞自己許久的噩夢是可解了,但如今又添了新的憂慮,她窩在玄迦懷中,輕輕地“嗯”了一聲,便闔上眼,逼自己不去過多念想。

次日意識蘇醒時,秦緣圓閉著眼去摸隔壁的床,竟是空無一人的。

人呢?

秦緣圓猝然一驚,莫不是玄迦回宮,不過是自己的一場綺夢而已麽?

她睜著眼睛四處去看,室內竟靜悄悄地燃著燭,燭火搖曳,可不是如夢初醒的場面麽?

南星聽見聲響,跑了進來,秦緣圓扶著額角問:“駙馬呢?”

“駙馬爺給您煉藥去了。”

“何時的事情,我怎麽一點聲響都不曾聽見?”

“大約是還早罷,天不曾亮,駙馬便出去了,叫奴婢好聲看顧您,讓您多睡一會呢。”

秦緣圓渾身一松,覆又躺下。

人還在,去給她煉制解藥去罷了。

他連著趕了幾日幾夜的路,好不容易睡一場安穩覺,一大早便起了,秦緣圓實在覺得心疼,閉著眼睛咕噥:“你去將他叫回來,我也不差他那一日半日的時間,他莫熬壞了。”

南星將幔帳拉開,露出了冬日午後慘淡的天空,又將燭火吹熄,然後才笑著去扶懶洋洋的她:“殿下,如今醜時都快過了,您快起來墊一墊肚子罷,何況駙馬爺去哪兒了,奴婢並不知曉。”

秦緣圓直起身板,看了一眼外面,天色昏昏,鵝毛似地雪還撒著,外頭白茫茫一片,蕭索得很,她有些好奇:“我怎麽睡了這麽久?”

她本就嗜睡的,但一覺睡到下午的情況,在坐穩了胎後便未再有過。

想了想,玄迦昨夜回來,將她的脈案、藥方子悉數看過了,又親自寫了方子,當即便喚人熬了過來,她不情不願,卻還是被他哄著喝了。

她睡了許久,大約仍是那碗湯藥的緣故。

秦緣圓笑著嘆息一聲,玄迦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無微不至。

簡單地洗漱吃了些膳食,也不見玄迦歸來,秦緣圓終於想起去排查皇後安胎藥一事。

於是在探望過皺皺巴巴的小皇子和產後虛弱的蕭皇後之後,秦緣圓便揪著鳳儀宮的管事公公:“錢公公,查得如何了?”

“殿下,奴才比對過那藥渣了,娘娘昨日服的乃是膠苗胎元飲,防得都是人參、當歸、杜仲、白芍、熟地黃、白術、黃芪等溫補的藥材,能補氣益血,最能撫產婦血氣虛弱所致胎動不安。”①

秦緣圓蹙眉:“既是能緩解胎動不安、胎漏,那為何我母後服用之後即早產呢?竟一點痕跡都不曾尋著麽?”

錢總管揮了揮手中拂塵,面上有些懊惱,半伏著身子,嗓音尖細的:“一應飲食用品,皆查過了,確實尋不出什麽蹤跡,奴才辦事不力,請殿下恕罪。”

“可將那藥渣拿給太醫辨過了?”

錢總管恭敬道:“有的,太醫只說那藥渣是對的。”

秦緣圓神色一凜,口氣也嚴肅:“他昨夜還信誓旦旦說安胎藥有詐?”

若非他吼那一嗓子,她怎會巴巴地去抓人?何況簫蘭因足足早產了月餘,又這樣突然,不該是有詐麽?

若真的有詐,不將幕後之人尋出來,簡直是如芒在背。

女郎生得大氣而濃艷,與權傾朝野的晉國公生得十分相類,一身氣勢又像足了蕭皇後,錢總管被她盯得心頭一寒,膝蓋一軟,竟跪了下來,慌忙解釋:“他說娘娘那癥狀便是服食了相克的之物,但看脈並不能尋出是何物所致,奴才無用,還請殿下恕罪。”

秦緣圓乜他一眼:“動不動就下跪的,快起來,又沒說怪你,相關人等繼續拘著,將她們住所仔細搜一遍,藥渣留下,你先出去罷。”

她無奈地望了一眼誠惶誠恐的錢公公。

“公公。”

錢總管瑟縮一下,顫著聲道:“唉。”

秦緣圓捏著額角,無奈至極地笑了,心道她有這麽嚇人麽?

她極力維持正常的口吻:“莫慌。”

錢總管點了點頭,很慌張地跑了出去,因為步伐邁得有些大,細白的皮肉都有些顫抖。

她無奈又好笑地掃著錢總管的背影,心中卻惱,這幕後黑手,有這般厲害麽?

“拿過藥渣來,我仔細看看。”

這是昨日午後剩下的藥渣,如今已幹了大半,味道已然很淺淡了,除卻那些大塊的殘渣,便剩下些細屑絲條罷了。

她久病成醫,對著那分明的藥材仔細分辨,竟慪氣地發現,真如錢總管所說,一切都是對得上的。

正在秦緣圓撚著那些藥渣生悶氣之時,玄迦回來了。

落雪的天氣,他身上仍是單薄的錦衣長袍,不過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絨毛,叫人曉得這是冬天的衣裳而已。

秦緣圓將鋪在腳上的薄毯掀開,起身想去抱他。

她是最怕冷的,披香殿中通著地龍,她尋常坐著也習慣圍一圈毯子,也不曉得玄迦和她呆在一處,會不會熱得慌。

他站在門邊的炭盆處,擡手阻著她靠近:“莫過來,我身上冷,仔細過了寒氣與你。”

秦緣圓便不作聲地看郎君伸出那玉骨雕鑿似的手,烘在炭盆的火光上,被映出了淺淺的紅,她忍不住伸手去抓。

郎君的手已被烘得很暖,他反握著女郎嬌小的手,執著她的手一道去蹭她的面頰:“怎麽繃著臉,不大開心。”

秦緣圓去抱玄迦,蹭在他胸口,悶悶道:“太醫說我阿娘安胎藥中有詐才會早產,可那藥渣分明是正常的,一點兒頭緒也尋不到。”

她松開掛在他身上的手,去指擺在桌上的藥渣:“吶,我在看著呢,也都是什麽人參阿膠黃芪,全是好東西。”

玄迦將她橫抱起來,二人一道歪在鋪著皮毛的貴妃榻上。

將她放穩當後,玄迦才接過藥渣,放在鼻端嗅了一會。

起初,他的表情仍是玩味的,很快便變得認真起來,他將面上那些塊狀的藥材撥開,露出沈在地下的細屑。

秦緣圓也變得緊張起來:“可是有什麽異樣?”

玄迦蹙著眉撥弄了一會,尋出了一根泛著青綠色的根須:“有異。”

“這藥渣已被人清理過了,殘了少許痕跡。”

秦緣圓湊了前去:“這不是參須麽?有什麽特別的?”

“參須金黃,怎會見此色澤。此乃蒲靈脂,藥性大寒、滑利,皇後胎相本來便不大穩當,此猛藥一下,極有可能一屍兩命,好在那老太醫是有真才實學的,皇後也堅毅,才……”

不好的事情他不再贅述,繼續道:“蒲靈脂只在南陳一帶生長,北方鮮見,氣味淺淡清甜,易揮發,所以那太醫認不得也是正常,不過此藥下了,卻會中和藥氣,所以乍一聞,很正常,畢竟隔了一夜,味道淺些也無人懷疑。”

“南陳的藥,可那位公主不是……不在了麽?”

“南陳來的人又不止一個,蒲靈脂算得上是名貴之物,只管查一查南陳來的宮闈之女,散落倒哪家府上,與何人聯系緊密,再派人去掘一掘她們從前之事,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秦緣圓大喜,捧著他的臉,“吧唧”親了一口:“既難惹人懷疑,那你怎麽看出來的?”

他輕咳了一聲:“皇後昨夜,服的是‘膠苗胎元飲’,我……昨夜,略翻了翻女郎養胎補身的醫書,對其用量多少熟悉,也大致曉得其味。”

秦緣圓楞。

玄迦說得輕巧,但他那般熟稔,連次日氣味消散致何境都一清二楚,豈是“略翻一翻醫書”便能達到的效果?

秦緣圓仔細去看他,郎君白璧似的面上,眼下的烏青卻有些明顯。

她眼底一熱:“你昨夜不曾睡,就抱著我翻了一夜的醫書麽?”

“好好地怎麽又哭了?”玄迦摟著她的後腰,無不慌張地,舉著袖子去擦拭女郎突如其來眼淚,嗓音柔和:“我從前千金科學得不大好,又生生錯失了你前幾個月的時間,自然要勤奮些,我睡不著,翻一翻書,有什麽的?”

秦緣圓邊哭邊嘟囔:“幾日幾夜趕路,有什麽睡不著的?哄誰呢?”這話說完,她便從榻上直起身子,牽著玄迦往內室拽:“快給我好好休息休息,眼下烏黑一團,都不俊俏了。”

玄迦無奈地直起身子,半摟著她的肩膀:“一會再睡,解藥我制好了,見你服下去了,我再睡。”

這話落下,他揚聲:“端進來罷。”

很快便有內宦捧著托盤推門而入,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和一個帶蓋的瓷盒。

玄迦回來也沒有十二個時辰,她已在他的授意下用了四回藥,她好笑著:“又要喝藥呀?你是我夫君還是大夫?”

他偏頭望了一眼,那小宦官便精乖著走了。

也是只得他們二人,玄迦方將秦緣圓抱在懷中,點了點她的鼻子:“沒良心。”

他一手將那瓷盒打開,露出一顆褐棕色的藥丸。

“我熬了大半日,才練出來的蜜丸,混著這藥飲下去,你這毒便算是解了。”

秦緣圓捏著那盒子,有些謹慎地湊在藥丸邊上吸了吸,倒沒有什麽怪異的味道。

她好奇地:“金銀蛇、朱蛤、五彩蠍、冰蠶,這麽些腥臭之物的毒腺混在一起,這味道竟也……還行?”

玄迦將那補藥推到她面前:“快服下去,那榴丹可是香,又添了些煉蜜,入口並不難的。”

秦緣圓讚賞地乜了他一眼,很豪邁地就著那碗藥汁,將藥丸子服了下去。

她“嗝”地一聲放下藥碗,玄迦緊張地握著她的手:“如何?”

秦緣圓摸了摸肚子,指著腹中胎兒:“他說,沒什麽感覺。”

玄迦釋然地松了口氣。

但放緩的情緒不過一息,秦緣圓面色突然一變。

她只覺得五臟六腑渾似打架一般,一會是如墜冰窟的冷、一會是五內俱焚的熱,她哆哆嗦嗦幾下,喉頭湧起一陣猩甜,猛烈地咳嗽幾聲,竟嘔出了一灘紅得近似黑色的鮮血!

玄迦抱著她發涼的身軀,顫抖著替她拭去面上糊塗淅瀝的鮮血,他驚恐地去握住她的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探她的脈。

真氣亂竄,經脈混亂。

這的確是解毒之兆。

玄迦好歹緩了一口氣下來。

是,師叔的《毒經》上,是寫著解毒的方子,甚至煉藥的方式都說得清楚明白,但大約是這毒太過奇詭,中毒之人鮮少,能有命籌得這五味解藥的更是寥寥無幾,所以書中並不曾提及解毒之狀如此暴烈。

玄迦怕極了,只擔心秦緣圓如今懷著胎,能否扛得住?

他雙眼通紅地抱著秦緣圓,手掌貼在她脊背,緩慢地將自己的真氣輸了過去,替她梳理亂竄的氣息。

但她經脈淤堵,很快便不接納他的真氣,反而顫抖著又吐了一口鮮血,徹底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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