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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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緣圓盯著玄迦半晌,斜陽浮光照在他臉上,映得他瞳色一片淺金,更顯出幾分漫不經心的矜貴。

她猶豫片刻,問:“那你為何幫我?”

玄迦語氣幽幽:“大約是想他死罷。”

但這聲極弱,秦緣圓未聽清,她皺眉附耳,又問了一句:“什麽?”

他掩唇咳了一聲:“自然不能白白幫你,你需得替我做三件事。”

秦緣圓:“……什麽事情?”

若是殺人放火,金銀財帛,那她真是無能為力。

玄迦頓了頓,盯著她,許久想不出個所以然。

她弱不勝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不能打,也不能殺;舍近求遠,放著他不求,卻去求那笑面虎蕭三,可見腦瓜子也不大聰明。

竟是無一處堪用的。

他默了一會,忽然不正經起來,彎唇笑道:“唔,第一樁,你也不必當牛做馬報答我,只消聽我差遣一個月,隨侍我左右便好;至於其他兩件事,端看你服侍得如何了。”

這是什麽奇怪的要求。

且玄迦生得一張輕浮面相,眉骨一展,笑時便十足浮浪,若非他披著袈裟,秦緣圓簡直以為自己被花花公子調戲了。

一時楞在原處,並不知如何回應。

玄迦挑眉:“不願意?”

作勢便要走了。

秦緣圓並不知,玄迦故意逗她,真以為高傲的玄迦大師脾氣上頭,要出爾反爾,連忙拔腿追了上去,但沒想到玄迦腳步一頓,她便一個猛紮子磕在他後背。

她後退幾步,捂著鼻尖往後仰。

玄迦蹙著眉將秦緣圓抱起來,她便一把拽著他的袖子:“大師,我答應,答應還不成麽?”

她這委委屈屈的小模樣,十足可憐,但玄迦有心逗她,又覺得好笑,彎了彎唇角,半跪著將鞋襪替她穿上,仍不忘肅著臉訓她:“地上涼,怎可亂跑。”

她總是慌失莽撞,極易受傷,偏還不註意,玄迦總覺操心,無言地嘆了口氣。

秦緣圓卻低頭凝視著玄迦的側臉,心想,如何服侍玄迦,好似他這幾日照顧自己一般麽?斟茶遞水,穿衣穿鞋,還要做什麽呢?

——

蕭鐸倚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搖了搖手中折扇,心中卻想,也不知那小娘子給玄迦灌了什麽蜜糖,好端端的佛子,如今也落下神寰了。

他等候許久,終於見到玄迦推門而出。

郎君背著手,徐徐走來,神色雖是慣常的漫不經心,但眼中笑意泛泛,但蕭鐸和他多年深交,自然察覺到他心情不錯。

二人心照不宣,一字不曾交談,便徑直召過坐騎直奔皇城。

畢竟,不管羽林衛身在何處,最終總要送藥回去的。

蕭鐸光明正大入了宮門,玄迦則換了一身夜行衣,趁著夜色潛入宮禁。

毓王安置在崇華宮西殿。

他飛身而上屋頂,撬開兩片琉璃瓦,自那細小孔洞望去,只見一位發髻高聳的女郎伏在毓王床側,哀然淚流。

若旁人見了,只以為是夫君生病臥床,妻子傷心淚流,好一派鶼鰈情深。

但那位女郎,不是毓王府的哪位姬妾,偏是天子的貴妃,毓王名義上的小嫂子,玄迦的生身母親,方貴妃。

貴妃身後的宮女上前催促:“娘娘,咱們該走了,若讓陛下發現,恐遭責罰。”

方貴妃仍縱聲大哭:“陛下哪裏會在意,他眼中,我沒他弟弟萬分之一要緊,不過是個玩物罷了,可他們卻不知,我也有心的呀……”

“阿毅,你快醒醒罷,你若醒了,我便不恨你了。”

說罷,又沒完沒了地哭了起來。

玄迦聽得心煩,不禁冷笑,他這位母親,真是世上一等一軟骨頭,懦弱且愚蠢,既知自己是玩物,仍如此作態,實在惹人膈應。

想她若未遇見毓王,或許如今仍是那位小官的妻子,過著平淡安寧的日子;若她被毓王強搶後,毓王未將她獻給皇帝,或許她也只是毓王後院中,不甚受寵的姬妾。

都會比如今,一邊是皇帝的寵妃,一邊是毓王的姘頭強得多;如今全長安的權貴,誰聽了貴妃的芳名,不罵一句:那共侍二夫的淫婦。

可方貴妃偏偏沒想過,若誰真心愛她、憐她,怎舍得讓旁的郎君沾染分毫。可笑她如今,還到頭號仇敵面前訴衷腸,偏沒想過她從前被慘遭滅門的夫郎,當真是諷刺至極。

玄迦實在不堪忍受方貴妃的哭訴,便想蓋上瓦片,眼不見為凈。

光線閉合的剎那,那宮女說:“娘娘,快別哭了,馬大夫一早便在長信樓中準備了,只待羽林衛將榴丹花取回來,王爺便能轉醒,您莫哭壞了眼睛,陛下該心疼了。”

長信樓位於天子宮殿,禦乾宮,是皇城中守衛最為森嚴的所在。

玄迦一頓,難怪太醫署探不出東西,難怪禦乾宮燈火通明,亮若白晝,和平時大為不同,原是皇帝將診治毓王的醫者放在自己跟前,果真是兄弟情深。

若依那宮女所言,此刻羽林衛尚未將榴丹花取回,玄迦大致測算藥圃方位後,便掠過長信樓,徑直趕往北邊的安遠門等候。

禦乾宮集合了皇城近五成守衛,剩下那五成還得分成四撥人戍守宮門,護衛薄弱,是極佳的動手之處。

他大剌剌地躍上城墻,躺在屋頂梁架上看了半個時辰星星,才等到疾馳回宮的羽林衛,為首那人十分面熟,竟是當日將秦緣圓扔下山崖的統領——吳讓。

玄迦定睛望去,榴丹花裝在個竹筐內,被護在隊伍中央,他冷笑,縱身一躍,便自墻頭翩然降落,連花帶框,利落取走。

吳讓疾呼:“來人!將刺客抓住!速速傳信宮中!派人增援!”

玄迦動靜不小,安遠門附近戍守的宮衛霎時提著兵器趕來,很快便將玄迦裏三層外三層地包住。

玄迦一手拎著竹筐,一手提著長劍,身法矯健淩厲,很快便將圍堵的圈子破了個小口,邊戰邊撤,身上竟毫發無傷。

吳讓大駭,焦灼地沖城樓大喊:“放箭!”

漫天流矢自城墻襲來,力敵萬鈞,不僅玄迦身上掛彩,連羽林衛也紛紛倒地。

玄迦一邊掄轉手中長劍去擋,一邊揪著羽林衛,以人作墻。因他意在盜花,無心戀戰,便引羽林衛向後退,撤出箭陣範圍。

吳讓見他勇猛,也不敢貿然送死,只指著衛士上前圍剿,他則遠遠躲開以保平安,如今見玄迦快要得手,心裏一慌,忙搭弓射箭,直指著玄迦心臟。

鋒利箭矢淩空而去,玄迦那時正被三個小兵團團圍困,聽得背後暗箭襲來,側身閃開,後背被長矛劃中,頓時皮開肉綻,一道駭人的血痕自肩胛延至腰側。

玄迦忍痛,淩空一翻,長劍驟出便將那三人劈成六瓣。

眼下城門外守衛少了近六成,稀稀拉拉地立於城墻下,與他遙遙相對,又不敢靠近。

玄迦不屑一笑,隨手拉過一匹馬,翻身而上,縱馬離去。

吳讓身為禁軍統領,自然知曉此花重要,不會讓他就此離去,即刻領著人奔馬上前去追,吼道:“兒郎們!將那賊子的面紗揭下來!”

玄迦一身夜行衣,頭上還帶著鬥笠,不僅黑巾蒙面,帽檐層層疊疊落下的烏紗更是將他肩膀以上完全遮住。

吳讓心頭怪異,為何這賊人要兜頭兜臉,全然遮蔽?

其中定然有詐。

且吳讓觀他勇猛,心知手下這點人,無法將他攔截,便想看清此人面貌,方便日後盤查,更方便與天子交差。

羽林衛得令,轉而對著玄迦面上遮蔽入手,玄迦不欲戀戰,下手更為狠厲,幾乎下下致命。

羽林衛心裏驚慌,邊躲邊攻,卻沒忘記吳讓的命令,長矛一挑,試圖將玄迦鬥笠掀開。

玄迦閃身躲開,那長矛堪堪擦過鬥笠外沿,有那麽一瞬間,將層層疊疊的烏紗劃開,露出了郎君殺意凜冽的鳳眼,在黑夜中亮得驚人。

然後那護衛便被玄迦一劍斬殺,噴濺而出的鮮血灑在烏紗之上。

吳讓趕上去時,恰巧看見郎君的鳳眸與血漬交錯的一瞬,他心中一驚,那烏紗又已完好覆下,他望著眼前賊人高挑巍峨的身軀,忽然生出了幾分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何處見過。

但眼見追趕上去的羽林衛盡數被誅殺,吳讓心裏一突,無暇多想,只惶然挽弓,對著黑衣人胸□□去。

吳讓雖貪生怕死,但一手箭法確實不錯,他一弓三箭,破風直入,且力道強勁。

玄迦後背傷重,手上力氣便有不足,“鏗”地一聲只拂開了其中兩支,剩下那支便射入他的肩胛。

他悶哼一聲,果決將那箭身折斷,縱馬而出,遠離皇城。

也是在此時,宮內援軍趕至安遠門,所攜火把將宮門處寥落的夜色照得通紅。

吳讓大喜過望,指著原處玄迦漸縮小的身影,驚呼:“快追!那賊子受了重傷,跑不遠的!”

玄迦確實傷重,力氣漸失,打馬的速度也緩了下來,他回身望去,原處追兵重重,殺聲震天響,他鳳眸瞇了瞇,果斷自馬上躍下,提著榴丹花,落入暗流淌淌的護城河中。

吳讓追上來時,連護城河的水花都不曾看見,只得被玄迦劫走的那匹馬,安靜地在吃草。

他心中惱怒,將弓箭狠狠砸在地上,怒號:“掘地三尺也給我將那賊子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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