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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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瀟瀟,青竹垂影。

玄迦立於廊下,雙手背於身後,分明是冷淡至極的臉色,明滅的竹影映在他白璧一般的面容上,顯得陰戾而駭人。

下首的武官略矮他半身,垂著頭,謹慎地稟報:“毓王殿下在別莊遇了襲,傷得厲害,數日醒不過來,探子回報說,不過湯藥吊著性命罷了。”

“唔。”玄迦極淡地回了一聲,眉壓著眼,周身一股低氣壓。

那武官打量著他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小心翼翼道:“天子大怒,下了死令要將刺客尋出來,殺無赦,如今一連幾日查不到線索,已無辜處死了許多人。”

玄迦聞言,冷笑一聲:“真是禍害留千年。”

那武官知曉主子最厭惡這雙兄弟,更是駭得跪了下去。

玄迦垂著眼,若有所思。

臨走前他曾看過一眼那禽獸的情狀,傷情不輕,但總不至於盤桓數日未醒,如今便是連秦緣圓那般玻璃塑的身子,也好歹醒了兩回,他如此情況,其中必有隱情。

但也不管許多,左右這等禽獸,死了最幹凈。

他沈思片刻,內室卻突然傳來小娘子一聲囈語,仍似驚恐,他眉心一跳,頓時撩袍而去,匆匆留下一句:“再探。”

廊下半跪的武官面上露出幾分猶疑,愕然地望了望四周環境,分明一切相安無事,他家喜怒不形於色的大人,怎麽近來如此反常?

玄迦耳目皆聰,尋常人比之不得,他聽見秦緣圓細微的聲響,匆匆趕了進去,見小娘子眉頭緊蹙,面色蒼白,口中喃喃:“救我......”

玄迦心頭一緊,上前擁著她,輕輕地按壓著她頭上穴位以作舒緩,安撫道:“莫怕。”

也不管她聽見與否。

半夢半醒間,秦緣圓覺得額上傳來一陣輕柔的按壓,恰到好處地揉在穴位上,陣陣酸慰。

“唔。”秦緣圓嚶嚀一聲,迷迷糊糊地捉住那雙手,她緩緩睜開眼,不偏不倚撞上了玄迦烏濃昳麗的眼眸。

她恍然,自己原躺在玄迦懷中,後頸枕在他大腿上,他指節曲起,有一下沒一下地按在她身上。

見她醒來,玄迦蹙著的眉頭舒展,淡聲:“醒了?可有哪裏不適?”

她渾身都不爽利,由內臟、骨骼起始,周身都疼。

秦緣圓搖了搖頭,想要坐起來,玄迦擁著她,緩緩將她抱起,但後背少了借力,身上軟軟綿綿地往下倒,最終面頰蹭在玄迦頸側靠坐著,昏昏然。

身體如此狀況,秦緣圓覺得害怕,她虛虛地環住玄迦的背,希冀攫取些安全感,可她竟連說話的力氣都十分微末:“我這是怎麽了?”

玄迦卻只安撫似地摸了摸,她披散於身後的長發。

窗外雨絲泠泠,敲在青竹葉上,襯得郎君溫煦的聲音也渺遠得如同異世傳來的佛音,他輕聲安慰:“莫怕,你躺的有些久了,喝幾劑藥便好。”

“嗯。”秦緣圓半闔著眼,靠在玄迦懷中,也不想動彈:“我睡了多久?”

玄迦的手於她身後輕輕地揉,玄迦大手游走之處,那阻滯的血脈似乎都被化開,帶來一點點麻,些微的癢,但異常舒適,她瞇著眼,聽見玄迦聲音低聲回:“六日零三個時辰。”

這麽久?難怪周身都不舒服。

她躺在玄迦懷中,很快又睡了過去。

往後幾日,她雖醒了過來,但總是精神懨懨,便是每日飲了玄迦的血,似乎也無改善。東西也吃不下去,每餐不過兩三碗口米粥,如此過了兩日,玄迦便開了藥方子,要她於沐浴時泡一個時辰,再輔以針灸,或能調養身體。

起初秦緣圓是萬般抗拒針灸,覺得渾身紮針同刺猬一般定然十分痛苦,但玄迦十分堅持,冷著臉看她許久。

玄迦不做表情時,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眼底碧潭一般森冷,秦緣圓總是有些怵他的,不情不願答應了。

這幾天總是沙沙落雨,針灸那日,才好不容易放晴,但地面仍是潮濕,一地落花,一地殘葉。

秦緣圓身上沒什麽力氣,輕飄飄地行在青石小路上,足下一滑,便踉蹌往前栽去,幸而玄迦將她扯住,他蹙著眉看了她兩秒,長臂一展將她抱了起來。

秦緣圓雙腳晃蕩兩下,心安理得地窩在他懷裏。

在後山禪院呆了幾日,也不知是身體不佳或是心性有變,她整個人都懶洋洋的,生活諸事任由玄迦一手包辦。

如今她盯著玄迦的錯落有致的側臉,恍惚生出一種自己是遇見了活菩薩的錯覺。

大約自己從前是怪錯玄迦了,他對她是極為照料的。

玄迦一手穩穩當當地抱著她,一手將浴房的門扉推開,只見門前橫著一架十二扇的花鳥折屏,越過屏風,才窺見寬敞開闊的主屋,用白玉磚修著一個碩大的浴池,裊裊冒著煙氣,還有些輕微硫磺的味道。

原是天然的溫泉,被修成了私湯。

看得秦緣圓十分眼饞,覺得玄迦大師的生活實在悠哉舒適。

隨即興奮起來,她扯了扯玄迦的袖子:“大師,我今日是泡溫泉來的?”

玄迦無奈:“你何曾瞧過,誰家泡藥浴用這偌大的池子,怕是泡幾多藥材都不能起效。”

秦緣圓巴巴地回頭盯著那湯池,鼻尖被玄迦捏了捏,他笑:“日後養好了,若想來隨時可來,不過不許貪多,最多不過一刻鐘,否則必然胸悶頭暈的。”

這點常識她還是曉得的,大約在玄迦心中她便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孤女,什麽東西都手把手教。

但她卻想,若她往後好了,又哪裏好意思隨意來人家宅子裏泡溫泉呢……

如此胡思亂想,玄迦已抱著她拐進一道小門,仍是門前橫著一道屏風,她偏頭越過一看,層層疊疊的鮫綃紗後放著一個木胎浴桶,滿室透著一股藥氣。

玄迦將她放在熏籠上,臉色平靜地交代:“在此處泡一個時辰,待藥氣浸潤,我再與你施針。”

秦緣圓終於聽出些不對來,忽地想起從前電視劇中那些武林大俠治傷時,赤身裸體泡在藥水中,背後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銀針,頭皮發麻:“在此處施針麽?那我……”

也不知是否秦緣圓的錯覺,大約是這浴房內水霧氤氳,玄迦慣常淡漠冷清的面容顯出了幾許淩亂的暧昧,他喉頭急促地滾過,緩緩道:“就在此處,你仍舊浸在浴桶內,我……眼上會縛著白綾,不會唐突於你。”?頓了一頓,他又說:“你,先泡著罷,時辰到了,我會尋你的。”

說完,便匆匆而去,袍角在空中劃過個急不可耐的幅度,秦緣圓轉身望去,只看見木門輕微晃動,玄迦人已不在此間了。

他有事麽?為什麽如此匆忙?

秦緣圓沒想明白,便只遵照玄迦的話,將身上衣物盡數褪下,放在一側的熏籠上,緩緩浸入藥水中。

藥浴水溫正好,裹在身上時通體舒泰,熱氣又熏蒸著,秦緣圓趴在浴桶邊上,很快便沈沈睡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仍在想,罷了,反正玄迦會叫醒她的,也不擔心誤了時辰。

最終將她叫醒的果真是玄迦的聲音,他“篤篤”地扣在門扉上,喚了她許多聲:“緣圓,緣圓——”

這聲不比尋常的冷清淡定,已然有些焦急不耐。

秦緣圓頓時醒了,幾乎是本能的驅使,腦子還未轉過來,身子已然伴隨著“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我在呢。”

但她在藥池中浸泡許久,乍一起身,涼風吹過便打了個寒顫,於是她探手想去取熏籠上擦拭身體的白綾。

也就是那麽一下,腳底一滑,身軀又栽入水中,激起一陣更大的水聲,敲得那木盆哐哐直響,她也眼淚汪汪地哎呀一聲叫喚——膝蓋磕在浴桶上了。

玄迦在外頭等候,估摸著時辰便開始喚她,誰料她遲遲不出聲,玄迦已然心焦,擔心她在裏頭出了什麽意外。

但好歹理智將他叫停:大約小娘子瞌睡蟲又犯了,出不了什麽大事,況且她身上未著寸縷,他亦不便進去。

好不容易應了一聲,隨之而來便是一陣亂聲,聽聞她最後一聲慘叫,玄迦再按捺不住,沖了進去。

煙氣裊裊,小娘子坐在桶中,那褐色的水波還未及鎖骨,隱約能窺見一點豐盈的起伏。

他只望了一眼,便觸電一般迅速轉過身去,但目中所見綺色,久久無法忘。

昏暗的浴房中,小娘子瑩玉一般的肌膚,白皙的幾乎透明,長發被她隨意綰了起來,大約用的還是他房中的一桿湖筆,如此慵懶隨意,便有幾縷碎發,不大聽話的,落了下來,垂在她形狀美好的鎖骨上,被洇濕了,貼在肌膚上。

雪膚、烏發、紅唇,鮮妍奪目的色彩。

她大約有些疼,蹙著眉頭,仿佛被人狠狠欺負過一般……

玄迦在心中念了幾句心經,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濃稠而濕熱的濁氣,壓抑著情緒問:“你還好麽?”

他驟然闖入,秦緣圓確實嚇了一跳,捂著自己胸前有些無措,但玄迦隨即轉過身去,如此正直的舉動倒叫她放下心來。

“唔,我方才膝蓋磕在浴桶上,有些疼罷了,沒……沒什麽要緊事的。”

玄迦僵著脊背道:“時間差不多了,我與你施針。”

他仍背對著她,在紗屜子內取了白綾、銀針袋兒,將白綾縛在眼前,方緩緩轉過身來。

白綾蓋住了他的眼,秦緣圓便只看見他形狀姣好的唇拉成一條平直的線,似乎心情不大美妙。

他伸手,指尖碰到了她的肩胛骨,眉頭皺了皺,沈聲命令:“轉過身去。”

秦緣圓噢了一聲,乖乖將後背留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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