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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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過了許久,想象中的情況並未來臨。

秦緣圓睜開眼,清冷月色下,玄迦身形巍巍,猶如神降,目光覆雜地俯視她:“你還好麽?”

他醒了?

秦緣圓大喜過望,抱著玄迦的腿嚶嚶哭了起來,極為悲慟,上氣不喘下氣,透過朦朧的眼淚,她看見那個香囊安靜地躺在遠處。

原來玄迦提劍,是要將香囊挑開。

這下秦緣圓也有些遲鈍的感知,也許他們二人失了常態,殺意大起,是因為那味道怪異的香囊。

但她乍驚,又哭得緩不過勁來,只能抱著玄迦的大腿抽抽噎噎,連句完整話也說不出,眼睜睜地瞧著未恢覆正常的蕭家三郎,提著劍,踉蹌走來。

但好歹,玄迦已然清醒,秦緣圓心中安全感十足,不動聲色躲在玄迦身後。

只見玄迦將她腰間糊著薄荷油的手帕甩到蕭鐸面上,蕭鐸便身形一頓,駐在原地。

蕭鐸扯下手帕,神情怔忡地看著自己滿身血痕,又側目打量同樣狼狽的他們,滿臉驚駭:“這是怎麽了?”

那薄荷帕子讓秦緣圓徹底想明白關竅,抽抽鼻子,有氣無力地提醒:“蕭三郎,帕子你拿著,抵在鼻端莫要放下。”

玄迦低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

但秦緣圓不解其意,身後的傷口太疼,已然失了力氣,眼睜睜的感受著鮮血流失自己身體。

幸而玄迦思索未幾,便將她抱起放到馬背上,二人策馬離開。

傷在肋骨,流血又不停,秦緣圓呼吸都會撕扯傷口,頭腦昏昏,又隨著夜風,只覺得四肢百骸仿佛凍上一層冰雪,森然冷意往骨縫中鉆去,她蹭在玄迦的胸膛往裏縮,有氣無力道:“好冷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玄迦低頭看秦緣圓,小娘子臉色灰白慘淡,伏倒在他身前,似一株失了生氣、盈盈欲墜的花,玄迦心中莫名刺了一下,平生罕見地生出了對人的憐惜,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虛虛地環住她,貼在她耳際,一字一句道:“不會,我在,你死不了。”

秦緣圓半闔著眼,聽了這話,終於安心,兩眼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回到了客棧。

此刻天蒙蒙亮起,房內的燭火仍點著,後背的傷仍火辣辣地疼,玄迦和蕭鐸,各執一子,正在……下棋。

這二位倒是很有閑情。

但不得不說,蕭家三郎風采卓然,不遜於玄迦,二人相對而坐,執棋深思的畫面,格外養眼,秦緣圓欣賞了一會美男對弈圖,不小心碰到了傷口,便疼得直抽氣,他們二人聽見了,齊齊向她望來。

蕭鐸反應很快,起身拍了拍玄迦的肩膀,便出去了,只留下一句:“你們聊,我去看看藥好了不曾。”

玄迦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將手中黑子一扔,起身的動作幅度很大,絲毫不見往日風儀,匆匆向她走來。

秦緣圓在想,他那棋子砸在棋盤上,已然攪亂了棋局。

棋局亂,人心亦然。

玄迦行至床邊,一言不發,若有所思地盯著秦緣圓。

眼前的女孩兒面容蒼白,目光澄若清水,他的心緒卻沒由來亂了起來,又被他按下,胡亂想著,大約同這小娘子日夜相對,才覺得她有些不同,回了長安,那些不理智大約便會消失吧……

秦緣圓自醒來後,一直保持著同一姿勢,玄迦又冷眼看她許久,秦緣圓身上實在不舒服,眨了眨眼,試探問:“大師,可否扶我一下?我躺得背疼。”

玄迦皺著眉,沈默了一下,終於上前,手掌抵著她的後腰,將她扶起。

湊近看時,玄迦又覺得小娘子唇上幹涸可憐,順手倒了杯水,但要遞給她的時候卻不禁想,我做什麽對她這樣周到妥帖?

動作便滯住了。

秦緣圓口渴,見他舉著水杯,又停在原處,過了許久才將水杯塞到她手中,動作還多有倉皇。

玄迦實在失常,秦緣圓細想之下覺得心驚,莫不是她不好了?要死了?頓時擔憂,幾欲落淚,但仍撐住心緒問:“大師,我怎麽了?”

小娘子一副悵然若失,眼圈紅紅的模樣又十足可憐,玄迦軟著聲音:“傷得確實不輕,但未傷到要害,只是你底子太薄。”

這話說完,玄迦又覺得自己口氣不對,又肅著臉,漠然道:“我有事要回長安一趟,你留在此處養傷。”

秦緣圓頓時心神慌亂。

玄迦要走,玄迦走了她怎麽辦?

她垂著眼睫,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玄迦配齊了方子,軍情緊急,自然上趕著回長安辦事,但他若走了,一去不回怎麽辦?他們的協議不過是空口白話,無憑無證,她孤女一枚,還能左右得了朝廷命官嗎?

這麽一想,頓時後悔無比。

她奔忙三日,一口血沒喝上,皆因玄迦一直病著,她不好趁人之危。但事關生死,還逞什麽好人英雄?

秦緣圓心裏的小人已將她的臉打腫了。

越想越心煩意亂,生怕玄迦就此消失,一時情急,伸手攥緊他的袖口,卻扯到了傷,身心同時受創,不覺哽咽:“大師,你能不走嗎?或許,能帶上我嗎?”

玄迦蹙眉,女郎淚目濛濛,咬唇輕泣的模樣委屈又柔弱,玄迦罕見地起了煩躁,不想讓她哭,又覺得自己心緒怪異,最終仍是不忍,軟言詢問:“怎麽了?”

秦緣圓:“大師德高望重,答應我的事情該不會忘了吧?”

玄迦:“……”

原來非不舍他。

見玄迦抿唇不語,秦緣圓淚落如珠,聲音弱弱地補充:“我可是,一滴血都未喝過呢……現在還白白受傷了。”

玄迦明白過來,竟被她氣笑了。

好沒良心的小娘子。

秦緣圓頓時睜大淚眼盯著他。

他笑了?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還掏出匕首?是利用完了,就要殺人滅口的意思麽?

秦緣圓思緒奔湧,卻見玄迦在手腕上劃了一道,鮮紅的一道在他玉白的皮膚上顯得格格不如,他用杯子將血液蓄起,直至滿溢。

這才冷著臉遞到她面前。

秦緣圓大喜過望,遠離患處的那只手迅速接過,毫不猶豫送入口中。

只不過鮮血難飲,腥氣上湧,她喝了小半杯,便停下喘息,這才發現玄迦傷口仍未處理,還有零星的血液流出,好心提醒:“大師,你的手,不包紮包紮麽?”

玄迦目光沈沈地看她。

秦緣圓本就生得輪廓深邃,她面頰豐腴,稚氣未退,向來蒼白的唇沾滿了他的血,神態天真,又染著冶艷,便像那種生得純真,但食人精血的山精鬼怪。

他眼底似被這極目的紅灼傷,側開了視線,不動聲色地起身,開始包紮起傷口。

秦緣圓見他不說話,便繼續受用那難喝的血。

唉,治個病,非得這麽血腥,就不能清新一些麽,她心理負擔也沒這麽重啊。

唉聲嘆氣地地喝著,門邊突然傳來幾聲蕭鐸的聲音,說是藥好了,秦緣圓見玄迦不聲不響,便出聲讓他進來。

蕭鐸皺著眉盯著玄迦的傷口:“怎麽回事,誰傷的你?”

玄迦沈默,他便將藥捧到床邊小幾上,視線在那染血的杯子上停了許久,又瞥了一眼秦緣圓嘴角的紅痕,瞳孔微縮,大為不解,情緒非常激動:“怎麽回事?你讓她飲你的血?”

“……”

玄迦不言,蕭三郎大為不解,聲音又揚了幾度:“到底是什麽疑難雜癥?”然後便徑直抓過她的手腕,手指剛搭上脈門,他臉色遽然一變:“姑娘,你?”

秦緣圓心頭一緊,難道蕭鐸識得如何治她的病,畢竟他那樣顯赫出身的郎君,多有淵博,便著急追問:“我怎麽了?”

但蕭鐸的異樣僅一閃而過,又掛上了溫和從容:“你身體倒沒有什麽異樣,玄迦,是吧?”

無人回應。

秦緣圓心裏記掛著玄迦要走的事情,心中惶惶不安,便哀嘆道“大師,你若走了,何時回來?我如何尋你?”

分明人家一直惦念的是他的血,玄迦此刻忽覺自己覆雜的心思便像跳梁小醜,沒好氣道:“答應你的事情,不會忘記。”

也不說個準話,秦緣圓不滿地撇撇嘴:小聲道:“誰知道你啊?”

她這竊竊聲剛落,手邊多了一個印鑒:“我若遲遲不歸,大可持著它去官署尋我。”

秦緣圓拿著那枚印鑒仔細打量。

通體金黃,亮光閃閃,印鑒之上裝飾著金龜,其下刻著玄迦的名諱,以及他的官職僧錄司善世。

這材質,是黃金啊?

秦緣圓袖子在上頭擦了擦,忍住張嘴咬一咬的沖動:”這是真金麽?該不會尋了個假的來誆我吧?”

蕭鐸抿唇一笑:“你這想法倒是很別致。”

如此他收獲了玄迦陰沈的眼神一枚,但也不知玄迦是什麽修養,即便含怒時,仍是唇角帶笑,但不覺恩慈,更顯得格外瘆人。

蕭鐸斂目,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這可是官印,只此一枚,若遺失了,輕則受罰,重了可是要砍頭的,咱們玄迦大師以此為盟,其心昭昭啊。”

秦緣圓福至心靈,玄迦以此為憑,足見他不會食言,頓時十分安心。

玄迦不會逃走,仍能飲上續命的血,秦緣圓頓時眉眼一軟,笑得極為乖覺,鄭重收好那印鑒,她三指起誓道:“我保證妥善收藏,絕不出任何紕漏,大師辦完了事,記得回來取回便是。”

玄迦嗯了一聲,眼底陰翳散去,嘴角那抹笑,這會便顯得溫柔。

他望著漸亮的天色:“我走了。”

秦緣圓點頭,眨眨眼,卻見玄迦目光直視著蕭三郎,滿滿都是:你怎麽還不滾?

蕭三郎仍端坐不動,朗月清風一般的,仰頭一笑:“我尚有公務,要在此地逗留,就先不走了。”

玄迦皺著眉,將蕭鐸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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