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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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睡得不甚安穩,秦緣圓聽見嘰嘰喳喳的鳥鳴聲,便揉著眼睛醒了。

薄霧罩著密林,朦朦朧朧的一片,橙色的光束穿透枝葉和霧氣,筆直地刺入眸中,讓人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

秦緣圓嘗試著動了動酸澀的四肢,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溫熱的懷抱中,身側的郎君身形高大,攬著她的腰肢兀自睡得香甜,他身上溫度不低,熱意透過二人的僧衣,透到秦緣圓身上。

她才迷迷糊糊想起昨日遇襲墜崖的事情。

二人此刻緊密相依的模樣未免有些不妥,還是拉開距離為妙,免得玄迦醒來,二人都尷尬。

稍一挪動,卻發現衣袖被玄迦壓在手下。

輕緩地扯了衣袖,無果。

秦緣圓窒著呼吸,稍加了幾分力氣,玄迦眉毛便擰了起來,眼皮動了動,仿佛要醒來了,她動作一僵,乖乖窩在原處。

好在玄迦又沒有旁的動作了。

秦緣圓松了口氣,安靜了三息,換了個法子,轉而先玄迦的手擡開,剛觸到玄迦溫熱的手,他便咳嗽起來。

玄迦長眉糾在一處,氣息混亂,悶著聲咳嗽,卻仍未醒來。

他腮邊浮現出病態的紅暈,脖頸側邊的傷口竟崩開了,滲出些鮮血來。

他雪白著臉,病容憔悴的模樣格外惹人憐惜,秦緣圓輕手撫了撫,指尖湊近他的鼻息,卻發現他的呼吸不同尋常地灼熱,擡手觸了一下他的額頭,果然熱燙一片。

她一個病秧子還算精神,他一個武功高強之人竟倒下了。

這山谷腹地,他們二人一個病一個弱,也不知要何時才能走出去。

手掌放在他頭上思量了片刻,放下手時指尖劃過他的頸邊的傷口,一抹鮮紅格外刺眼。

鬼使神差之際,秦緣圓竟將那點血送入口中,輕舔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

秦緣圓暗嘆一聲可惜,血量太少,作用不大。

今日腦袋仍是沈沈的,胸口發悶,手腳也是虛虛軟軟,提不上力氣。

玄迦側臉蒼白俊逸,冰霜覆雪一般,倦容沈沈,睡意正濃。

秦緣圓側身打量了一會,緩緩湊近那道滲血的傷疤,他身上溫度很高,脖頸動脈更是炙熱,像火星一般濺到她鼻尖。

平穩的心跳劇烈如擂鼓。

秦緣圓覺得自己此刻的行為著實不太光彩,像從前電影中的吸血鬼、僵屍,靠吸食血液為生,但不是人人皆可救她,她的解藥,只有玄迦。

前幾日那種倏然好轉的感覺實在美妙,自那日飲血過後,她便好似開敗的花,一日一日雕零萎縮,死亡的陰影日夜籠罩高懸。

就喝一口,一口就好了。

秦緣圓秉住呼吸,盡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抹血痕。

“你在做什麽?”

大腦炸開一聲驚雷,秦緣圓驚慌失措間擡頭,嘴唇磕上一個溫軟的地方。

秦緣圓身體一僵,怔然立於原地,一股熱意自腳尖攀爬而上,烘得她雙頰滾燙。

玄迦喉頭滾了滾:“你......”

秦緣圓聽見他喑啞的聲音,猛然驚醒,心虛無比地往後倒。

玄迦下巴上磕著一道不深不淺的印痕,在銀白面容上顯得格外突兀。

她鬼迷心竅,一時草率了,而且還沒喝上血。

尷尬低首咳了一聲:“大師,您醒了?”

“嗯。”

玄迦耷拉著眼皮,手指揉了揉額角,好整以暇地凝著他,眼神裏寫著: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

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秦緣圓急中生智:“我仿佛聞到,你身上有些奇異的味道,是川烏嗎?”

玄迦雙眸倏然擡起,神情一肅,秦緣圓威壓感頓生。

他懷疑:“你,當真聞得出來?”

原主和她相似,都生得一副狗鼻子,嗅覺靈敏無比,昨日上馬她便聞到了,玄迦身上有一股味道,氣味調得覆雜,但她無比篤定,其中一味是川烏。

只因原主身體弱,好幾次病重,師太請了山腳的游醫,這游醫的藥方中,總有川烏。

秦緣圓楞楞點頭。

玄迦掏挑起她的下巴,逼使二人四目相對,他瞳仁漆黑,眼神幽深銳利,寫滿了打量和懷疑,讓秦緣圓覺得,她是私通敵國的探子,藏著許多緊要的秘密。

熬了許久,玄迦終於松開,秦緣圓松了口氣,玄迦卻掏出一方碎布:“這上頭的味道,你可能辨得出?”

這是要做什麽,好端端地叫她聞東西。

她不過遲疑半晌,玄迦肅然的神情陡然一松,眉目間染上些笑意。

這人,怎麽說變就變,突然罩上了一層虛假的面罩,世人最喜歡的,溫潤,無害,笑意滿滿的模樣。

他笑:“施主,若這樁事情辦成了,貧僧允你三金。”

三金?

秦緣圓心中的小算盤劈裏啪啦地敲響。

如今一鬥米也才八文錢,若放在現代,約等於,玄迦要付她十萬人民幣賞金?

這,這她還努力什麽?

但轉念一想,聞這塊破布,便能得到三金,定是非常要緊,玄迦萬分看重的事情。且這塊破布,氣息微弱,一時半會要尋個能辨別全部味道的靈光鼻子,只怕難。

那是否意味著,她有和玄迦談判的資本,錢固然是好東西,但也要有命享用才行。

秦緣圓笑了笑,心虛道:“大師是緣圓的救命恩人,能幫上大師忙,緣圓很開心,賞金什麽的,都好說。”

玄迦挑眉,眼中有些興味:“哦?”

他眼神犀利,仿佛一眼看透她的小九九。

秦緣圓厚著臉皮:“我這病,大師能否幫忙看一看?緣圓,不勝感激。”

玄迦垂眸,輕輕地呵了一聲,他眼睫很長,鴉羽一般覆下,在眼底投下個印痕,以至於秦緣圓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秦施主,是個聰明人。”玄迦意味深長。

秦緣圓抿唇不語,等他回覆。

過了一會,玄迦方淺笑道:”但秦施主的病,很是覆雜,貧僧才疏學淺,怕是幫不了施主。”

怎會如此?秦緣圓的心沈了下去,手腳霎時變得冰涼,但仍不放棄:“覆雜,是怎麽個覆雜法,但分明上次,我飲了大師的血後,卻然好轉了不少,猶如靈藥,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又怎會治不了?”

玄迦嘴角噙著溫和笑意:“是了,施主也說,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說不會,那便是不會,怎會欺瞞施主。”

出家人還不殺生呢,那明空和尚,看見蜜蜂的屍體都滿臉悲憫,玄迦一出手,能把人的頭骨生生擰斷。

他和尋常佛教徒天差地別,事關生死,秦緣圓願意多揣幾分懷疑,不想信他,也不願信他,只能委婉道:“我自然是信大師的,但病發之際,大師餵我一盞血,分明功效極大,若大師不懂根治之法,可否……”

玄迦眉梢輕揚,挑著笑意的鳳眼天生帶著風流輕佻:“什麽?”

倒是一幅很好相與的模樣了。

秦緣圓大膽道:“可否在我未曾尋到良方前,賜些鮮血,以緩病癥。”

玄迦眼神幾變,沈聲答:“秦施主,有血則生,你要我放血替你吊命,如此大虧損,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自然知道,古人的觀念中,血是極為珍貴的,是生命活躍的象征,她的要求,是有些驚世駭俗,是有些,大膽了。

半是商量,半是乞求:“我不會要很多的……定不會危及大師生命,我只想,活下去罷了。況且大師那塊布料,給我些時間,我保證能辨出其中藥材,大師願出三金,定然是件值錢的事情。”

玄迦扶著樹幹,緩緩起身,他背著手,慢行了幾步。

他身量高,秦緣圓坐在地上,便擡頭仰視著她,晨光微熹中,玄迦真如寶象莊嚴的尊神,氣勢沈沈。

秦緣圓盯著他的背影,覺得自己好像在接受審判一般。

過了一會,玄迦終於轉身:“成交。”

秦緣圓松了口氣。

卻見玄迦往回走時,腳下步伐突然淩亂,竟踉蹌了一下,秦緣圓忙起身,扶著他的手臂,指著遠處的溪流,態度非常恭敬:“大師,我見你似乎是發熱了,你還有力氣嗎?我先扶您過去洗把臉,可好?”

玄迦目光落在秦緣圓過於自覺的手上,停了三息,終於頷首,二人步履緩慢地往溪邊挪動。

這速度,秦緣圓不禁為自己這幾天的叢林探險深感擔憂:“大師,我兩如今,如何才能走出這山谷啊?”

玄迦咳了兩聲,朝前方揚了揚下巴。

秦緣圓狐疑,順著方向望去,竟看見玄迦那頭名喚溯雪的坐騎,慢吞吞地朝他們走來,似乎察覺他們的目光,緩緩擡起脖子,嘶鳴了一聲。

舉止慵懶華貴,甚似主人。

秦緣圓喜悅之餘,無不震驚,山中彎彎繞繞甚多,它是如何尋到這處的?莫不是成精了?

但好歹有了它,能省下不少力氣。

略休整了一會,二人便騎上馬,往山下疾馳而去。

一路上,玄迦的咳嗽一聲接著一聲,體溫越發熱燙,好歹二人行至山腳,秦緣圓眼見玄迦體力不濟,瞥見客棧的牌子,“大師,我們暫且歇下吧?我去尋個大夫,開兩劑湯藥,待您精神好些,再出發不遲。”

清涼山山腳的城鎮名喚清涼鎮,占地頗廣,如今他們剛踏入邊緣地帶。

玄迦也不強撐,將錢袋子遞給秦緣圓,跟著引路的小廝安置溯雪。

秦緣圓顛了顛頗有重量的錢袋子,不禁感慨,玄迦真有錢。

有錢底氣足,秦緣圓豪氣道:“掌櫃的,要兩件上房。”

那掌櫃略翻了翻賬本,撫著胡須抱歉道:“客官,咱們這,只剩下一間上房了。”

一間?

這家客棧,布置得還算整潔美觀,但確實規模不大,大約是上房本就不多。玄迦睡上房,她隨便安置便好了。

妥協道:“那另一間,不要上房也使得,隨便吧。”

掌櫃抱歉道:“客官,咱們今天,可就只剩下這一間房了。”

秦緣圓捏著下巴思索,有些為難。

突然肩膀被觸了一下,玄迦的聲音低啞困倦:“辦妥了麽?”

秦緣圓據實以報:“只剩下一間房了。”

玄迦皺眉,秦緣圓側首看他,想問問他的一見,但玄迦雙眼一合,下一瞬便玉山突崩一般,倒下了。

秦緣圓手忙腳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玄迦:“掌櫃的!那間房我要了,快過來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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