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洛玉帶著人離開了破廟，眼下清水鎮是回不去了，他趕著馬車一路向偏僻的地方而去，在雲陽關外買了一間簡樸的農舍作為安頓之所。

傾城自那夜後就一直是少言寡語，在未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前，她還能和和氣氣的與他生活在一起，如今把心思都放到了明面上，她整個人變得冷淡而疏離。

東方洛玉心裏酸澀不已，一想到她會直接質問他的身份，質問她爹的事，就明白她早已是心生懷疑，只是忍而不發罷了，在慕家的那幾年她活得並不輕松，表面上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實際上事事都是如履薄冰謹慎自持。

當夜，他猶豫著推開了她的房門，房中漆黑只有月色照明，她正斜倚在窗邊仰望著天空，輕聲嘆息道：“你看，每一顆星星都挨得那麽近卻又離得那麽遠，就像人心一樣似近非近難以捉摸……”她身後燃起的燭光映照著消瘦的背影，越發顯得幾分落寞。

“我知道你怨我，但也要聽我把話說完，再說這些絕情決意的話可好？”他苦澀的回了一句，坐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緩緩講述起不曾提及的過往，“我出生於風塵之地，自小父母雙亡，無名無姓，一直是以乞討為生四處流浪。八歲那年，我遇見了你父親，他憐憫我的身世便收我為義子，那時他正當盛年風采不凡，雖出身於以制毒見長的東方世家，卻更擅長醫術，在雲中一帶享譽盛名，我跟隨他只有短短六年時間，學到的不過是略微皮毛就已是受用終身，在我眼裏，他是個才德兼備的人，也是我這一生中最敬佩的人……”

見她轉過了身來，他的眼神毫不閃躲，直直註視著她說：“後來，他遇到了你娘，那時她已被慕淵強娶為妻，終日郁郁寡歡落下了病根，義父被人請去為她看診，一來二去就丟了自己的心，以至於後面越陷越深難以自拔，與她春風一度後便有了你。這件事終是被慕淵發覺，義父兵行險招連夜帶著你娘逃出了四方城，那段日子我們躲進了九靈山，確實過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你或許不知道，我是親眼看著你出生的，你尚在繈褓的時候，義父就說過，日後要將你嫁於我為妻，這句話我一直都記著。”

說到此處，他唇角勾起了溫柔的笑意，傾城躲閃開了視線，臉頰上泛起薄薄的紅暈，他裝模作樣的輕咳一聲，又繼續說道：“只是好景不長，慕淵的手下終是找上門來，他威脅義父，若是不交出你娘就屠了東方家滿門，義父將你娘藏了起來，連夜趕回了家，只可惜等他回去一看，已是血染門庭未留一個活口！就在他離開後的當晚，九靈山來了一批殺手，我拼了半條性命也沒將人保住，讓慕淵的人抓走了你們母女……”

他眼角滑下了淚來，竟一時哽咽不止，傾城有些動容的攬住了他的脖頸，他的情緒被安撫了下來，沈聲說道：“是我辜負了義父的信任，他回來後卻先醫治了我的傷，然後才出山尋找自己的妻女，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外面傳言他與慕淵拼了個兩敗俱傷，最終落了個橫屍荒野的下場，我當時不信，現在想來，他那時應該是真的離世了……”

聽他這麽說，傾城心生酸澀，有些疑惑的問：“既然如此，那幽冥宮的宮主又是何人？”

東方洛玉眸光一凝，臉色陰沈了下來，“那個人是義父的隨侍，為了假扮他不惜將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半身殘疾，他剛回到九靈山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古怪，那時還以為義父遭逢大變，性子難免有所改變，可後來他為了怕我有所察覺，就將我送進了四方城，我以焚心噬骨的配方為籌碼成功接近了慕淵，也終於見到了月柳夫人，我配了一種毒藥交予她，這世上能向慕淵下毒的也只有她一人，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設計殺了慕淵，偽裝成夢君的模樣做了你的師父……”

傾城眉心緊鎖著，心裏感慨良多，沒想到還是少年時的東方洛玉就有這樣的智慮，而自己這幾年不明真相的猜疑，顯得是如此薄情寡義，她一時有些歉意的說：“我如此待你，你還依然幫我，想來我欠你的情誼太多，恐怕怎樣也還不清了。”

東方洛玉拉她坐下，展開了雙臂攬她入懷，溫聲細語的說：“我是真的心疼你，原本以為義父還尚在人世，你就多一個人照拂，是我太感情用事才未拆穿他的真面目，要不是我發現他派人用紫幽檀花試探你身上的毒，就險些釀成了大禍害了你的性命，你不信我沒關系，不愛我也無所謂，千萬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就算一輩子做你的哥哥，我也會護著你平平安安無憂無慮。”

他說話間語氣酸澀，傾城知道這並非出自他的本心，既然這門親事是爹娘定下來的，她能有什麽不願意的？

“洛玉哥哥，你真的只想做我的哥哥，不想做我的相公？”她擡起頭來對他眨眨眼，眼中滿是狡黠的笑意。

東方洛玉咬了咬牙，長嘆了一口氣道：“做你的相公一定比做你的哥哥更短命，我這輩子最失算的事就是被你纏上，卻又讓自己落個死心塌地。”

他長籲短嘆了一陣子又立馬樂呵呵的過來粘人，適才那副苦情的樣子不過是以退為進的招數，若真讓他做哥哥定然是一百個不願意！

傾城這幾日受了驚嚇，身子有些虛弱，這會兒蒼白的臉色才有所好轉，她心裏憋著的怨氣得以紓解，整個身子放松下來懶懶靠著身旁的男子，只聽他興致勃勃的與她說著成親之事，想來他今年已是二十有六，或許自己真的讓他等了太久。

“咱們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來，不要再管外面那些煩心的事，你身上的毒我已經有些眉目了，再過段日子定能替你解除這後顧之憂，到時候生他七八個丫頭小子，一家子其樂融融，你說好不好？”他握著她的手，興奮得滿面紅光，雙眼如天上的星子般璀璨奪目。

傾城反握住他的手，溫聲說道：“自從我娘去世以後，我一直覺得自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我身上背負的東西太多，不得不活得小心謹慎一些，我害怕有朝一日會給親近的人帶來禍端，若真能冷心冷情孤獨一生還好，偏偏又想與你在一起，恐怕會像爹娘一樣落不得個好下場。洛玉，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嗎？”

東方洛玉身子一僵，面上的喜色褪去，抽出手來握緊成拳，“你想求我什麽？”

傾城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說：“大哥他遭了劫難，我想讓你幫他一把，也算是還完這最後的人情……”

沒等她說完，他霍地站起了身，側頭冷眼而視，“你還的還不夠多嗎？是不是我救了他，他就能放手？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對他這麽好，他是那種能被輕易打動的人嗎？恐怕救了他反而會被他反咬一口！”

傾城捉住了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懇求之色，聲色動容的說：“大哥他並非是個不通情理的人，當年我助你殺了城主爹，他也未曾傷害我的性命不是？他畢竟是我的親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丟了性命，只要我們救了他，再讓他放我們離開，他一定會答應的！日後歸隱山林不用過著東躲西藏的生活，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東方洛玉緊咬著牙關，半晌後艱難的道：“我不信任他不是因為他覬覦著你身後的秘密，有時候情執比執著於權勢財富更加可怕！他早就不是當年照顧你的那個大哥了，我可以救他，但總有一日你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說完他就拂袖而去，傾城望著開合的房門忍不住落下淚來，她知道自己太過自私，凡事都想兩全其美，但畢竟是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人，見死不救這樣的事她如何也做不出來，她知道東方洛玉一定會有辦法，這次她不惜以傷害他的感情來懇求他，往後無論他想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答應。

她跪下來，向著滿天星辰訴說道：“娘親，這天下蒼生傾城實在背負不起，若有一日違背了誓言，只求您在天之靈寬恕我的罪過……”

遠方的蒼穹之上，星光點點好似淚滴斑斑，有一滴滑落夜空畫出了記憶，令她滾燙的背脊錐心刺骨般的疼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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