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城主壽誕。

傾城起了個早，懷抱一個錦盒去了迎風閣。她知道大哥一向起得早，此時一定在書房處理事務，也只有這時才有空單獨面見她。

清晨的院子裏還很寂靜，她的到訪沒有任何人阻攔，甚至書房前都撤去了守門的侍衛，她站在門前躊躇不決，自從那夜過後，她一見大哥就多少有些尷尬，此時房裏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站在外面做什麽，為何還不進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慕雲宸站在書桌旁習字，眉眼低垂著並未擡頭，他身後的窗子大開著，晨霧湧了進來在他周身環繞，襯著雪白的衣衫如幻似霧，整個人仙氣飄渺。

傾城站了許久也未開口，她心裏有太多的想法，張口卻不知該如何表達，說多是錯還不如等著對方問話。

慕雲宸不比她耐得住性子，見她木頭樁子一般站著，擡起頭輕哼一聲，“這麽早來找我就為了看我練字？沒事的話就出去吧。”

傾城厚著臉皮笑了，走到桌前把錦盒放下，他只挑眉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問：“這是什麽？”

“是給大哥的生辰禮物。”傾城把盒蓋打開，裏面是一條做工精致的玉石腰帶，她伸手將它取出，靦腆的笑道：“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怕在宴席上送出會惹人笑話，於是就先送過來了。”

“是你自己做的？”他接過來在手中把玩了一陣，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手藝，又是那人教的？”

對上他灼灼的視線，傾城的眼神飄忽不定，摸摸鼻子訕笑著說：“誰教的有什麽關系，重要的這裏面有我的心意。”

“幫我戴上。”他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傾城緊張的吞了吞口水，從他手中接過了腰帶。

他的勁腰結實而有力，她從身後用玉帶將他環住，玉石一扣上貼合的分毫不差，他猛地將她的雙手握住向前一拉，讓她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大哥你快放開！”她被嚇得不輕，一張臉憋得通紅。

慕雲宸輕佻的笑了，摩挲著她的手說：“你沒抱過我，又怎會知道我的尺寸，你看這玉帶多合適，我若不娶你為妻，此生悔死。”

傾城掙了幾下沒有掙開，喪氣的說：“你又打趣我了，若是大哥成親，我一定做個十條八條送給你作賀禮。”

慕雲宸身子一僵，轉過身來將她抱住，面色凝重的說：“我是認真的，你為何總喜歡避重就輕？傾城，我喜歡你，想娶你做妻子。”

他動容的捉起她的手親了親，“我知道你不喜歡花心的男人，北苑裏那些女人我根本就沒碰過，只要你願意嫁給我，我發誓這四方城內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主人，我慕雲宸此生，唯你不愛！”

傾城將手抽出，面色有些不自然，“大哥又何必如此執著，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在外人眼裏你我是兄妹，如何能結為夫妻？”

本以為他會有所顧忌，沒想到聽她這麽一說，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氣，“原來你是害怕人言可畏，你放心，待你及笄之後我會昭告世人，你我並非親兄妹，我要娶你為妻。”

傾城大驚失色，猛地推開了他，“你不可以這樣做！”她用力搖著頭，神色有幾分淒然，“你可曾在意過我的想法？一個叫了十幾年哥哥的人如何能成為自己的相公，若是大哥不拿我當慕家人，傾城也不再奢求你封城於我，就請廢除我慕氏的身份，將我逐出四方城吧！”

慕雲宸薄唇微抖，臉上霎時一片蒼白，“你就這麽想離開我？我說你為何要討好我，原來還在惦記著這件事！難道我就這麽讓你難以接受，連一絲半點的機會也不給？”

他一拳砸在書案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她竟說他不在乎她的想法？！若是他真的不在乎，那一夜就該強要了她，而不是任她在這裏一次次傷他的心！

“為何總對我如此絕情？難道你還愛著東方洛玉？！”他紅著一雙眼激烈的質問著，拿起幾本冊子摔在她面前，“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麽？整日裏花天酒地，骯臟又齷齪，哪一點值得你喜歡！”

傾城的神色黯了黯，卻沒動手去翻那些冊子，淡淡的說：“他做什麽與我無關。我只是覺得，自己不是個心思玲瓏的人，並不適合留在王城，只想離開這裏過些閑散悠閑的日子。”

或許在很多年前她真的想過和某個人過一輩子，那時他能為她帶來歡樂，教她各種好玩的事物，她死心塌地的跟著他，直到被他舍棄。

說不上是被背叛，那時的她也不知道情為何物，只是單純的有些難過罷了。事隔多年，她對那個男人多少還是有些在意的，兩人之間卻也算不上什麽男女之情了。

她片刻的沈默更讓慕雲宸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陰鶩，當年他沒能殺掉東方洛玉，讓他成了現如今唯一的心腹大患，眼下是該有個了結了……

“我已經急召了副城主回京，我相信你一定會明白，誰才是最適合你的人。”他背過身去，聲音溫和輕緩，眼中卻已結起一片寒冰。

窗外一道霹靂閃過，天色陰沈的可怕。眼看大雨將至，傾城只好不聲不響的離開了，與大哥再一次陷入僵持，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寄希望於他的成全，她會自己想辦法離開王城。

房門關上的一瞬間，慕雲宸轉過了身來，他眼中交織著愛與恨，糾纏不休。待情緒平靜了下來，他喚來隱衛吩咐道：“速去請傅公子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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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過後，大雨驟然而至。天地間連著一道雨幕，分不清東南西北。有一隊人馬冒著大雨騎快馬入了城門，這消息很快傳入了慕府之中。

傾城在房中看了半日的醫書，是沈離把這個消息帶給了她，東方洛玉已經回城了。

她放下了書，輕嘆一口氣，“你為何要告訴我？”

沈離看著她，目光灼灼，“我以為你想知道。”

傾城覺得十分無奈，為何所有人都懷疑她和東方洛玉的關系？她已經謹守著禮節不敢逾越，可流言還是在內城之中傳播開來，是有人故意為之，想讓她進退兩難？

她不想再解釋這件事，轉移了話題問：“壽宴一過我就要離開慕府了，到時你是隨我一起還是要離開？”

沈離擡頭看向窗外並不與她對視，聲音卻沈穩有力，“我答應你的事絕不會食言，日後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沈離的立身之地。”

聽了他的話，傾城有些過意不去，當初那麽說不過是想給他一個生的希望，如今看來倒成了一個束縛，他明明是有更好的去處。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沈離神色冷淡的說：“這不單單是為了報恩，若我心裏不願，沒人能逼得了我。”他話一說完，人就躍了出去，還不等傾城將他喊住，人已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她起身打開門去看，卻只看見手捧衣飾的侍女向這邊走來，用一成不變的語氣對她說：“請三小姐沐浴更衣，城主今晚在摘星臺設宴。”

坐在屋中任人擺弄著，她一時覺得喪氣不已。她就是個懦弱無能的人，或許獨身一人還能得過且過，卻也生怕給旁人惹來麻煩而無法心安理得，噩夢太真現實太假，她怕有天醒來夢會成真，讓她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了。

傍晚過後，暮雨初歇。

傾城登上了高高的摘星臺，這裏是整個內城最高的地方，能將城內的一切都俯瞰眼底。城墻之外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城主壽誕萬民同慶，街邊的大紅燈籠蜿蜒如龍穿梭於城中各處，四處皆是燈火通明。誰家燃放的煙火在半空中絢爛綻放，隱隱聽到了孩童們的歡笑之聲。

這一切都離的太遠，總是模糊得看不真切，城內不知百姓們的疾苦，城外不知繁華背後的無盡落寞，看似奢華實則虛無。

傾城坐在角落裏，看向對面被佳人簇擁的東方洛玉，半月不見他依然風流如故，他的視線不再落在她身上，而是專註於身旁的鶯鶯燕燕。

大哥說他整日裏花天酒地，她也略有耳聞，想來不如親眼所見這般令人澀然。她對這個人始終無法看得通透，他有太多張面孔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無論是狡詐多端的東方洛玉還是淳樸穩重的夢君師父，或是那個風情萬種的青樓小倌，種種身份都讓人無從分辨。

她還記得他不止一次說過，此生只會愛她一個，卻依然對州官送來的美姬來者不拒，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卻總是一副虛情假意的樣子，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去計較他的行為，甚至覺得去猜他的心思都讓人疲憊。

她半闔下眼隱下情緒，不去看更多的醜惡，這些走擁右抱的男人如何能懂得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她一向厭惡這種貴族的宴會，勉強置身於此也覺得如坐針氈。

將近亥時，慕雲宸才出現在眾人眼前，他難得穿了一身暗朱色的錦袍，臉上卻看不出什麽情緒。

今日是他二十五歲的生辰，自他接任城主已過了四年之久，雖說曾有一段時期受制於人，可如今已能獨當一面，與人分庭抗禮。

他掃視了一眼座下賓客，眉心微皺。其實他又何嘗喜歡應付這種場面，這些腐朽的舊貴族生活糜爛，醜惡不堪，他連一眼都不願去看！

揮手宣布開宴，那些老套的節目一個接著一個上演，一撥一撥的賓客上前送上賀禮，他淡笑著一一舉杯回敬。

東方洛玉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此番他被急召回城，南巡的那攤事卻都已經處理妥當。他的笑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了一陣，慕雲宸的眼中漸漸變得陰沈。

傾城見又一撥人要上前敬酒，此時不跟上更待何時，她只要混在人群中跟著喊幾句就行了，於是興沖沖的端了酒杯跟了上去。

原本應該十分順利，誰知有人多嘴問及了城主的婚事，慕雲宸好似來了勁頭，笑著回道：“副城主論輩分高於我，他都尚未成親，我又豈能言談婚事？”

見他丟來了燙手的山芋，東方洛玉回敬了一句，“城主的婚事關乎社稷大業，豈是我等可以相提並論的。”

慕雲宸聽後抿著酒笑了，當眾人以為他又要搪塞過去的時候，他卻將視線落在了傾城身上，狀似無意的問：“聽說副城主有意於我三妹，不知可有此事？若真是如此，我可為你二人做主。”

傾城打了個寒顫，不可置信的擡起了頭，見他眼中帶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實則是一片寒冰。她心知他的話並非出自真心，只是沒想到他會當面質問。

身後猛然傳來了慵懶而戲謔的聲音，“城主說笑了，三小姐還是個小丫頭，又怎會合我的心意，也不知是從哪裏傳出如此好笑的謠言？”

大殿上響起一片訕笑之聲，人群逐漸散開，只留下傾城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裏，神色顯得有些惶恐不安。

未等慕雲宸發話，卻有一人先開了口，她徐徐走至殿中，聲音清亮悅耳，“既然副城主無意於我三妹，那不如與雲雅結為夫婦如何？”

傾城心裏咯噔了一下，熟悉的劇痛自胸口擴散開來，她眼前一黑，整個人搖晃了幾下就栽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嘗試寫這樣的小白花女主，距離轉型寫寵文目測還有很長一段距離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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