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街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傾城一路走著東瞧西逛,她骨子裏是愛熱鬧的,清淡的性子不過是趨吉避兇的手段,一入了俗世立馬就原形畢露。

她喜歡民間那些稀奇玩意兒,就連一只竹蚱蜢都會讓她愛不釋手。她站在燈火闌珊處,專註地看著手中精巧的瓷瓶,露出少有的純真笑容。

慕雲宸心中一動,突然覺得這幾年把她逼得太緊,讓她失去了少女單純的快樂,若是可以彌補,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換回她的笑容。

他自然是個舍得掏銀子的主兒,只要她看上兩眼的東西,就一律叫人打包起來,那副財大氣粗的樣子,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傾城心裏覺得好笑,她特意走到一個書攤前佯裝翻了翻,果然見他大手一揮就讓攤主收錢包書,翻看著手中的圖冊,她無比感嘆的說:“沒想到能在這裏找到《我與義爹的那些年》插圖版的珍藏本。”

慕雲宸額角一抽,掏銀子的手立馬頓住了,大周一向民風開放,對這本yin書是屢禁不止,在民間賣得十分火熱流傳甚廣,以至於南面那些諸侯王真以為他有斷袖之癖,送了不少美貌少年來。

他劈手將書奪過丟回攤上,咬牙切齒的說:“什麽都可以,就是這個不能買!”

“為何?”傾城挑了挑眉,佯裝不解的問。

“少兒不宜!”

他扯住她就硬拖著她離開,傾城戀戀不舍的回望著那個攤位,轉頭卻看見他耳根處泛起了薄紅,突然想起那夜在山洞中所見之春光,比畫冊上的還要栩栩如生。

"大哥,你害羞了?“被他拉著一路急走,她又忍不住調笑起來,穿過人群迎著路人的目光,她一直註視著他越發急躁的身影。

他在巷道口停了下來,大紅燈籠的映照下,冷硬的臉龐蒙上了一層薄紅。

"胡鬧!”他甩袖冷哼,丟開她的手側過身去,知道他不是真的動氣,傾城腆著臉笑道:“大哥別生氣,小妹不再渾說就是。”

將臉探到他面前,她眼中滿是盈盈的笑意,就算他真的在生悶氣,此時也該消彌殆盡了。

“取笑我就讓你這麽開心嗎?”他輕哼出聲,手卻又將她攬了過來。

傾城挽住他的手臂笑道:“我好看的大哥生起氣來就不好看了,我們去吃點東西給你消消氣如何?“

她一瞟旁邊燈火通明的倌館,牌匾上"傾曲閣“三個大字金光閃閃,透著一股艷俗的氣息。

她拉著慕雲宸上了臺階,邊走邊說:“據說這裏的小菜精致可口,獨家釀制的菊花酒風靡王都,我早有耳聞,今日一定要來嘗一嘗。”

慕雲辰拉住了她,緊皺著眉說:“你怎麽能進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

大周盛行男風,僅是王城周邊就有數十間倌館,以往為了應付一些場面,他也不是沒有來過。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他絕不允許傾城踏入!

“哎呦餵!看這位公子說的,我們這裏可是正經做生意的地方,什麽叫不三不四?!”

一個衣著艷麗的中年男人手搖著扇子走了出來,對著慕雲辰一陣吹胡子瞪眼,他這種不怕死的態度讓人冒火,慕雲宸緊握的雙拳指骨作響,眼中迸發出懾人的目光,“再敢胡言亂語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老鴇雖見過不少狠角色,卻還是被他駭得寒了膽,退開一步緊張的說:“公子還真是個脾氣大的,小店恐怕招呼不周……”他求助似的望向傾城,表情甚是可憐。

這大叔裝起嬌弱來略顯驚悚,傾城摸了摸鼻子訕笑道:“老爹不必緊張,我們只是來吃個飯喝個酒,不需要喊人伺候。”

一男一女來逛青樓顯然也不是來找樂子的,這種倌館還提供歌舞節目之類的娛樂,有女客上門並不算稀奇。

見不是來砸場子的,老鴇頓時松了口氣,喊了門口的一個少年過來代為引路。

那少年穿著玉色印青竹葉紋的長衣,氣質溫潤並無風塵之氣,來到兩人面前淺淺行了一禮,“小生雲染,請兩位客官隨我入內。”

傾城見他與自己年紀相當又生得漂亮,心裏頓生好感,一路讓他介紹這裏有何吃食,又有何消遣之事,雲染也是少年心性,不多一會兒就與她相談甚歡。

“閣裏的蕓豆糕做的十分美味,今夜有南疆舞者在前廳表演,若是能得他青睞,會獲贈菊花酒一壇。”

“如此甚好!”傾城笑瞇了一雙杏眼,這菊花酒出產甚少,僅一壇就要五十兩銀子,對她來說實在太過奢侈了,若是能白得一壇一飽口福那就再好不過了。

雲染將人領上了二樓的包間,隔著一掛珠簾正好能看見樓下大堂正中的舞臺,視野還算不錯。

剛在桌前坐下,香噴噴的糕點就擺上了桌,傾城拎起筷子就大快朵頤,細膩的口感讓人讚不絕口。

“大哥為何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停著看向臉色陰沈的慕雲宸,她差點忘了他向來是不喜這些甜食的。

慕雲宸望著樓下喧鬧的大廳,冷淡地說:“你跟我出來就是為了看這些滿身脂粉氣的男人?這麽多年了我還以為你會有所長進,沒想到看人的眼光還是這麽差。”

傾城嘆了口氣,夾了塊糕點放入他碗中,無奈的說:“皮相之色過眼即忘,那些人如何能與大哥這樣的英雄相比?小妹不過是惦記著這裏的吃食和歌舞,別無他意。”

慕雲宸冷著臉不再言語,卻動手將碗裏的糕點拈了吃了,以他兄長的身份,也不能要求她不去看別的男子,想起來就覺得有些氣悶。

此時,樓下傳來一陣輕緩的銅鈴聲,傾城忙掀了簾子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金色舞衣的男人自天頂上旋身而下,手挽著綢帶飛落到正中的舞臺上,他面上覆了輕紗看不清容貌,手持著一把寶劍,舞動時周身環佩清響。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旋轉起舞時姿態優美又充滿了力量,敞開的衣襟露出結實的胸膛,動作張弛有度竟不似一般的舞者。

連慕雲宸都不禁留意起來,這個來歷不明的舞者竟是身負武功的樣子,而且還遮住了容貌不露真顏,實在令人懷疑。

一曲舞罷,傾城當先撫掌讚嘆,那舞者聽到了掌聲,擡頭與她對視。燈火之下,他的雙眸好似琉璃般熠熠生輝,竟是清晰的映入眼簾再難抹去。

傾城怔怔地看著他手持酒壇緩緩上了樓,等聽到那環佩輕奏的聲響,他人已經來到了她面前。

動作優雅的為她斟了一杯菊花酒,他開口的聲音低沈而又迷人,“這一杯是感謝姑娘第一個為我鼓掌。”

他身上帶著清冽的藥香,傾城一嗅就滿意的笑了,“公子果然是南疆人,據說那裏的人為了驅蟲避毒,自小就嘗遍百草以致百毒不侵,可有此事?”

男子微微頷首,溫和的笑道:“看來姑娘對醫藥之事頗有研究,可曾聽聞我南疆人最擅長的是巫蠱之術。”

傾城心頭一震,“巫蠱”兩個字無疑讓她有所忌諱,卻開口問道:“不知這世上最厲害的蠱毒是什麽?”

男子沈默了一陣,垂下雙眼掩去了瀲灩的眸光,緩緩回道:“焚心噬骨。”

傾城的一顆心跳得快如擂鼓,沒想到這世上還會有人知道此毒,她語帶輕顫的問道:“公子可知,此毒如何能解?”

男子輕搖了搖頭,“無解,只能取陰年陰月陰時所生之人的心頭血暫時壓制毒性,若想根除恐怕難如登天。”

傾城垂下了頭不再說話,放在膝上的雙手已顫抖得厲害,原來是這樣,那副方子她唯一沒猜出的藥引子竟是人血!難道為了續命,她要一直這樣靠傷人取血茍活於世?

慕雲宸察覺到她的異樣,意識到兩人的對話並非探討醫術那麽簡單,對那個舞者也就越發的懷疑,他摩挲著杯沿的手暗中做了個手勢,命隨行的暗衛去查清舞者的來歷。

“阮阮,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府了。”伸手去拉她起身,他完全無視了對面那男人,甚至連個餘光都懶得丟過去。

男子面紗下的薄唇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上前一步擋住了去路,“姑娘還未曾飲下我的酒,就這麽走了豈不是有失情面?”

傾城怔了怔,轉而淡淡一笑,取來空杯斟了一杯酒,她的指尖滑過杯沿,一滴血珠不著痕跡的滑入琥珀色的酒液化為無形。

“既然公子敬我,那我也敬公子一杯,算是禮尚往來。”

男子接過酒杯挑眉笑了,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暧昧,“姑娘想看我的樣貌,大可不必用這樣拐彎抹角的方法。”

他摘下面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湊到她面前笑道:“如何?在下還不算難看吧。”

他的樣子確實不難看,俊美之中透著英氣,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看,她不爭氣的呆楞了片刻,她大哥已揮掌而出,夾著勁風直襲那男子面門,“大膽狂徒!竟敢出言調戲!”

男子旋身避開,一面見招拆招一面嘲笑道:“一見到比不過的就惱羞成怒了,堂堂慕家家主就只有這點氣量?”

被他一語道破了身份,慕雲宸神色一凝,動作也慢了半分。突然他聞到一陣異香,心知不妙連忙以袖掩鼻,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人就直直倒了下去。

男子踱著步子圍著他轉了一圈,抱臂冷笑道:“為了放倒你,我可是下了血本了,乖乖給我睡一覺,別打擾大爺我的好事,慕大城主!”

他放出的迷香令人防不勝防,恐怕是因為喝了酒才沒有中招。聽他語帶邪氣,傾城冷著臉問道:“你倒底想怎樣?”

他擡起頭來盯了她好一陣子,半晌後吞了吞口水說:“春宵苦短,不如困覺。”

話音未落,他狠狠挨了一嘴巴子,卻捂著肚子倒在地上打起滾來,“你給我下毒!你竟然給我下毒!”

伸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指著她,他雙眼蓄著兩泡淚水,神色委屈的抽抽搭搭,“真是最毒婦人心!你想謀殺親夫?”

傾城拍了拍手,蹲下身看著他說:“再胡說八道,我不介意再賞你幾滴毒血。”

她打從娘胎出來就帶著蠱毒,身上的血堪比毒藥,一滴就已經夠人受得了。

從袖中取出一粒藥丸在他眼前晃了晃,她威脅著說:“老實交代,不然就讓你疼痛而死!”

乍見她手中的藥丸,男人頓時變了臉色,著急的吼道:“你可知這解藥有多珍貴,怎能如此隨便的浪費?!要是下次你毒發……”

他話未說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立馬閉上了嘴,小心翼翼的偷看她的神色。

傾城冷哼著笑了,湊近他壓低了聲音問道:“我中了毒的事你怎麽會知道?我倒底是該叫你東方二爹還是夢君師父?”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側過頭躲開她的視線,繃直的身子透出幾分緊張。

傾城伸手摸上他的臉龐滑過耳際,幽幽地說:“二爹的易容術還真是出神入化,我與夢君師父相處了四年,從未想過他與你竟是同一個人,若不是因為你扮成這人露出了破綻,我還真想不到你與他之間有何聯系。”

好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揪著她的心,不願去想他這樣費盡心機的欺騙有何意圖,她實在是再難相信這個男人,也再難義無返顧的去投入情感。

“我不是故意想騙你的,有些事日後我一定會告訴你,你要相信我!”他一頭紮了過來,雙臂緊緊攬住了她的腰,卻始終不敢對視她的目光。

“傾城,想解你身上的毒只有一個辦法,母蠱就在慕雲宸身上,只要殺了他喝下他的心頭血……”

傾城猛地將他推開,他滿臉怔楞的看著她,眼中漸漸染上了傷痛之色。

“你當我是個吃人喝血的怪物?”傾城澀然冷笑,看著他的目光透著陌生,“你的這個方法倒底是為了解我身上的毒,還是另有別的什麽目的?”就好像他當年殺了城主爹一樣,利用她的手沾滿罪惡的血腥。

“你是這麽想的?”東方洛玉自嘲的笑了笑,“我確實是想讓他死,他事事不如我卻總想壓我一頭,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與他不對盤,我要是想殺他能有千百種法子,用得著如此迂回費力?”

他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坐起了身,那滴毒血好似流入了心頭,讓人痛不欲生。

“你是因為對他有愧,還是被他的情所感動有了想法?既然你下不了手,我不介意再下一次殺手!”他從腰間抽出了軟劍,搖搖晃晃的就想起身,傾城吃了一驚,竟一掌將他打了出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

劍落在了一旁,他捂著胸口慘笑不已,“好得很!你從未出過手,為了他竟用我教你的功夫與我為敵,你不殺他早晚會累及自己的性命!你可還記得,你娘是怎麽死的……”

傾城心頭一痛,頓時覺得遍體生寒,這蠱毒是娘胎裏帶出來的,母蠱為何會在慕雲宸體內,難道下毒之人是城主爹?

為什麽會這樣?!她只想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從未想過倚仗慕氏的光環,從一出生起就卑微而低調的活著,為什麽還是要被逼接受如此多舛的命運?

東方洛玉痛得冷汗直流,語氣艱難的說:“慕淵對你娘太過執著,以至於想下毒控制她,你娘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寧可***而死也不願受人擺布,我不想看到你落得和她一樣的下場,我本不願意出此下策,只是你身上的毒越來越難以壓制……”

打斷了他的話,傾城語氣平淡的問:“那離我毒發身亡還有多久時日?”

聽她這麽說,東方洛玉一瞪雙眼,不可置信的失聲道:“你這是何意?想坐以待斃?!”

傾城將解藥強塞入他的口中,扶他坐起後回道:“命是我自己的,自然由我來決定,要我殺了他再吃了他的心,那還不如死了好。”

見他緊咬著牙關說不出話來,她嘆息著對他說:“我該感謝你這次總算沒有欺騙我,你若是先斬後奏,我定會恨你一輩子。”

他渾身失力般倒了下去,背對著她流下淚來,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倒寧願你恨我一輩子,也不想你留我一人痛苦一生一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