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主子！……”

一陣輕搖把傾城從夢魘中喚醒，她驚坐而起，渾身已是冷汗涔涔，直到對上紅袖擔憂的視線，眼中才漸漸有了神采。

隔了這麽久的陳年舊事，她以為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那個人……如今想起來，真是讓人無語。

靜靜失神了一陣，她像個迷失了方向的孩童般環抱著瘦削的肩膀，這種感覺就好像從夢裏醒來卻發現現實中已是物是人非，令人茫然而不知所措。

“主子你怎麽了？”紅袖一臉的不解，拿來幹凈的內衫想要替她換上。

傾城看了看床頭那件素雅的青衫，低垂的眸子裏漸漸染上了莫名的情緒，“我今日不去醫館，替我準備正裝，我要進內城。”

下個月她就要滿十五了，若是到時大哥能把青州封給她，她就能離開這裏過上自由的生活，趁一切尚未成定局，她還是得回去一趟，不管心裏有多不情願。

紅袖不明白她的想法，卻也知道她不願回到那個地方，不禁有些詫異的問：“往日主家下帖子來，主子也不願意回去，今個兒為什麽……”她並不是個多話的人，此時覺得有些失言了，話音也漸漸弱了下去。

傾城自從當了大夫，人也越發內斂了，大多數的心事她都寧願藏在心裏，對於想要離開王城的打算，她並不想說得太多。這些年紅袖跟著她吃了不少苦，等到要離開的時候，她其實並不想帶她一起走，眼下只好隨口敷衍，“大哥的生辰近了，出於禮數也該回去看看。”

紅袖心知她的無奈，也就不再多問了，伺候她梳洗後便備了馬車送她出門。

傾城離開內城已有一年多，她在城西開了一間醫館，初時因她年紀太輕又是女子，來看病的人並不多，後來她專挑疑難雜癥醫治，很快便在王城聲名鵲起，每日來看病的人是絡繹不絕，其中大多數是城郊的貧苦百姓，為了方便出診，她在西郊買下了一座院子。

清晨，霧氣還未散去，古樸的院門前已停著一輛烏蓬馬車，天上下著蒙蒙細雨，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出門上了馬車，她身量高挑體型消瘦，一張精致容顏仿佛冰雪雕琢般完美，卻也少了幾分生氣。

她靜靜坐在車中，纖指撫摸著袖口的鳳紋刺繡，這身白底金邊的華服象征著王族的身份和慕氏的榮耀，卻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沈重不堪。

她原本就不是什麽高貴的人，一個人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心中總有點惴惴不安的感覺，自從知道了真相，不論人前人後她都選擇低調的活著。

外面的人只知道她的城主爹有一兒一女，大哥叫慕雲宸，二姐叫慕雲雅，兩人都是正室所出，血統純正。

思及此她自嘲的笑了笑，她的名字也是城主爹所取，慕傾城，念起來竟是有些不吉利。

心中有些煩悶，她挑開窗簾向外望去，馬車在街道上平穩的行駛著，四周的景物如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變換，過了青玄門就進入了貴族居住的內城，比起平民的街市，這裏明顯繁華了許多。

街道上道路寬闊，店鋪林立，旁邊不時有華麗的馬車飛馳而過，隨處可見身著華服的公子哥在街上信步閑逛。

東西兩街最是熱鬧，據說西街是有名的煙花巷，只是白日裏看不見動靜，一眼望去，家家門前都掛著未燃的紅燈籠，也不知到了夜裏是何景象。

四方城的貴族們過得十分奢靡，她聽說二姐甚至還圈養男寵，可她大哥對此不聞不問，卻在她的生活作風上管得甚嚴，想來未免有點厚此薄彼。

看不到什麽有趣的，她收回了手任窗簾落下，閉目養神不過盞茶的功夫，馬車就突然停了下來，她撩開門簾一角向外一望，心裏就咯噔一下大喊不妙。

來人騎在高高的白馬上，一身大紅描金繡的錦衣華麗異常，襯得妖嬈的容貌越發邪魅，就好似話本裏惑亂人心的狐妖。

“三小姐，洛玉在此恭候多時了！”

低沈的男音在馬車外響起，傾城收回掀簾的手，心中糾結不已，一想起昨晚那個夢，就覺得胸中憋悶頭昏腦脹。

那男人在外面等了一陣不見她出來，竟下馬掀簾鉆進了馬車，那車夫是主家的人，自然是視而不見一聲不吭，任他為所欲為。

此處乃暗巷，更方便吃幹抹凈，他一進來就占去了大半的座位，身子將她堵在狹小的角落，手也不規矩地摸來摸去，極盡揩油之能事，他的衣袍上熏了她慣用的冷梅香，討好的意味明顯。

“三小姐近來可好？在下前日上門拜訪未能得見芳顏，心中十分掛念……”他說著一本正經的話，眼中卻已是波光瀲灩，還故意將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畔。

躲開他暧昧的挑逗，她側過臉，不鹹不淡的說：“傾城身體康健，寢安食香，多謝二爹掛念。”

一聲“二爹”讓男子臉上的笑意龜裂開來，他坐直了身子，神色委屈的瞧著她，“小不點真是與我越來越生分了，我才不過雙十年華，你這聲‘爹’我可擔當不起，你還是叫我玉哥哥吧。”他觍著臉攀上她的肩頭，對著她眨巴眨巴眼睛，一副魅惑的神態。

傾城呵呵笑了，狀似不解的說：“二爹前年也說自己是雙十年華，當真是不老的傳說，青春永駐的神話。”

男子頓時備受打擊，立馬做西子捧心狀歪倒在一邊，從懷中掏出一物，一面抹臉一面哭訴，“你如今是嫌我年老色衰了？當初是誰，總是跟在我身後喊我漂亮姐姐來著？”

瞧見他手上拿著何物，傾城氣得額角突突直跳，這個死變態！竟用她幼時的娃娃肚兜擦臉！

“還給我！”她陰沈下臉來，胸中波濤洶湧再難維持平靜，伸手去搶卻被他靈巧的躲開。

他從身後將她緊緊摟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語氣溫柔的說：“我不過是想留個念想，我的小不點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的小尾巴了。”

清冷的少女氣息替代了幼童的乳香，抱著她，讓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等他追憶完舊時的往事，傾城已掙開了他的懷抱，東方洛玉這個人對她來說，就是成長的陰影，童年的惡夢！

當年她娘親過世不到一年，她的城主爹就領回來一個少年，說來可笑，她的長相既不隨爹也不隨娘，反而是這少年與她娘親有幾分相像，也因此城主爹對她十分冷落，卻對這少年榮寵無匹。

東方家族是先代城主的舊部，到慕氏掌權之後已是沒落的貴族，卻因這個男生女相的少年而再次崛起，如今已是風光無限，一躍成為王城第一世家。

待東方洛玉十五歲那年，城主爹就將雲山以東的四個富庶的城池封賞給了他，此事一度讓她大哥恨得咬牙切齒。

據外界傳言，東方洛玉其實是城主爹養得孌童，兩人斷袖分桃之事曾傳出數個版本，配以插畫風靡大江南北各大青樓楚館。

他這“二爹”的身份就能證明他與城主爹是如何的相親相愛，若不是城主爹英年早逝，也不會變成了最後相愛相殺的版本。

“傾城，你要視他為父，不可逾矩……”

城主爹蒼涼的聲音依然在耳邊回蕩，這是對一個八歲孩童的警告，想來真是可笑，也難怪她從小就不怎麽受寵。

“在想什麽？”

男子不依不饒的糾纏過來，怕她抗拒，他只是虛摟著她的身子輕聲詢問，只要她皺一下眉頭，他就能立馬察覺到她的情緒，下一刻就想出應對的方法。

此時，馬車已緩緩駛入慕家的大門，傾城怕人聽見動靜，就任他摟著，壓低了聲音說：“我是什麽身份，二爹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又何必在我身上花這些心思，討好我對你，對東方家，都沒有任何益處。”

東方洛玉身子一僵，感覺到她刻意的疏離，苦笑著說：“你覺得我是在圖謀什麽？這麽多年我對你如何，還不能讓你明白我的心意？”

不等她回答，他有些焦急的將她摟住，聲音黯啞的在她耳旁說：“飛鷹堡的少主已向你大哥提親了，你覺得他是會將青州封給你，還是會將你遠嫁邊城？”

傾城心裏一哆嗦，面色變得有些蒼白，貴族的身份既是榮耀也是枷鎖，這些年她不得不依附著大哥而生，就連開間醫館也要經由他的許可，若是擅自離開王城她將無以為生，再無立錐之地。

可是就這麽嫁人，她始終心有不甘，那不過是離開一座圍城，又關進另一座牢籠，一個人畏首畏尾的活了這麽些年，自由對她來說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你怕了？”男人的氣息在她脖頸處流轉，濕熱的薄唇在她肌膚上若即若離，他的嗓音帶著一種讓人酥軟的磁性，魅惑誘人。

“我說過，只要你跟著我，我一定會護你一世周全。”

他的手已經不規矩的伸進她的衣襟，卻又似小心翼翼般不去觸碰她的敏感。

“你放心，如果你不喜歡，我一定會固守君子之禮，我們可以從做情人開始。”

傾城反而鎮定了下來，探進衣襟抓出了他的手，語氣冷淡的說：“我不喜歡不幹不凈的男人。”

他卻厚著臉皮遞了個媚眼，狀似羞澀的回道：“我還是個童男。”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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