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草稿團成的團, 一張張被捋平拿出來。

顧小暖沒錯過一個眼神，後排的沈域、王浩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此刻沒誰開口說話，安安靜靜的, 只有紙張摩擦的輕微聲。

終於, 大部分垃圾都被拿了出來。顧小暖略伸了伸頭，黑色垃圾袋裏只剩下零星的細碎, 肉眼可辨。

顧小暖仔細地又看了眼，沒發現任何藥粒的影子。

心裏松了一口氣，果然，沈域不會做這種蠢事的。可隨即, 又湧起愧疚，剛剛那一刻，她怎麽就懷疑起沈域呢。

“你們也看看，”回頭, 顧小暖將垃圾袋往魏東豪和王浩邊上移了移, 好讓他們看得更分明些。

沒有！

還是沒有！

魏東豪臉色有些不好，看向王浩, 覺得自己先前一定和傻子一般蠢。

王浩欲哭無淚，扒拉著垃圾袋又裏裏外外看了一遍, 怎麽會沒有呢，他明明親眼看見的啊，難道真是顧小暖說的那樣視覺誤差？

“你看到的可能是這個？”撚起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小紙團, 顧小暖挑給王浩看。

紙團被壓得扁扁的, 如果不註意看，很容易誤會成藥粒。

王浩看得楞楞的，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可事實在面前, 又似乎的確是他看錯了。

“既然證明看錯了，那你們是不是應該給沈域道個歉啊？”

“道歉？你說笑吧，”王浩嘴一撇，讓他給沈啞巴道歉，怎麽可能？就算看在顧小暖是豪哥喜歡的人的面子上，也絕不可能。

魏東豪顯然和王浩一個想法。搞錯就搞錯了唄，沈域又算哪顆蔥，還配讓他道歉？再說，他沒事彈什麽紙，不彈不就沒這一遭了嗎。

“還男子漢呢，一點擔當都沒，”顧小暖早料到會這樣，也沒失望，只拿著話激將。

說啥？他們沒聽到、沒聽到。

比起虛頭巴腦的言辭，肯定是面子更重要，真給沈域道歉，說出去以後還怎麽混啊，他們才不會傻得被激將呢。

兩人堅持著沈默是金，顧小暖能有什麽法子，怎不能硬逼著他們道歉吧。且不說她有沒有這個面子，就算有，也講究個願意與否。

再者，不管魏東豪出於什麽小心思，本質上也是不希望她被蒙蔽。其他人或許能站著去指責、去批判，但顧小暖做不到，也沒這個底氣。

不道歉就不道歉唄，沈域也不是指著這個道歉而活，大不了她以後對沈域再好些唄。

心裏有了決斷，顧小暖也沒再抓著這個點不放，而是趁機勸導著，“以後做事三思後行，別再毛毛躁躁的。性子放平和點，也別動不動就發脾氣、爆粗話，遇到事情有商有量，肯定會有解決的法子嘛。”

顧小暖心理上比他們大六歲，忍不住就帶入大姐姐的角色，說教起來。

魏東豪掏掏耳朵，有些不耐煩。這也得虧說的人是顧小暖，加上他剛剛又理虧，不然鐵定回一句，“幹你屁事？”

很快，上課鈴聲響起，顧小暖回過頭，下一秒，魏東豪跟著誇張地松了口氣。

但實際上，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反感顧小暖的這些說辭。是好是歹，魏東豪還是分得清的，這要是一開始那會，顧小暖肯定不會花費時間說這些。

而現在願意說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有了情分，這兩個多月的努力不是一點進展都沒的。

“以後上課給我認真點，好好學習，要是被我發現你走神，小心這次的賬一起算，”突然的，魏東豪對王浩說道。

“哈？”王浩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魏東豪。

“看什麽看？眼珠子長這麽大，一點用都沒，”沒好氣地拍了拍王浩的頭，這又蠢又慫的樣兒，害得他連罵人都懶得罵了，只再問一遍，“聽到了沒？”

“聽到了聽到了。”雖然不明白魏東豪為什麽會有這吩咐，但王浩還是趕緊點頭，生怕慢上一秒就引來豪哥的怒火。

為什麽？

還能有什麽為什麽，還不是魏東豪福至心靈地發現，他越像個好學生，顧小暖對他的態度就越好。相反，他態度強硬蠻橫，顧小暖就更強硬蠻橫，甚至直接不理會他。

一個人受罪，肯定不如兩個人受罪好啊。魏東豪已經決定要裝個好學生樣，那肯定得拉個人陪著他一起啊。

“回頭我找幾個家教，你到時跟著我一起補課。”

既然決定要裝好學生了，那自然得裝的像點。不然顧小暖那麽聰明，要是瞧出什麽破綻來，肯定很難再蒙混了。

“哦，”王浩頭亂如麻，想到以後可能有的日子，臉色咻地蒼白。讓一個學渣上家教課，王浩真懷疑豪哥是在變相地收拾他。

兩人的私下行動，顧小暖是不知道的。不過就算知道了，除了樂意還能怎辦？怎不能阻止他們進步吧。

好不容易挨到體育課，顧小暖讓趙瑜、孫蔓蔓幫忙打掩護，露了一面後，就偷偷跑到醫務室看望沈域。

到的時候，沈域不知從哪找來一本書，正看著。

“嗨，”顧小暖打了聲招呼，走近，好奇地問著，“你在看什麽呀？”

“兩性心理學，”合上扉頁，沈域解釋了一句，“王醫生看我無聊，借給我看的。其他都是醫學專業書，我也看不懂，就這本，比較簡單些。”

顧小暖並不在意沈域看什麽書，上下打量了眼，見他氣色比中午好不少，略微放心。不過還是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燒有沒有退下來？”

“還行，沒那麽難受了，”沈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乖巧地回答著。

“那就好，下次身體再有什麽不舒服要記得馬上看醫生，不然拖著拖著還是你自己受罪。”

沈域點了點頭，“知道。”

“對了，你這是第幾瓶水？大概什麽時候能掛完？”

“最後一瓶。”

“哈？那馬上就能好了，你可以提前回家，不用搞到很晚啦，”輸液袋裏還有四分之一的藥水，預計十幾分鐘就能掛完。

“嗯。”

……

兩人你問一句我回一句，盡是一些沒什麽意義的話，可卻透著淡淡的溫馨和靜謐。

時間，一剎那間轉得很快，沈域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顧小暖站起來，“沒了，我去叫醫生過來給你拔針。”

沈域沒作聲，心神還留在剛剛的融洽中，直等校醫冰冷的指腹按在他手背開始拔針，才咻地回過神來。

聽完醫生的叮囑，又開了點藥，兩人才出醫務室。

沈域還有點留戀剛剛的溫馨，側頭，忍不住看了眼顧小暖。她還是和過去一樣，明明離他很近，又似乎隔得很遠，讓他摸不清方寸。

突然，腦海裏浮現書中的某些話，沈域瞥到眼前的門檻，眸光微動。

“嘶——”幾個趔趄，沈域撞到手臂，發出一道抽氣聲。

顧小暖慢了半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關心地追問著，“手臂怎麽了？我們快回去讓醫生看看。”

快速松開托著被撞手臂的手，沈域撇過頭，快速地回道，“沒事，沒撞到哪，我們快點回去吧。”

怎麽可能會沒事，剛剛那一道抽氣聲，她聽著就疼得很。

顧小暖不同意，“沒事也給醫生看看才放心，轉個身就是醫務室，又不耗費時間，幹嘛不看看再走？”

“我說沒事就沒事，你看，能甩能動的，能有啥事？”

顧小暖瞅了瞅，還是有些不放心，“那給我看看行不？如果真沒事，我們就回去。”

沈域臉上露出一抹慌張，隨即移開視線，語速很快，“真沒事，有事我肯定早看醫生了，你就別瞎擔心了，我們快點回教室吧。”

有鬼！

肯定有鬼！

沒和沈域廢話，顧小暖上前一步，出其不意地握住沈域的手臂，想要查看。

“啊，”沈域下意識悶哼出聲，隨即側過身，避開顧小暖的手，“我們快點回去吧，馬上就放學了。”

說完，沒等顧小暖回話，就先走一步。

就這還叫沒事？打死顧小暖她也不行，沈域肯定是在瞞著她。

小跑追上去，顧小暖攔著沈域，“給我看看，快一點，不許廢話，否則，你就別想走，我們都耗在這。”

“你……我說了沒事就是沒事，”沈域甩袖，想要繞開顧小暖，卻在下一秒又被攔住。

兩人你來我往了好一會，沈域才停下，看向顧小暖，確定其真的不為所動後，才漸漸妥協，“你想看就看吧。”

聲音帶著淡淡的哀傷，沈域撇過頭，伸出雙臂。

突如而來的配合，令顧小暖有些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強人所難，可思及剛剛沈域一連串反常的動作，到底是擔憂蓋過其他。

一點一點撩起沈域的衣袖。

起初，還沒什麽，但到手腕兩指上時，顧小暖突然眼一縮，只見上面一條猙獰的紅痕。

紅痕很粗也很長，高高腫出皮膚表面，不用經歷，顧小暖也能想象造成這樣的一條紅痕有多疼。

放輕手裏的動作，顧小暖繼續卷起沈域的衣袖。

而這第一條紅痕也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很快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等等交錯而來，到最後，顧小暖已經數不清這一手臂上究竟有多少條紅痕。

“疼嗎？”顧小暖的聲音帶著點抽噎。

她沒問這是誰造成的。

學校裏，魏東豪這段時間已經很少找沈域麻煩了，就算找，也多是動動嘴皮子或眼神射殺。那不是在學校受的傷，剩下，就不言而喻了。再結合金書中，對沈域童年、少年時期偶爾的著墨，顧小暖已經大致猜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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