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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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睿風去買午飯,小蘇也打了熱水洗頭發。吹幹之後立刻紮成一個馬尾,省得一會兒再被外面爆竹的灰弄臟。

陳澈一身黑色從衛生間出來之後,蘇瑜萱重新幫她把白花夾在扣子中間,再把麻線綁好,拉著她下樓去。

哭聲和喪樂混雜在一起,分外哀傷。

陳澈再次穿上壽衣,根據長輩們的要求,把衣服上連著的帽子也戴好。

大大的衣服顯得她整個人都瘦弱不少,整個人都縮在衣服裏。

蘇瑜萱隨便找了個小馬紮,坐在大橙子身邊。憂心忡忡地看著這個臉色慘白的女生跪在墊子上,扶著她的手臂,時不時還摸摸她的額頭。

四個小時……

早上已經跪了那麽久,現在還要跪……

這真的……

張睿風拎著三份餛飩回來的時候,筵席那邊已經開桌了,然而棚子這邊依舊需要有人守著。

“陳澈現在還不能起來,一會兒會被說的。”蘇瑜萱無奈地嘆氣。

“可是總得吃東西啊。”張睿風皺眉。

“只能就這樣吃了。”小蘇接過熱騰騰的餛飩。

陳澈也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吃點東西的話就真的有可能倒在這裏,還是接過小蘇遞過來的勺子,端起小餛飩。

生平第一次跪著吃東西。

小蘇看著她胃口還不錯的樣子,一直懸著的心也微微放下一些。快速把自己的那一份餛飩解決完,起身去筵席那邊給她倒了杯熱水。

張睿風和蘇瑜萱真的有點不太理解這種奇奇怪怪的規矩,但是這畢竟是在別人家裏,他們也不能說什麽,只能選擇尊重。

“現在好點了沒?”小蘇再次幫她擦掉淚痕。“頭還疼不疼?骨頭還疼不疼?難受的話你要跟我說,別自己扛著。”

陳澈點點頭。

就是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有一種刺痛感,但是相比於早上跪著的那段時間,現在已經好了不少。

“這幾天你肯定都沒法去分部了,我給你打電話跟那個老師說一下吧?幫你請個假?”小蘇輕聲開口。

大橙子慢吞吞地掏出手機,解鎖,把李穎的手機號給她看。

她現在這樣根本沒法開口說話,嗓子已經基本報廢了,連喝水都費力。

聽著小蘇打電話給娘娘請假,好聲好氣地答應這答應那,大概也能猜到電話那頭的人都說了些什麽。

小蘇把手機還給她之後,陳澈腦子裏依舊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了。

痛嗎?痛,渾身上下都痛,身體上和心理上都痛。

悲哀嗎?悲哀,小學時候因為爸爸媽媽太忙,她住在外婆家。六年下來,外婆教給她太多太多東西,那是她一生的寶貴財富。但是現在外婆真的離開了,她甚至還跟外婆說了“再見”。

六年裏的點點滴滴,好像老式黑白電影一樣,一幕幕在她腦海裏閃過。

村子口那條長長的流河,外婆搬家之前家門口的木頭柵欄,菜地裏綠油油的小苗苗,偶爾咕咕叫的小母雞。外婆的針線盒,大大的老花鏡,貼在墻上的泛黃的老照片,圓圓的蒲扇。

花白的頭發,深深的皺紋,幹瘦卻有力的手,每次都那麽熱情的笑容。

長大後每次抽空去外婆家住幾天,外婆都會開心得跟孩子一樣,忙前忙後給她張羅一大堆好吃的,還一邊碎叨叨著要她多吃點東西長點肉,女孩子太瘦了可不行。

人的眼淚是流不完的嗎,為什麽今天臉一直都是濕的呢。

為什麽呢。

這一切為什麽會發生呢。

生活真是折磨人啊。

跪到最後,整個人都在打顫。但是規矩就是規矩,不能起來就是不能起來。

四個小時結束,張睿風和蘇瑜萱趕緊把陳澈拉起來。

大橙子已經腿軟到徹底站不穩了,只能坐在旁邊的長凳上。

接下來的連續三天晚上都要守靈,必須保證燈火通明,晚輩們也必須守在這裏。

真的太折磨人了。

蘇瑜萱提前去張睿風的車裏睡了幾個小時,出來之後換他去睡。陳澈不能離開棚子,他們兩個只能輪流陪著她。

寒風凜冽,陳澈皺緊了眉頭,下意識裹緊衣服。

那種刺骨的疼痛感好像又來了。

子時一過,有人點響鞭炮。

這邊,顧哲航把燃盡的煙蒂扔進煙灰缸。

如果從陳澈被拉黑的那一天開始算的話,這已經是他跟她失聯的第三天了。昨天白天雖然也有見面,但並不愉快。

所以他想不出來明天跟她再次見面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所以現在這算是什麽?冷戰嗎?

行。

他今天在家裏等了整整一天,為的就是心裏僅存的那一絲希望。

他一直都覺得她還是有可能在今天給他發提醒的。

昨天沒發,可能是因為她以為自己還在黑名單裏。但是今天……

不,嚴格意義上來說,第四天已經開始了。

所以他真的要開始強迫自己忘掉陳澈這個人的存在嗎?真的要開始假裝自己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嗎?

大概很難吧。

望著漆黑的手機屏幕,顧哲航自嘲地笑。

他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太把自己當那麽回事了。

別人哪有理由一直把你掛在心上啊,之前能記得每天給你發提醒就已經很好了,所以你到底還在奢求什麽?你指望她給你什麽?你指望從她那裏得到什麽?

她能給你耐心,能記得準時覆制一樣的內容發給你,能偶爾回答你的問題,這不就已經足夠了嗎,她已經盡可能做到了助教能做的一切。

你還在期望什麽呢。

學會知足吧。

大清早,顧哲航從家裏開車出去。

實在想不到這個城市裏還有什麽好吃的早餐了,如果現在去夢都中心買包子的話,可能時間來不及。

無奈之下,只能給她帶一份手工小餛飩。

顧哲航拎著袋子走進分部,意外地發現那張桌子邊已經有人坐著了,卻不是陳澈。

男生翻了個白眼。

陳澈很喜歡那個位置,因為看風景拍照什麽的都是絕佳角度。得,今天居然有人搶她的位置。

一直坐在沙發上的女生看到拎著紙袋的顧哲航走過來,沖著他笑一下。

“你是顧哲航嗎?”

“是。”

男生隨手把紙袋放在旁邊那張桌子上,剛準備坐下,突然頓住。

等等。

這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她是誰?

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叫胡音穎,你的新助教。”女生友好地伸出手。

五雷轟頂。

“新助教不是下周才來嗎?”顧哲航皺眉。

“昨天李老師通知我今天過來的。”胡音穎無辜地眨眼。

顧哲航第一次感覺到那種心臟被人捅了一刀的感覺。

陳澈你牛逼。

現在一句話不說就玩消失是嗎?

可以,很好,他一點都不生氣。

“老師說你今天的任務是把word list背一下,作業帶了嗎?”

顧哲航默默在新助教面前坐下,從包裏掏出書。

行。

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唱獨角戲,陳澈壓根就沒在乎過他的存在。

或許從被拉黑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對他失去了最後的耐心。為什麽前天她會那麽漠然,只是因為那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所以把該擺的表情都擺出來。

亦或者說,她對他從來就沒有過耐心這種東西。

好,他知道了。

什麽帶早餐,什麽養豬,可能在她眼裏,這只是他錢多了沒處花的體現之一。

那之前給他傳的那些照片又算什麽,主動拋出橄欖枝,然後又毫不留情地收回去嗎。不,大概是僅有的憐憫吧。

他早就知道一定會有換助教的這麽一天,但是為什麽是今天。

為什麽她不可以在這裏多留一天,哪怕只是聽他把事情解釋清楚就走也可以。

不是他拉黑的,真的不是。她的會話框在加微信之後就被他置頂了,他給了她單獨的tag,她有權看他朋友圈裏的所有東西。他甚至還在她的備註前面加了個“a”,只為了讓這顆橙子始終出現在他好友列表的第一位。

他哪來的理由拉黑她。

還有那幾段語音,他也完全不知道。

但是最後就莫名其妙變成了全都是他的問題。

好,他可以把鍋都背了,但是她人呢?就算他背鍋了,她還是要離開是嗎,還是要把他推給別人是嗎。

可以,完全可以。

他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好香啊。”胡音穎突然開口。

“沒吃早飯的話,你可以把那個吃了。”顧哲航頭也沒擡。

“真的嗎?”女生星星眼。

顧哲航沒再說話。

他突然想起來之前她說萬一他碰到個嘴刁的新助教就很麻煩了,餵豬的時候還得考慮助教的個人喜好。

現在有新助教了,不知道嘴刁不刁,但是他已經不想餵別的豬了。

胡音穎拿過那個紙袋,把東西從裏面掏出來。

“這家店我知道,我看到很多人推薦了,你居然會給我帶這種早餐……很意外,謝謝你。”

顧哲航還是沒說話。

甚至連一點背單詞的心思都沒有,滿腦子飄著那張臉。

“你的包是LV的嗎?”胡音穎突然提問。

“是。”

“很有錢啊。”

“謝謝。”

九點鐘一到,他立刻拎著東西往裏走。

“跟小姐姐相處得怎麽樣?”李穎笑著問。

“不是說下周才換嗎?怎麽提前了?”顧哲航皺緊眉頭。

“大橙子家裏出了點事,這個星期都請假。你不是下周就換助教嗎,正好我讓她提前來。”

顧哲航頓住。

出了點事?這個星期都請假不來?

“她家出什麽事了?”

“好像是外婆去世了,小橙子很喜歡外婆,讀小學的時候一直住在外婆家裏。老人家應該是前天去世的吧,昨天還是她朋友用她的手機給我打的電話呢。陳澈這會兒情緒應該很不好,崩得很厲害,而且發燒了,她朋友跟我說她都沒法說話了。前段時間我不是跟你說橙子有點事要辦,所以你下午不用提前來嗎?她那是去醫院照顧外婆,我沒跟你講而已。”

顧哲航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外婆去世……情緒很不好……崩得很厲害……發燒……

天吶他之前還以為她下午不來是因為什麽個人私事或者幹脆就是不想見到他……

前天去世的,那就是在他們兩個開始冷戰並且她跟別人約好出去玩的那天……

難怪昨天前天都沒有提醒……

心臟像是突然被一只手猛地揪緊一樣,有些呼吸困難。

“你方便把陳澈的電話給我嗎?”

“怎麽的?”李穎茫然地眨眼。

“就……”顧哲航突然不知道應該編個什麽樣的理由。

對啊,他要陳澈電話的理由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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