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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賜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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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賜婚(二)

“明日禦書房用博山爐,加一丸沈水香。”

潮冷的風自狐裘細密如針的風毛吹過,沈沈夜色中,安止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小童子。

隆冬臘月,說話時有淡淡白霧。“安排王太醫當值,用祝衡的名義將劉醫正約出來,說他侄子強搶民女的事有轉機。”

劉醫正擅解毒,而王太醫與貴妃有點兒故事,不會反對正康帝早死。

小祿子快步跟在他身後,恭聲應是。

木頭架好,火油備足,只要明日一個火星,就能再駕崩一位皇帝。

他盡快死了,雖然後面麻煩了點兒,總比留他禍害樂則柔要強。

檐下燈籠搖曳暖黃溫柔,行走間華貴的絳紫府綢衣擺流溢暗光,安止正思量著之後如何扶大皇子上位,小康子快步迎出來躬身對他說了兩句話。

安止不由一怔。

緊接著加快了步伐進了正房。

“你怎麽來了?”

他又一皺眉,吩咐,“再添幾個炭盆。”

“我天!這是怎麽弄的?”樂則柔本一看見安止就從椅上跳下來,緊著叫小祿子去拿傷藥。

“不妨被紙劃了一下罷了。”

白玉般的臉上拇指長一道狹窄的傷,暗紅飛在頰邊,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

手指虛虛攏著安止的臉,樂則柔仰頭看著幹著急,想碰又不敢碰,恨恨道:“這紙也太破了。”

趙粉和豆綠對視一眼,傷口一看就知道不是紙劃的,宮廷的紙全是七姑供應,她想都不想就說紙太破了……

她們向安止投去敬畏的目光。

眾人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出門之前聽見安止淡淡地說:“不過一道小口子罷了,哪兒至於拿藥。”

小祿子暗自咋舌,心道我去拿藥的時候您老人家也沒攔著啊。

也不知誰之前在宮裏嫌棄敷藥麻煩,還斥婆婆媽媽。

反正不是他。

銀霜炭靜靜燒著,不時有嗶啵之聲,樂則柔坐在安止身側,小指挑著藥膏,小心翼翼勻在細細的傷口上。

安止問:“你怎麽這時候過來?”

剛剛初六,親舊相訪還未結束,依她今時今日的身份,不該輕易出湖州。

樂則柔動作一頓,她將木塞蓋好,清清嗓子,不答反問:“皇帝有沒有跟你說什麽呀?”

安止眼瞼微微抽動,後仰上身看著她。

樂則柔捏著小小瓷瓶,指尖蜷縮,目光飄忽躲閃。

半晌,她幹笑兩聲,咬著嘴唇說:“哎呀,你別這麽看我,怪心慌的。”

安止並不吃她顧左右而言他這一套,面無表情地問:“你讓皇後說的?”

“什麽?……哈哈,什麽皇後說?”

“……我去洗一下手。”

她匆匆轉身要去凈手,被安止鉗住手腕。

樂則柔覺得自己是被攥住了咽喉。

不情不願地,她踉蹌一步被安止拉到身前站好,安止從袖中取出帕子,捉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擦拭。

視線從沒離開她眼睛。

角落銀霜炭劈啵爆了一個火星。

湖綢絲帕輕柔溫涼,安止目光冰冷,樂則柔抗不住他的視線,“啊呀,是我讓皇後說的,就是……你別這樣看我,你每回這樣我都害怕。這次我沒做錯事啊……”

說自己沒做錯事,語氣怎麽聽怎麽心虛,眼睛一直不敢看安止。

半晌,藥膏被擦凈,安止放開她的手,徐聲問:“從樂則寧再嫁,到後來的流言,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也不是……我確實想讓五姐姐有個好歸宿。”樂則柔小聲說,又補了一句,“咱倆人前又是政敵,沒法兒主動說在一起,我正好用這法子逼皇帝給我們賜婚。”

她不瞞了,反正事已至此,瞞也瞞不住安止。

樂則柔垂頭看著自己腳尖,等安止劈頭蓋臉訓她,但是半晌沒聲音。

她偷偷擡眼一看,只見到安止氣到煞白的臉。

“你……你怎麽了這是?安止你別嚇我。”

安止活這麽多年,多少生死風浪都見過,頭一回知道什麽叫氣得發抖說不出話。

“好,好,好。”

良久,他終於咬牙切齒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樂則柔,你可真行。”

他殺人震懾,想方設法控住流言,而放任助長的人竟是樂則柔自己。

生為樂家女她最知道人言可畏,女子名聲不容玷汙,但她放任甚至縱容,唯一一次動手是因為流言波及念安堂,即使她知道幕後推手,也再不曾理會。

誰能想到她本就樂見其成。

他以為樂則柔所謂的懶得理會是在下一局大棋,謀定後動,結果……也是,倒也是一局棋——要將她自己套進去。

火騰騰地往上冒,全身血往頭頂泵,安止立起身,俯視著樂則柔的眼睛,厲聲問:“你是不是瘋了?”

“……不是。就,我們這麽多年了,我想要個名分而已。”樂則柔探出指尖拽拽他的衣袖,“而且我也挺好的,你娶我也不虧。”

安止根本不理會她的小動作,冷笑道:“名分?你想沒想過成親之後你的名聲?”

樂則柔裝傻,“這怎麽了?我就成個親……”

“怎麽了?好,我告訴你怎麽了。”安止怒極反笑,陰森森格外瘆人,樂則柔瞬間噤聲。

她不敢看他,垂首看著地面數磚縫,被安止一手掌住腦後強迫擡頭迎上他的視線。

“這次皇後千秋你坐在她下首頭一個位置,排所有命婦前面,煊赫光鮮。而一旦你要了什麽亂七八糟名分,便永遠不可能坐在那裏,連面都露不得。

不僅是朝堂士大夫不能容你,現在仰視你嫉妒你的人,全都看不起你。無論是王公權貴還是販夫走卒,什麽雜碎都能對你指指點點,什麽玩意兒都敢恥笑你。

你兢兢業業十幾年才得到的位置和尊重,只消一紙賜婚就能被徹底毀去。

此後他人議論樂則柔這個名字,不再是江南最有權勢的湖州樂七姑,而是一個閹人的女人,江南最大的笑柄。”

他吊梢眼微微瞇著,鮮紅的唇挑著惡毒而痛快的笑意,在樂則柔抗拒的目光裏將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似乎句子裏的刀都落在旁人身上,沒有將誰的自尊淩遲鮮血淋漓。

他松了手,勾著她下巴拇指撥弄她的唇珠,低低笑道:“出嫁隨夫,從成親那日起,你就永遠低人一頭 。因為別人的丈夫威風赫赫封官拜相,你的丈夫是一個見不得人的……”

樂則柔驀地擡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欺負我了好不好?”

安止撥開她的手,偏頭嗤笑一聲,“欺負?這算什麽欺負。你聽都聽不得,日後受得了?”

“我只受不了你自貶,誰都不能說你,你自己也不成。”

樂則柔都要哭了,她踮腳抱住安止肩膀與他交頸相擁,在他耳邊說:“安止,我們好好說話行不行,我嫁你,你心裏明明是歡喜的啊。”

“你我成婚本就不幹旁人的事,你我歡喜就足夠了。”

“旁人怎麽看我們,怎麽看我,我不在乎,安止,我真的不在乎,他們和我沒關系的,他們怕我,也不敢說到我眼前。我只在乎你,不在乎他們。”

安止笑了,“你不在乎?”

樂則柔立刻松開雙臂,看著他眼睛急急地點頭說:“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虛偽的笑意倏忽消失,安止咬肌緊繃,額頭浮現青筋,他深深地看著她,“我在乎。”

樂則柔怔住了。

安止沒說話。

她幾經生死有了今日,一時不理智自毀想什麽成親,把自己放在火堆上烤,他不能跟著一起發瘋,眼睜睜看她毀了自己。

他閉上眼睛,仰頭長籲了一口氣,再睜眼看向樂則柔時已然平靜,“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會處理幹凈。”

樂則柔不願“處理”,試圖反駁,“皇帝已經要賜婚了,他這念頭一起,你怎麽消下去……”

“你不用管。”

“……我留著他還有用,你現在不能殺他。”

“我自有辦法,不弄死就是。”

樂則柔噎了一下,囁嚅道:“現在我已經造好勢了,你這樣不就白瞎我之前的水磨工夫了嘛,是吧。”

她還敢說造好勢了,安止眉心擰成一個死結,掐出紅痕。

他一擺手徹底制止樂則柔的話,冷道:“總之這件事絕不可能,你死了這條心。”說著就轉身往外走。

硬的像石頭一樣的話幾次三番砸過來,再加上轉身離去的態度,樂則柔一下冷了臉。

她也不留安止,對著他的背影曼聲道:“那你信不信,即使皇帝不賜婚,我也能逼你娶我。”

“比如編點兒故事,同進同出,深夜造訪,大家最喜歡聽了。

比如吃點亂七八糟的藥,意亂情迷的時候叫你的名字,你不娶也得娶。”

安止身形一頓,驟然回頭,“你敢?!”

樂則柔揚著下巴笑,“你試試我敢不敢。我長這麽大,還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嘴角帶笑,眉眼不動,從乖順溫柔的小女子轉瞬換成湖州樂七姑談生意的做派。

明晃晃的威脅。

安止臉陰沈得能滴水。

但他知道樂則柔辦的出來。她連自毀名聲造勢都敢,還有什麽不敢的。

見安止眼底漫上血色,樂則柔又換了臉色,起身湊到他眼前,仰臉軟乎乎地笑,牽住他的冰涼的手放在掌心,珍惜地搓搓摸摸,“好了,你別氣了。”

“別人說什麽就讓他說去,反正也不敢說到咱們面前,否則就鉸了他舌頭。”

“你我都不是什麽被人誇的好人,即使不成婚,一朝失勢也是萬人唾罵活不得,何必要委屈自己。”

“難道你要為了別人的看法委屈我不成?嗯?”她眼睛含笑看著他,啵唧親了他手背一口,尾音戲謔地挑著。

商人詭辯,軟硬兼施。

安止一時竟反駁不了。

他拿她無所顧忌的態度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又氣又恨,樂則柔笑得溫柔,卻強硬不容拒絕。

他不知道樂則柔此時怕的要命,全強撐著而已,她怕今日輸給他,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光明正大相嫁。

安止狼狽地抽手,“總之不行,你要是想留著正康帝我再想別的辦法,”逃似的地轉身離開。

樂則柔來之前已經想好使出渾身解數,見他仍然拒絕,在心裏嘆口氣,拿出屢試屢靈的辦法。

“安止。”窸窸窣窣的響。

“我冷。”

十幾個炭盆暖融融烘著,“你鬧什麽……”安止回頭斥她,卻看見樂則柔只穿一件薄透的紗衣,眼睛濕漉漉地看過來,張著手要他抱。

他頭痛欲裂。

一時間什麽賜婚、名聲都拋在腦後顧不得計較,他抱進被子裏圍好,咬牙切齒地說:“你腿不疼了是吧?大冷天兒你作什麽妖!”

樂則柔趁機勾住他脖子,將身一扭,雙腿蹬開被子纏上他的腰,靈巧得像只小狐貍。

安止要推她下去,“這辦法你用過多少回了,現在不管用。”

樂則柔聽不見似的手腳並用不管不顧地蠻纏,但安止不能不管不顧地往下扒拉,他手勁兒大,怕一不小心碰壞了她。

於是安止空有一身武功反而落了下風,被一個小女子纏得死緊壓在床上。

樂則柔兩腿鎖著他,騰出手放下了床帳,紗衣已經皺的不成樣子,被她索性一把拽下來。

安止發絲微亂,雙手放在枕側,偏過頭不看她,“你別想什麽都用這招,我不吃這套。”

“我只是想讓你抱抱我。我好冷啊。”

樂則柔趴在他胸口小聲撒嬌,她知道安止被她氣的再狠,只要她說冷,他一定會抱她。

果不其然,安止一邊罵她作死一邊將被子重新蓋好攏住兩人,手覆上樂則柔後背,給她用內力暖身。

經脈暖流舒緩,樂則柔無意識地喟嘆一聲,輕輕地呢喃:“哥哥。”

安止僵住。

樂則柔沒有看他,側頭乖巧地趴在他懷裏,輕道:“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總要我叫你哥哥,我不答應,因為你老欺負我。”

安止當然記得,樂則柔從不叫誰哥哥,堂兄表哥一堆,沒有人是她的“哥哥”,小孩子好勝心強,他就一定要讓她叫出來。

樂則柔說:“你又霸道又可惡,不許我和別人玩兒,不許別人抱我走路。我那時候煩死你了,一想以後要嫁你就更生氣,別說叫你哥哥了,沒天天打你都是好的。”

兩個小孩子磕磕絆絆打打鬧鬧,那時候先生安排的功課就是他們最大的煩惱。

“可是後來我落水,只有你去撈我。”她趴在他身上,聲音顯得有些悶,“我問你為什麽救我,你被我煩的不行,就說哥哥要照顧妹妹。”

安止也記得這句話,那是他被樂則柔問得耳朵起繭子,隨口敷衍的。

樂則柔撐著他肩膀微微起身,他看見她眼角的碎光。

她慢慢地說:“我這次叫你哥哥,你照顧我一輩子好不好?”

燈燭暖光透過深青床帳,幽暗不明,正如有些關系和故事只能在暗處生長。

安止將她臉側的碎發撫到耳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笑道,“你知不知道跟我毫無瓜葛才是照顧你。”

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樂則柔抗拒地說。

“我想和你堂堂正正坐在一起,那麽多表面夫妻都能同進同出,而你每次來見我,都是要翻墻偷偷過來。

我們明明那麽好,別人都能成婚,我也想要。”

“你說過的,我想做什麽你都會幫我。”

“哥哥,哥哥,哥哥……”

“求求你了,娶我吧。”

她終於忍不住哭了,抓著他胸前衣領,哭得一塌糊塗,所有患得患失與恐懼都具象為淚水決堤。

她本想□□,軟磨硬泡,結果到了現在她只會哭著說"求求你了。”

那天安止沒說好或者不好,任她哭得撕心裂肺,目光沈沈盯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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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錯了!昨晚太困了,寫著寫著睡著了,自罰三杯果粒橙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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