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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鋪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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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鋪墊(三)

在隨南五爺離開江寧之前,南小公子來和樂則柔辭行,一身竹月色的道袍外面罩著白狐大氅,和他明麗的面孔並不相襯,他拱手道:“謝七姐姐照顧。”

如果他今日不來也就罷了,但人都到這兒了,樂則柔正好和他說些話。

她讓人坐在下首太師椅,吩咐趙粉上了大紅袍和玫瑰酥,轉臉對著南承淇寒暄幾句之後,溫聲道:“九弟弟,你是個好孩子,短短幾日能看出你秉性柔弱心底純善,行事落落大方不落窠臼。

七姑見你合眼緣,有幾句話想說,不知當不當講?”

“自然是當講的,能聽七姐姐叮囑,我只有高興的,還請七姐姐教我。”南承淇難得見到樂則柔,且今日她態度也極為溫和可親,竟專心叮囑自己。他一時心旌搖蕩,只顧連連點頭。

樂則柔欣慰地笑笑,“好孩子,七姑就知道你是個肯聽人言的,正因此才願與你仔細說這些事。不過你要是願意聽就留下,不願意聽離開便是。”

南承淇連聲願意,幾乎以為自己要成功了,忍不住眉眼彎彎。

不料樂則柔整肅了神色,正色道:“南小公子,以後別人誇你聰慧有才氣的時候你一定要多留一個心眼。”

南承淇怔住。

這是從何說起?

“傻孩子,我就知道不會有人和你說這些。”樂則柔一臉意料之中的無奈,極為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說:“你天性純善是好事兒,但也不可太信任旁人了。你知不知道什麽是捧殺?”

南承淇當然知道什麽是捧殺,可不明白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就像現在不明白樂則柔跟他說這些是做什麽,忽閃著大眼睛懵懵懂懂看著她。

“凡是沒頭沒腦只知道誇獎你的,尤其是誇你聰慧的,多半是沒安好心。”樂則柔也不著急,耐心掰開了揉碎了跟他講:“你看你大哥,南承淮,是不是沒人誇獎他聰慧?”

南承淇點點頭,又不服道:“但大家都說大哥勤勉,是我輩楷模。”

“不錯,都說你聰明他勤勉,可你就沒想過,為什麽你聰慧卻現在連個童生都沒有,別忘了,你大哥在這個年齡可是已經考中秀才了。

別怪七姑說話直,人家誇你聰明,誇你長得好看,是因為你沒有什麽實實在在少年舉人的的名頭可誇獎,只好說些不痛不癢漂亮話。”

南承淇少年人臉皮薄,被自己有心意的人□□裸否定,頓時從脖子到臉成了一塊兒大紅布,耳朵火辣辣的,簡直想鉆地縫兒。

他想反駁說不是的,他寫的那些詩文福建都知道。

樂則柔似乎能看透他心裏在想什麽,“孩子,你確實寫了不少詩,才名連我也略有耳聞,但是你想想,這些誇獎有多少是沖著你的才華,又有多少是沖你南小公子的身份?

七姑是俗人,對詩文一竅不通,但唐溫如生前尚且失意無名,你覺得自己寫的那些詩文,可抵得過一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南承淇沒法兒昧著良心說抵得過。

可是明明那些清客相公都對他交口稱讚啊,連一向嚴苛的父親都說他作詩“有幾分歪才”,難道這都是假的?是他沒有自知之明沾沾自喜?別人看他是不是像看笑話?

樂則柔和父親,他一時不知道該信誰的話。

“其實這也不能怪你。”樂則柔見他茫然不語,和緩了聲氣,循循道:“這些年江南無奇才,誰家只要不傻的孩子都能說得上聰明,你可知真正的天才是什麽樣子?十五年前——”

南承淇無意識喃喃:“……林彥安?”

“你該叫一句七表姐夫。”

“你年紀小不知道,可長輩們是知道的,所以我告訴你要留心那些一味誇獎你聰明的人,他們是要捧殺你呀。”

即使人人諱莫如深避之不談,但也能從長輩的只言片語和幾篇民間流傳的詩文窺見當年林彥安何等天才,落筆為文出口成詩,八歲時一篇詠菊詩更是名動江南。

南承淮此時突然意識到南家和自己的打算有多荒謬,從一開始爭取樂則柔就是他癡心妄想。他喜好詩文,最知道才情有多重要,而有過這樣的未婚夫,樂則柔怎麽可能看得上自己呢?

他已經全然信了樂則柔的說法,和林彥安一比,他不過是個濁物罷了。

此時樂則柔目光依然溫和,他只覺得難堪,想趕緊告辭離開,卻又聽她說:“但是傻孩子,今天我說這番話不是為了讓你沮喪,一蹶不振的。”

“你是好孩子七姑才願意和你說這些實話,否則拿些漂亮場面話應付過去就是。”

“現在你高堂尚在,可以肆意玩樂,但是人壽數有限,二老百年之後你怎麽辦呢?我要是你,必然推去一切應酬玩樂,至少搏個功名回來,也好揚眉吐氣,叫看不起我的人都後悔去。”

她對他微微笑著,態度溫和循循善誘,安撫意味很濃,南承淇的思路完全被她帶跑了,囁嚅著問:“不是還有我大哥嗎?”

“你大哥確實對你好,可是你想想,你家六老太爺過得怎麽樣?他也是你祖父的嫡親弟弟,現在全家老小指望著幾個莊子的出息過活。"

六老太爺?祖父的嫡親弟弟?祖父還有嫡親兄弟嗎?南承淇一瞬茫然,費勁回想才想起來年節祭祖好像是見過這麽個人。

他不知道幾個莊子一年能有多少銀子,但他知道一定還不夠他書房一對古鼎的錢……

樂則柔話已經說到,不再多談,親自送了失魂落魄的南承淇出門,好言好語安慰。

豆綠完全不能理解樂則柔的做法,“您苦口婆心跟他說這些,要是他真聽進去了,發奮圖強可怎麽好?不就白白便宜了南家。”

今日陰天,樂則柔腿疼發作,慢慢地往回挪動,聞言微微一笑,沒說話。

要的就是他發奮圖強。

平心而論,南承淇資質並不差。

南家此代格局已定,南承淮做領頭人,南承淇是承歡膝下的角色,如此才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要是同為嫡子的弟弟上進了,也不曉得南承淮做何感想。

廢了他頂多讓兩家結仇,一山再多出只老虎才有意思。

但這些話她沒和豆綠說,她邁過花廳門檻,吩咐豆綠,“去請高先生。”

還有一場玉堂春要唱呢。

“南家與樂家聯姻有利無害,南顧廉兩朝宰相,老謀深算,與他聯手必然能傾覆劉氏王朝,將江南盡收於彀中。”

數日不見,高隱越發憔悴滄桑,鬢邊已經白透了,厚厚幾層棉衣穿在他身上空蕩的過分,唯有眼裏閃著的鬼火才勉強說明這是一個活人。

此刻,他正在極力游說樂則柔,“我知道您顧忌安止,但是安止現在權勢全然依附於皇帝,單槍匹馬不能長久。就算他盛極一時也比不過世家幾百年底蘊深厚樹大根深。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些兒女私情何如大業來得重要?!機遇稍縱即逝,電光石火不可追回啊。”

樂則柔一言不發,拿火筷子撥弄著炭盆裏的銀霜炭,她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

高隱以為她衡量利弊心思搖動,勸得更加賣力,“且南小公子為人軟弱,七姑挾制他易如反掌,一旦有了嫡子,南家樂家必然聯盟固若金湯。憑七姑的魄力本事,收服統率兩個家族絕非難事,到時候人臣還是人主,盡在一念之間。”

“……盡在一念之間,聽著不錯。”

樂則柔點點頭,撂下火筷子,一撩眼皮,淡而無味地笑笑。

“上回是勸我嫁給陳拙,這次是南家,高先生,你是覺得你能做我的主了嗎?”

高隱一窒。

“南家叔侄是不是很感激你?嗯?”

臘月,為了避嫌而門窗打開四面透風的花廳裏,高隱聽了這話額上竟密密滲了一層汗,他強笑道:“我是為了七姑……”

“別拿這些糊弄人。”樂則柔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無所謂道:“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馮子清搭上的事兒。”

“石先生的事情,我知道你心中憤懣,憤懣也是應該的,正康帝這件事兒做得忒不是人。”

“跟正康帝的恩恩怨怨,你想報仇也好,想平息也罷,我不管,你要是有本事,弒君篡位我也不攔著。”

“但不是你裏通外人的理由。”

她語氣陡然陰冷,目光刀子一樣掃過去,高隱悚然而驚。

“高先生是聰明人,但聰明人犯蠢才致命,你要是想利用我打什麽算盤,那可就大錯特錯。”

“你做的事,按我前幾年的脾氣,夠你死一萬次的了。”

高隱不知道樂則柔一直讓人盯著他行蹤,他私下的小動作,樂則柔心裏一清二楚,若不是這次高隱和南五爺行事太過,幫南承淇軟磨硬泡,她說不定還不會計較。

高隱上前一步,囁嚅嘴唇還想再說什麽,已經被兩個護衛一左一右夾在了中間。

樂則柔並不看他,淡淡地說:“但看在之前幾年也算賓主和睦,種種條陳你出力不少,我只當你一時糊塗。高先生年紀大了,以後就安生養老吧。”

“往後好自為之。”

一事不忠百事不用,樂則柔的意思很明確,高隱以後形同廢人,再無半分施展謀劃的可能。

高隱怔了許久。

樂則柔垂眸拿杯蓋撇著茶葉浮沫,豆綠和趙粉劍出鞘半寸以防不測。

半晌,他如夢初醒,左右看看,呵呵笑了笑。

然後慢慢轉身走了。

陰沈沈的天空下,他灰黑的棉袍被風鼓起,像一只病雁,下一瞬就要墜落在回南途程。

樂則柔確實憐惜高隱的遭遇,認真說起來,和她也有幾分幹系——高隱投靠樂則柔,正康帝動不了樂則柔,竟命人扒了高隱愛人石泉的墳塋出氣。

樂則柔現在還記得高隱十指盡是鮮血,面無表情捧著幾塊碎骨搖搖欲墜的樣子。

那日天也是低沈的,空氣太重,一不小心就會將他壓碎。

活人恩怨不該牽扯到死人身上,正康帝此事做的太過陰毒,但是她留著他還有用,不可能因此殺他,更不可能容忍高隱為了報私仇利用自己。

樂則柔註視高隱消失在轉角的蹣跚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吩咐豆綠,“過了年就送他回湖州,放到莊子上養著。”

豆綠應是。

但是高隱後來再也沒並未回湖州。

“七姑,我打算和馮子清同去江北。”

“您可以現在殺了我,否則我是一定要殺了正康帝的。”

樂則柔是真沒想到高隱能為了石泉做到這地步。

他蒙著面,嗓音沙啞難聽。

他自己燙壞了臉和嗓子。

古有豫讓吞炭,而高隱是為了懲罰他自己,這些年不僅沒有陪伴石泉,反而讓石泉因他曝屍荒野。

樂則柔半晌沒說話,高隱已經五十歲,病骨支離消瘦如骷髏,不一定能活著到江北,但還要為了石泉報仇。

她沒挽留,送他盤纏走了。

高隱深深作揖,“我自知對不住七姑,但是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欠您的,來世定當銜草結環以報。”

樂則柔避開了,“你不欠我,當初救你一命,後來你當我幾年老師教我不少東西,也算扯平了。以後只當陌路人便是。”

馮子清從攤丁入畝暴露在樂則柔之後就告病假,再也沒上朝,現在借辭官游歷之名離開江南,他幫高隱做了一個假死,二人一起往江北去了。

此後高隱不見,逸王身邊多了一個叫石泉的謀士,常年黑紗遮面,據說形容可怖。

後來,對於江南一系列動作,許多出自石泉之手。

很少有人知道石泉這個名字本來刻在一塊兒墓碑上,被打碎後又活了過來。

“七姑,我們不動手?”

渺渺水面一艘小船向北行去,帷帽下看不見樂則柔神情,趙粉在她身後沈聲說。

樂則柔手裏捏著一封薄薄的信,是高隱替馮子清轉交的,她呼吸間升騰白霧,“將人撤回來吧,讓他們走吧。”

馮子清說她的路子必遭反噬,她倒要留著他,好好看清楚日後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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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醉後……”是唐溫如的詩,似乎此人只留下這一首,哇,我恨那個沒有互聯網記錄的時代!(6.29更正!不是一首,是八首,且唐先生是元末明初之人。謝謝葉米的糾正~比心~)

南承淇,也是個犧牲品,封建年代,無論男女性別,都很難自由。

其實這兩天寫的一些內容我“夾帶私貨”了,比如“捧殺”。

舉個例子:我小時候成績不錯,一個男孩子成績很差,老師很多次講我踏實勤奮,講那個男孩子就是不學習,否則超過我很輕易。

或許是因為當時的環境真的認為男孩子就是比女孩子聰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老師找不到那個男孩子很多可誇獎的地方,就隨口說聰明機靈之類絕不出錯的內容。

我不讚同打壓式教育,我們都經歷過打壓式教育,知道那種痛苦。但我覺得,對於孩子來說毫無道理的誇獎更可怕。

教育事業好難呀~

每日一求:批評與建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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