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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女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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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女子(三)

十一月底,伴隨滿天蜚短流長,江寧城下了一場雨夾雪,陰著天,四處濕漉漉的潮寒。

樂則柔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定國公府的陳太夫人。

“七姑救了我和他三嬸,老身合該登門道謝,只是恐怕會給你們招惹是非,不得不貿然請七姑出門相見。”

陳太夫人拄著龍頭拐杖,由身後嬤嬤扶著,向她微微躬身。

樂則柔慌忙避開了,連連說:“您這樣折了晚輩的壽,您是超品誥命,晚輩不能受您的禮。”

有些人站在這兒就是大寫的“正”字,陳太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同於樂家太夫人周身珠翠環繞,她穿著十分樸素,棉布抹額上一絲花紋皆無,如果不是她手中高宗皇帝禦賜的龍頭拐杖,恐怕會將她認成鄰家和煦慈愛紡線織布的尋常老太太。

誰能想到這樣一位老太太曾經隨夫上陣斬敵於馬下,背著重傷的老定國公夜行百裏殺出重圍,漠北至今仍流傳她一把長刀橫掃靖北關的傳說。

樂則柔不由自主地顯出前所未有的恭敬態度。

陳太夫人頭發已經全白了,比數年前蒼老了不是一星半點兒,她由嬤嬤攙扶著坐下,牽過樂則柔一只手,慈祥笑道:“這禮是七姑該受的,不光是老身一人,定國公府也要謝你,要是沒有七姑支援糧草,陳拙現在未必還能在漠北打仗。”

樂則柔緊說不敢,狐疑地看向朱翰謹。

什麽時候走漏的風聲?

朱翰謹也明顯一楞,在陳太夫人身後比了一個我也不知道的口型。

陳太夫人何等通透,呵呵一笑,直言道:“他祖父沒了,但還有些老部曲在軍中效力,有人漏了一嘴。老身想來想去,也只有七姑能有這樣手筆。”

寒暄一番後,她回頭對朱翰謹和緩地說:“朱小將軍,勞你幫我去街對面買一包果脯吧。”

朱翰謹一怔,和樂則柔交換了一下視線方才出去。

這是要說正事了,樂則柔不由微微屏息。

說實話,她從前日接到陳太夫人邀請之後就在想為何相邀,直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位太夫人非尋常之輩,不會是為了跟她賞花飲酒見面,此刻終於提及正題,她也十分好奇。

雨夾雪簌簌落落拍在窗紙上,夾雜著土腥氣,輕如羽毛的嘆息幾乎隱沒在落雪聲裏。

陳太夫人並未直說來意,而是問樂則柔:“聽朱小將軍說,禾髓是從暹羅找到的?”

“是,晚輩的商船出海正好打聽到禾髓,就帶了回來。”

陳太夫人笑道:“老身本以為這東西是陳拙編出來騙我有個念想活下去的,沒想到竟然真有。還被七姑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找到了。”

“是定國公孝感動天,定國公府英靈庇佑,晚輩碰巧遇見而已。”

“七姑不用哄我老婆子寬心,滿大寧都找不到的東西,想也知道多難尋。”陳太夫人苦笑,拍拍她的手,“其實當初中了鳳鳴,我和他三嬸本想一了百了來著。”

樂則柔並不驚訝,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如果換成她在陳太夫人的處境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她靜靜地聽著。

“皇帝的手段翻來覆去也不過這些招數,從我的兒子們、兒媳們、到老定國公,這些年府裏只有喪事,一回回白發人送黑發人熬著,老身早就活夠了,我們一蹬腿兒,誰都牽制不了陳拙了。也不用興師動眾找什麽禾髓。”

“先帝給賜婚六公主那會兒,我繩子都準備好了。”

“但是,”陳太夫人她搖了搖頭,很感慨地嘆了口氣,對樂則柔說:“不敢死啊。我死就死了,一個老婆子沒什麽看不開的。可就怕丁憂耽擱陳拙,更怕耽擱大寧。”

“結果拖著拖著就拖到了現在。”

陳太夫人年紀大了中氣不足,咬字含糊不清,但每句話依然都有筋骨,有力氣。

樂則柔忽而意識到,定國公府的定海神針,不是陳拙,不是老定國公,而是眼前這位經歷了三次喪子之痛,經歷了晚年喪夫,經歷了皇帝毒害,依然將自己唯一的孫子送上戰場,依然能說“怕耽擱大寧”的太夫人。

英雄遲暮,美人白頭,她垂垂老矣,骨子依然是幾十年前在漠北浴血殺敵的巾幗殺神。

樂則柔更加恭敬,她誠懇道:“您洪福齊天,必然能長命百歲的。”

再尋常不過的一句祝語,誠懇不誠懇都很難聽出分別。陳太夫人聽了卻像很高興似的,摩挲著她手背慈愛地說:“那就借七姑吉言了。”

“其實我現在黃土埋到脖子了,長命百歲不長命百歲也都沒分別,往後的事更什麽都不指望,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陳拙的姻緣。”

她一笑,“其實之前也有人給他說親,都被我拒了,我直接跟她們說定國公府的女主人不能是菟絲花,風吹吹就趴下,她得是淩雲木。

人家說我眼光高,說我找不到那樣的姑娘。我懶得反駁她們,我是見過淩雲木的,雖然和她只有一面之緣,但得照著她的樣子尋。”

樂則柔聽這話口不對,想出聲岔開,卻被太夫人拍了拍手背。

她並不明亮的蒼老的眼定定看著樂則柔,眼角的皺紋溫柔而悲傷,“陳拙福薄,小時候爹娘沒了,好容易大一點兒又趕上他祖父走的不明不白,自己一個人咬牙撐著。

這孩子從小在兵營裏打滾兒,學了個嘴硬的毛病,但心地不差,老身再說句托大的話,雖然男兒建功立業不能有脂粉氣,但陳拙的樣貌,從江寧到漠北都找不到第二份。”

樂則柔忙道:“太夫人,晚輩不敢當,我不過蒲柳之姿……”

“你當得起。”陳太夫人打斷了她的話,“本想著貴府的規矩束縛,終究是有緣無分,可沒想到竟然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老身情知天下男子都配不上你,但貪心為陳拙一求。”

“如果七姑不嫌棄,老身已經將陳拙的庚帖帶來了。”

單論利益謀劃,樂則柔和陳拙聯姻是最好的選擇,亂世裏面沒什麽比軍權更重要的,二人成婚便是江南漠北兩邊聯合,只要願意就立刻能改朝換代。

當初樂則寧再嫁樂成沒有反對也是出於這一考量,樂家上上下下所有女孩兒,樂則柔無論身份還是智慧都無可挑剔,她成婚之後可以安排樂家男丁滲透漠北軍,這比什麽聘禮都要強。

同樣,對於定國公府來說,娶樂則柔也是不二之選,先不提她樂家家主的身份,光她這些年顯露出來的謀略和堅韌就足以勝任定國公府女主人的位置。

她在江寧,可以給陳拙最有力的襄助。

漠北軍為聘,天下情報網陪嫁,兩個政客,天作之合。

然而樂則柔和陳拙絕不可能,她甚至可以確定陳拙肯定不知道這件事。

她緩慢而堅定地抽出自己的手,在陳太夫人漸漸失望黯淡的目光中說:“太夫人,陳拙是定國公是一軍主帥,想必萬事都有自己主張。

再者說,現在形勢與當年不同,陳拙手握漠北軍,將近大寧一半的軍權,不會輕易受制於人,往後只有越來越好的道理,必能迎娶自己心儀的女子。”

都是聰明人,樂則柔這番話說的委婉又直白。太夫人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但她失望之餘猶想爭取,“可是陳拙哪裏不好?你說出來,讓他改。”

“定國公人中龍鳳那裏都好,是樂則柔不合適。”

陳太夫人以為她顧忌的是近日流言,“清者自清,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庸人之言,他們雞蛋裏都能挑骨頭,很不必在意。

倘若在別人嘴裏活著求全責備,這一輩子束手束腳還有什麽趣兒。”

滿城風雨流言遍地時陳太夫人能說她清者自清,能信過她人品為陳拙求娶,樂則柔又是驚訝又是感動,她沈吟了一會兒,坦然直說道:“並非因為流言,是晚輩早已心有所屬,自幼時起除了他沒想過旁人,只得辜負太夫人厚愛了。”

陳太夫人一怔。

當年林家的事人盡皆知,林家小公子聰穎異常,有神童之命,還曾經為救樂則柔落水,可是,“人總要往前看的,一輩子還那麽長,二十歲剛開了個頭。

就當老身倚老賣老說一句,你主持五小姐和離再嫁何等通透,怎麽到了自己這裏卻要自苦呢?”

陳太夫人的話大大出乎樂則柔預料。

她是樂家女,長輩勸誡女子從一而終,殉節剛烈。而陳太夫人不過第二次相見而已,便勸她不必自苦。

她無意識地蜷緊手指,垂頭思量許久之後,字斟句酌地說:“其實他還在,造化弄人,但兜兜轉轉還是遇見了,只是礙著身份現在不好明言。

晚輩從未與旁人說過此事,才造成誤會。無論如何,晚輩多謝您偏愛。”

她笑了笑。

陳太夫人不得不信了。

若無深情,沒人能扮出她低頭淺笑時候的樣子。

……

誠如樂則柔所料,陳拙對此事根本不知情,他看了家書之後簡直要瘋。

樂則柔在危急時提供糧草,於漠北軍,於他有大恩不假,他感激敬重樂則柔也是真,但絕不會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攏共只見過樂則柔一回,一回就讓他犯怵。

樂則柔的做派簡直是江南老狐貍的模板,雲山霧罩要笑不笑,話從來說一半露一半,費勁去揣摩半天也不一定是她本意。

陳拙和她打交道得拿出十二分鄭重,每回看見她的信都頭大。

出門在外鉤心鬥角已經很累了,回家之後還要聽話聽音兒,日子還有什麽活頭。

他就想找個香香軟軟溫溫柔柔的小姑娘,天天噓寒問暖圍著他轉。

還有就是,他看了一眼朱翰謹,有些心虛,這些年他多多少少看出來朱翰謹喜歡樂則柔,他為了兄弟也不能任祖母亂點鴛鴦譜。

朱翰謹站在他眼前,渾不知自己帶回來的信講的是什麽,猶自皺眉看著沙盤道:“眼看打到了靖北關,逸王裹足不前,這樣一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端了黨夏老巢。”

“不著急,靖北關外無百姓,全是鳥不拉屎的戈壁黃沙。”

陳拙將家書三折兩折胡亂收在懷裏,虛掩口咳了咳,“逸王願意停就停,咱們也正好休養生息清理門戶,他算盤愛怎麽打怎麽打,但肅州以北容不得他插手。”

鳳鳴既解,陳拙再無後顧之憂。現在江南江北對峙誰都不敢得罪他,反而給了漠北軍喘氣兒的機會。

老定國公在天有靈,要是知道漠北軍這群只會賣命打仗不懂勾心鬥角的大老粗也有撿漏的一天,不知會做何感想。

朱翰謹奇怪地看他。

“咋啦?”

“終於開竅了?”

陳拙大笑。

漠北與其淪為逸王和正康帝爭權奪利的工具,不如從此以後握在他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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