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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波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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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波折(一)

秋雨連綿不絕,扯不斷似的滴滴答答惹人心煩,青瓦連廊盡頭踏踏木屐響,一個粉衣女子收了傘,解下身上蓑衣。

端著一碟子紫嘟嘟葡萄的的小丫鬟見她站住腳,脆生生喊了聲趙粉姐姐。

“七姑在做什麽?”

“剛寫完一回字,姐姐要是有事,這會兒去正好。”小丫鬟快言快語,“上回姐姐幫我描的鳳仙花兒真好看,求姐姐何時空了,再給我畫一回好不好。”

趙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隨口道:“我房裏還有幾張,回頭拿給你。你把盤子給我吧。”小丫鬟歡天喜地道謝,一溜煙兒跑了。

趙粉進門時樂則柔正歪在炕上看書,手邊茶盞冒著熱氣,腿上蓋著厚毯子。

她不由心裏一酸。放下果盤,清清嗓子道:“七姑,湖州來信了,五小姐和離文書官府已經批下來了,嫁妝單子現也交接清楚。

五小姐昨日搬回了樂家巷,眼下安置在霖梧院。”

“動作還挺快。”樂則柔這些天難得聽見個好消息,很是高興,拈了個葡萄吃,“她總算逃出生天了,回頭得好好慶一慶。”

前日才和三伯父徹底說清楚,今日事情就辦成了,吏部尚書手底下果真麻利。

權勢真是個好東西。

她想了想,道:“你去前安街挑幾朵時新樣子宮花,先讓他們送回湖州給五姐姐。”

宮花再精美也不值幾個錢,重要的是樂則柔的態度——別以為和離之後樂則寧就只能縮頭做人,照樣可以戴花折草堂堂正正。

趙粉應是,“那我再挑幾樣胭脂水粉,一並送過去。”

“行,你做主就是。”

趙粉點點頭,從毯子底下取出湯婆子,重新灌上熱水。

“真不用這麽麻煩,這玩意兒也沒什麽大用。”樂則柔腮幫子鼓著兩個葡萄,含糊說。

趙粉將湯婆子放回毯子裏,抿唇一樂,“沒大用也是有些小用的,我們總不是真的木頭人。”

“就算是木頭人,安公公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也教會了。”

昨日安止雖然沒訓斥她們,但那張本就白無常似的臉比外面雨天還陰沈,她和豆綠又愧又怕,當時都不敢擡頭。

不過她們不得不服氣,安止直接給她們列了張單子,多厚的毯子,湯婆子,何時給七姑推拿,滋補的飲食……事無巨細寫的老長。

按著這張單子照顧人,別說正當盛年的七姑,就算是八十老嫗也能妥妥貼貼。

樂則柔想到這茬兒也笑了,眼睛彎彎的,“他就是這樣,哪兒至於這麽大陣仗。”

趙粉也笑,樂則柔看她粉融融的側臉,心裏一動。她放下書,饒有興致看著趙粉,“你今年是不是二十一了?”

“是。”趙粉有些茫然。

“真快啊。”都十年了,樂則柔感嘆一句,又說:“人都說女大不中留,豆綠那裏是她師門傳承約束,嫡傳女弟子不得婚嫁,我不管。那你這邊有沒有什麽想頭?”

她身邊丫鬟婚配要麽自己家裏有傳承定好了,要麽由六夫人主持,她一向不多問。

當初六夫人也給趙粉張羅過,因她不願嫁才罷了。

“您怎麽想起這個了。”趙粉心裏有事,突然提起年齡還以為是樂則柔要說什麽,心提到一半,沒想到是婚嫁而已,她大大方方地回答:“我當初跟您的時候就說自梳一輩子了,沒這些打算。”

“真就想清楚了?不試試?”

趙粉搖搖頭,“不試,與其跟個男人天天操心柴米油鹽,還不如跟著您想做什麽做什麽,等上了年紀便去念安堂做幾年事,在那兒養老。”

樂則柔原來並不上心這些事,只是和安止一起久了,也開始留心。但既然趙粉說了不願意,個人有個人活法,她也不勉強——人生苦短,不給自己和別人添堵。

“那行,你要是哪天改了心意,告訴我便是,我給你準備嫁妝風風光光送出門。”

趙粉應了一聲,嘴唇囁嚅欲言又止,樂則柔不禁打趣她,“怎麽了這是?想問問嫁妝都有什麽?”

趙粉咬咬嘴唇,毫無來由地問:“您以後真的,還要像以前一樣對家裏嗎?”

樂則柔聞言撩起眼皮,頗為驚訝地看向她。

趙粉十指絞緊衣袖,“我知道我不該嚼舌頭,可是三老爺明明沒攔老太爺,要不然您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她們都心知肚明,七姑的腿再怎麽悉心調養也是落下毛病了,只要陰天下雨就不會好受,頂多略微緩解而已。

前日她聽七姑和三老爺的對話,真是又氣又疑惑。

七姑一向不手軟,但對樂家所有人仁至義盡留足了情面。他們不知感恩也就罷了,七姑吃了那麽狠的虧,怎麽還被下了降頭似的說什麽“為家族著想”。

她想著這事,翻來覆去兩晚上楞是沒睡著,今天實在忍不住說出來。

趙粉狠狠心,一咬牙,迎著樂則柔幽深的目光跪下,勸道:“我替您不值。跟您這麽多年,從沒見您在同一個坑裏栽兩回。

我多嘴,您怎麽罰我都行,但求您別被家族榮辱這些蒙住眼。

我娘就是被外公家反反覆覆地騙了,她總是記著血濃於水情分,最後走投無路投奔舅舅時卻被趕出來,活活凍死在街上。

且五小姐還是三老爺親生女,當年千嬌萬貴的,但是現在受了罪,三老爺還是看在您面子才管。親生女尚且如此,您……”

趙粉住了話頭。

這些話確實算得上大膽僭越,所謂疏不間親,樂則柔與樂家血濃於水,與她只是主仆之誼。尤其她說自己母親的事,大部分人都會嫌晦氣。

她做好了被怒斥被發落的準備,但不是不害怕的。此時低頭盯著方磚上的一道小小縫隙,不敢看樂則柔表情。

窸窸窣窣響動,櫻草色繡鞋進入視線,一雙蒼白的手搭在她肩膀。

趙粉楞了一下,緩緩擡頭。

樂則柔親自將她扶起來,“你能替我想到這裏,還能說出來,不枉我們緣分一場。”又笑道:“只是你也說了跟我這麽久,怎麽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都不知道。”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趙粉反應過來又是高興又是發窘,訥訥道:“奴婢愚鈍多嘴……”

樂則柔擺手制止她的話,“現在只有你和豆綠兩個人了,你們就是我的眼睛耳朵,多留心,多動腦子為我著想,我只有高興的。”

“你說的不錯,不要被家族榮辱蒙住眼。這道理非是吃了大虧才會信。”

她話鋒一轉,“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你聽好。”

這是要面授機宜。趙粉立時要跪下,被樂則柔一把攔住,“你我之間不在於這些虛禮,你仔細聽就是。”

趙粉垂手肅立,繃緊了筋骨。

樂則柔緩緩道:“你跟我年頭最久,幾回出生入死,周家暗通黨夏劫持,逸王覬覦皇位,正康帝和老太爺害我。正康帝、樂家乃至諸世家都是喜血腥的狼,只要露出破綻,不消一時三刻就能被撕碎。

這一路我是怎麽走過來的,現在處境如何,想必你心裏也有數。”

趙粉重重地點了下頭,算是知道。

“生事事生,害人人害。也難怪,地位權勢一高一低便是幾代子孫翻不過身。”

她唏噓了一下,“樂則貞沒有了利用價值就被老太爺處死,正康帝登基之後便立刻要將高隱和我滅口。

權勢二字不僅是錦上花,還是護命符。我尚且不甘受制於人,何況那些自小便托淩雲志的士大夫。”

這些話是真正肺腑之言,場面上絕不能說的,她都告訴了趙粉。趙粉心中沸熱如漿,一時感動得說不出話。

“魏紫叛變,玉鬥出走,姚黃和六巧為我而死,被人收買反手想害我的也大有人在。”樂則柔望向窗外稀稀落落細雨,嘴角閃過一絲陰鷙的冷笑,“我所謀非小,路便越走越兇險,我身邊可信之人也越來越少,到了今日,已經寥寥無幾。”

她輕輕嘆息一聲,看著趙粉的眼睛認真道:“但是趙粉,我一直信你。”

趙粉幾乎落淚,立時跪下,沙啞著嗓音指天發誓,“趙粉生是七姑的人,死是七姑的鬼,此生絕不負七姑信任。”

“好,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樂則柔眼圈也紅了,扶起趙粉,拍拍她的肩膀,“我預備要翻天覆地大鬧一場,說不定哪日便是粉身碎骨,你如果現在離開,我絕不怪你。”

聞言趙粉徹底繃不住眼淚,哽咽著嘶聲說:“我不走,我的命是七姑救的,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要不是七姑救她,她早就在十歲那年被最不堪的法子作踐死,哪兒有這些年的好日子。她奴仆的身份,能得七姑一句現在離開絕不怪罪,死也值了。

樂則柔不是菩薩心腸,但是趙粉命苦,又向來全然貼心貼肺為她著想,今日的一席話讓她心生不忍,想給趙粉一個選擇。

她給趙粉拿帕子擦去淚水,強笑著,“你可要想清楚,今日之後,你想走未必能走的了。”

“我不走,您趕我我也不走。您要是讓我走,我就一頭撞了柱子。”趙粉使勁兒吸吸鼻子,認真地說:“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是惡鬼道爬過來的命,煞氣大,我跟您身邊,能鎮住妖魔鬼怪。”

荒唐話弄的樂則柔哭笑不得,“哪兒有這麽說自己的,也沒個忌諱。”

見她還要說什麽,樂則柔忙道:“好好好,我算是怕了你了,以後再不說走了。”

趙粉紅著鼻頭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好了,”樂則柔清清嗓子,“現在有件事要讓你做。”

她讓趙粉附耳過來,小聲吩咐。

隨著字字入耳,趙粉眼睛越瞪越大,眉頭越擰越緊,末了看著她一抱拳,慎重道:“奴婢定不辱命。”

……

正如安止所說,經歷了幾次大朝會之後,攤丁入畝漸漸沒了水花。

大臣們將北方戰事未平,國庫入不敷出,甚至連要收稅賑濟難民都說出來了,將攤丁入畝貶得一文不值。

又逢馮子清不幸傷寒告假,本就不多的支持者群龍無首,而正康帝本就心智不堅,世家連嚇帶唬地嚇了一通也就猶疑著罷了。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攤丁入畝對國有利對民有利,但對滿朝文武都不利——

無論是世家子弟還是寒門出身,除了像是馮子清這樣少數幾個異類身無恒產靠俸祿過活,為官做宰之後都是有地的,都會被增加的田畝稅傷害利益。

而‘馮子清’們太少,這場架只有情緒支撐,正康帝氣勢一微弱,即使寒門的出身官員也大多縮頭回去了。

樂則柔嘴上一直說此事不能一蹴而就,但見到這樣的局面難免還是失望,尤其當她坐在富春樓三層雅間裏居高臨下看著外面角落□□的的乞丐時,這種感覺尤甚。

“當年我與令尊有過一面之緣,蔚然玉樹風度恍如昨日,頗為投契,一晃都二十年了。”

樂則柔被對面老先生的感慨喚回心神。

這位老先生幹瘦得過分,臉上溝壑縱橫,背微微佝僂,像是枯瘦多病的老猴子,一身洗的泛白的靛藍道袍裹著瘦骨,肥大得有些好笑。

如果不是他看人時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準會被認作街邊招搖打卦的騙子。

樂則柔微微一笑,對他溫聲道:“久聞馮尚書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家父辭世多年,難得尚有人記掛,在下代家父謝過馮尚書。”

眼前這位正是吏部尚書馮子清。

樂則柔前日收到他的拜帖時甚至以為是門子弄錯了,畢竟此人宦海浮沈幾十年,來獨往,誰的賬都不買,是出了名的孤拐脾氣。

而樂則柔與他一是世家女一是寒門朝臣,立場不同,交集全無,她思來想去許久才決定來富春樓赴宴。

而此時她聽了馮子清的寒暄,嘴角含笑,心裏頗為膩味——

樂六爺去世時場面極不體面,他辭官數年,被老太爺單分出來不得器重,膝下又只有一女,吊唁的零零落落不過幾個人而已,連奠儀都少。

人走茶涼,樂則柔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抱怨人情如紙人心薄涼。

她厭惡的是後來總有人端著長輩的款說什麽與你父親交情甚篤,你還小不記得,拿樂六爺跟她套近乎。

馮子清正好撞在她逆鱗上——樂六爺在世時從未向她提及此人,去世時也沒見他的奠儀。

她忽然有些後悔今日赴約。

好在馮子清看她神色淡淡,不再多做寒暄,直奔主題,“馮某這次冒昧相邀,是有事請七姑相助。”

“馮尚書折煞在下了,您請吩咐。”

樂則柔心裏大概有了譜,左不過是來拉攏她為攤丁入畝發聲的,但這件事現在已成定局,她代表的是樂家,不可能明晃晃和諸世家對上。

她已經準備好如何擋回他的話,速戰速決,略坐坐就告辭。

出乎她意料的是,馮子清並未說攤丁入畝,“馮某想請教七姑如何安置民生。”

民生?

一句話讓樂則柔提起十二分心神,“不敢當請教二字,馮尚書想問什麽,在下若能回答,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七姑過謙了,自永昌年間七姑便在湖州行善,永昌十八年旱災,江南六省如陷水火,樂家率先施粥修井,以工代賑,頗有成效,被先帝嘉獎為江南各州府典範。”

他看著樂則柔忽而搖頭一笑,嘆道:“那時候七姑不過十六歲,就能一手主導此事,真是英雄出少年。”

若不是再三確定,他本以為是樂家老太爺授意行事,根本不敢信背後竟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不顯山不露水,穩湖州一城安寧。

倘若樂則柔托生為男,朝廷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面……

他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借飲茶遮掩過去了,不疾不徐繼續說:“南遷之後難民湧如潮水,先帝晚年沒少為此頭疼,而紅巾軍最猖獗之時湖州仍然能安穩無恙,七姑當居首功。”

“做民生這篇文章,大寧滿朝文武無出七姑之右者,馮某特來求教。”

樂則柔略一欠身,“馮尚書言重了,湖州安定全都仰賴先帝和當今聖明,本地府君愛民如子,在下只是略盡綿薄而已,萬不敢居功,更不敢談什麽指教。”

她不知道馮子清想說什麽。

自永昌十八年那場旱災起,她以工代賑不是一天兩天。個中道理大家心裏都明鏡兒似的,鮮少有人去做,無非錢權分割僵持牽扯。

如果他說的是這件事,那答案明擺著,沒人願意費力氣和筆墨謄寫而已。

指尖鈞瓷茶盞閃著妖異釉色,樂則柔垂眸靜等下文。

馮子清呵呵笑了笑,並不在意她的官樣文章,坦然道:“以工代賑這條路暫且不論,各地善財難舍,讓他們出錢比要命還難。”

“馮某想請教的是‘定買法’。”

樂則柔眼波微微一閃,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

所謂‘定買法’,便是先‘定’後‘買’——譬如繡娘從布莊取素絹和絲線來刺繡,之後將成品交給布莊,領約定好的工錢。

如此一來,繡女除了回家繡花之外全不用管,省了自己采買的錢,起始成本大大降低,既不用擔心繡品銷路也不用擔心價格,甚至在做工之前就能領到一成定金。

而布莊指定了材質花樣,統一安排,不必自己專門花銀子養繡娘盤場地。

兩相便宜,皆大歡喜。

馮子清說到這兒不由拊掌讚嘆道:“存世將近五十年,從未見過這樣高妙的辦法,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這幾句話能聽出來馮子清確實下過一番功夫,但樂則柔更拿不準他究竟意欲何為,於是笑道:“在下只是誤打誤撞碰上了而已,粗淺陋見不足掛齒,讓您見笑了。

這法子能成還要靠湖州城中大大小小商戶,憑一己之力萬難做到,我不過是個牽頭的罷了。”

“馮尚書主管吏部多年,容在下冒昧問一句,可是陛下有意整頓民生?”

太奇怪了,馮子清管的是吏部,之前也沒聽過他要調任的消息,怎麽突然找上了她談民生。

畢竟她身份是樂家家主,而馮子清是寒門清流領袖,外界看來天然相反的立場。

馮子清自嘲地搖搖頭,下巴上的小胡子隨著他動作一抖一抖的,像是小掃把。

“非是陛下授意,是馮某忝居高位食百姓俸祿,便想盡己所能而已。湖州安定,而江南仍深陷水火,定買法若能推行,也能救不少性命。”

樂則柔見慣了爾虞我詐顛倒黑白,聽見馮子清的話竟有些不適應,半晌才開口。

“馮先生為國為民一片丹心,是在下狹隘了。您有什麽疑惑請說,樂則柔必據實相告。”

馮子清一手捧著茶盞呷了口茶,一手撫膝,嘆道:“七姑挽救危局才是真國士,我不過空有此心罷了。”緊接著話鋒一轉,“只是關於‘定買法’,我確有一事不解。”

“馮先生請講。”

雀舌茶色嫩味純,齒頰留香,馮子清放下茶盞咂咂嘴,探究地看向她。

“倘若此人領了絲線、布匹和定金,轉賣出去,逃之夭夭。如今又不太平,尋人如大海撈針,豈不是人財兩空。

既然有這樣的風險,如何讓商家甘願行‘定買’?”

“不錯,有過這樣的事,還不止一次。”

樂則柔拿杯蓋兒一下下撇著茶水中的浮沫,並不喝,緩緩道:“所以選人要慎之又慎。

我用的是保薦的法子,一人出事,不僅自己不被敘用,推薦人也要吃掛落,誰都怕出事牽連自己,寧肯謹慎些也不能開了口子。”

“且最開始都是讓她們做些不值錢的活計,幾次之後才敢用,即使如此,真正的貴重物件各家各戶也是用自己的人。”

“至於您說如何讓商人甘願‘定買’——”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嘴角泛上一絲苦笑,“其實商人最簡單了,只要有利可圖自然可以推行開。比如刺繡,大繡場或許無所謂,可小商人一定願意‘定買’,至少省了自己的繡機,何樂不為。”

“萬事開頭難,最開始難免磕磕絆絆,但是只要捉住幾個奸滑轉賣的懲戒,餘下的人都能被震懾住,輕易不會再動歪腦筋。”

她指指窗外,沿街乞討的乞丐行動緩滯面如菜色。

“他們只是求活而已,比誰都願意安穩過日子。”

其實誰都知道,‘定買法’在湖州能被迅速推行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湖州樂七姑這個名號太有威信和震懾力了。

她在湖州多年經營,既有人心又有權勢,商人們知道,如果自己被坑騙了,找樂七姑比找官府還要管用。

誰一旦被樂七姑的產業抵制,此人和家眷在湖州都萬難立足。

她以鐵血手腕狠狠處置過幾回,否則絕不會這麽快走上正軌。

如果別的地方想推行‘定買法’,恐怕要多多磨合一段時日。

不過這些都是更細節的內容了,眼下還顧慮不到,馮子清視線轉回來,笑道:“江浙一帶有絲綢布匹,嶺南木刻和制糖出名,衣食住行各色玩器,如果各行當商人都能用定買法,不知能解決多少生計。”

“只要這辦法確實能賺錢就能推行開,時間早晚而已,如果馮先生能助一臂之力,大好局面指日可待。”

湖州從樂則柔的布莊開始,直到整個絲綢行當,再到木工編織等等,都漸漸采用‘定買法’,足以證明此法可行。

“但是馮先生,這件事其實不該由官府介入。”

樂則柔挽袖親自執壺給馮子清杯中添了茶水,馮子清道了謝,雙手接過。

“‘定買法’是個好辦法,但應該是商人自己願意做,而不是被官府強逼著,商業的事官府一插手就變了味兒。”

馮子清一怔。

樂則柔笑道:“您說商人推行‘定買法’能解決不少生計確實不假。可恕我直言,商人地位低微,民生本就不是他們的責任。

滿朝士大夫平日食君俸祿地位超脫,現在需要解決問題了,將責任直接往商人身上一推,沒有這個道理。”

“他們願意‘定買’自然好,不願意也是情理之中。如果您有意促成此事,可以多多印些冊子,講湖州商鋪因此得利,因勢利導徐徐圖之。”

“強扭的瓜不甜,真想解決民生,不是靠朝廷多要求商人做事,而是少給商人提要求,少束縛他們。如此一來商業繁盛,自然能解決不少生計。”

她說話不疾不徐,語氣十分溫和,但一字一句的意思極硬。馮子清低頭思索許久,樂則柔也不急,就著茶水自己捏了一個棗花酥慢慢吃。

半晌,馮子清啞笑一聲,“照七姑的說法,朝廷竟然就無計可施了嗎?”

“當然不是無計可施,朝廷能做的事遠比商人多。”樂則柔在他狐疑目光中慢慢擦掉手上的酥皮渣子,說:“比如攤丁入畝。”

馮子清張口要說什麽,但又咽了回去,最後只無奈失笑。

樂則柔也笑了。

有計可施,但因為心知肚明的原因施行不得。

誰謂秋月明?蔽之不必一尺翳。

誰謂江水清?淆之不必一鬥泥。

盡知大道如青天,無奈人心鉤斷利弊橫連,通途亦險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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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誰謂秋月明?蔽之不必一尺翳。

誰謂江水清?淆之不必一鬥泥。”

出自明代劉基的《梁甫吟》

PS:盡量不要單獨和陌生人在密閉空間內相處很長時間,樂則柔有很多人隨身安保,所以和誰一起吃飯都不怕,但我們普通人不行。無論男孩子和女孩子都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不要喝別人遞的飲料!中途離席之後不要再碰桌子上的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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